張夫人跟在福王身後穿過宅邸,周曠領著三名軍漢隱隱庇護於側後方,饒是在張府中也不曾放鬆。
張夫人開口試探道:“福王殿下方一回京便來見陳跡,可有甚麼要緊事情?”
福王忽然在儀門前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張夫人:“孤聽說陳跡被奪了爵位,賦閒在家,他可有說過今後甚麼打算?”
張夫人皺起眉頭,她聽出福王言外之意,對方是來專程招攬陳跡的。
她不是不知道陳跡做過甚麼事,也不是不知道陳跡的本事,可自打陳跡回京,先是領著羽林軍去與市井把棍械鬥,鬧出了王傢俬藏弓弩的謀逆大案。
緊接著又在香山春狩被冠以行刺太子罪名,被張貼了海捕文書。朝廷一年到頭也發不了幾張海捕文書,陳跡剛進京三個月就落了一張。
再之後,狀元遊街當日大鬧儀仗隊伍。
被貶去崇禮關當夜不收,又於千夫所指中接回景朝使臣。
這短短几個月裡,陳跡光是硬闖安定門,便闖了兩次。
張夫人知道陳跡能數次全身而退是有本事的,可這位女婿行事過於孟浪,說不定哪次就把自己性命給孟浪出去了。
陳跡若能潛下心來打磨打磨性子,或許能成大才,但現在不行。
更不能摻和奪嫡之事。
張夫人慢條斯理道:“回稟殿下,我的意思是讓他潛心治學,亦或恩蔭進國子監舉監三年,而後得個實缺歷練一番。”
福王挑挑眉毛,繼續往裡走去:“做學問要五六年,便是舉監也要三年才可外放實缺,陳跡這種人在國子監待三年浪費了,不如來幫孤做事。”
張夫人婉拒道:“殿下高看他了,我還是希望他走科舉正途。”
說話間,卻見門房小廝從身後追來:“夫人,門口又有人來拜年了,說是誠國公府上的二爺,帶了兩抬年禮。”
張夫人疑惑:“誠國公府?”
門房小廝提醒道:“夫人,姑爺前些日子馬踏誠國公府……”
張夫人肅然道:“胡說八道甚麼,旁人怎麼傳我不管,張府的人不能這麼說……他們只是來拜年的?”
此時,福王頭也不回道:“夫人,他們是來招攬陳跡的,那位誠國公隱忍至今,怕是也有點按捺不住了。孤知道夫人想讓陳跡藏鋒,可他這種人是藏不住的。勞煩夫人轉告誠國公府一聲,他們用不起陳跡,趁早打消心思。”
張夫人折返回張府門前,可此時門外站著的不止是誠國公府的人,還有幾名年輕文人。
寒冬臘月裡,幾名年輕文人衣衫單薄,凍得瑟瑟發抖,每個人手裡提著一個籃子,裡面是自家做的年糕、麥餅,還有雞蛋、花生等雜物。
張夫人遲疑道:“你們是……”
幾名年輕文士上前拱手作揖:“我等是來給陳跡陳大人拜年的。”
張夫人疑惑道:“你們是他的舊識?”
年輕文士趕忙擺手:“不不不,陳大人並不認識我等。我等是受陳大人恩惠,特來聊表心意。”
張夫人更疑惑了:“恩惠?”
一名年輕文士解釋道:“夫人有所不知,我等寒門求學艱難,一本經義動輒便要好幾兩銀子,我等買不起,連六經都看不全。可陳大人辦京城晨報,原本好幾兩銀子的經義註釋,花幾文錢便能在報紙上看到,實乃再造之恩,恨無所報。”
張夫人怔在門前,還不等說話,又有佃戶模樣的漢子提著一簍雞蛋前來,聲稱多謝陳跡查抄李記當鋪,免了他家破人亡之災。
佃戶說完,放下雞蛋就走。
慢慢的,張府門前又有十餘人登門拜年,送的皆是些臘肉、雞蛋之物。
張家已經很久沒有收過這般‘寒酸’的年禮了,張夫人沉默許久,交待小廝:“都收去後院吧,不要浪費了。”
……
……
張家正堂內,太醫們正品茶吃點心,一邊品茶還一邊小聲議論著:“閣臣家裡的茶是比太醫院要好喝啊……”
院使翻了個白眼:“廢話,這可是正宗的六安瓜片,一兩茶葉一兩金,咱太醫院那高末能比嗎?”
周方平捏著一塊棗泥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你們說,陳大人往後真就住在張府了,這不成贅婿了嗎?”
院使瞪他一眼:“吃你的點心,哪那麼多廢話。”
劉主簿在旁邊壓低了聲音:“我聽說張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厲害,陳大人住進來,日子怕是不好過。”
院判放下茶盞,慢悠悠道:“你們懂甚麼。張夫人要真瞧不上陳大人,能讓咱們坐在這兒喝茶吃點心?再說了,陳大人那是甚麼人,那是敢在午門前挨九十廷杖、敢當街拖死巡按御史的狠人,他要是不願意,誰能逼他當贅婿?”
周方平小聲嘀咕:“最近坊間都說我太醫院投靠了閹黨當鷹犬,你們今日不去給禮部郎中拜年,反而跑來陳跡這,估摸著沒兩天,全京城都要說咱是閹黨了。”
院使低喝道:“早上就是你小子磨磨唧唧不願來才耽誤了時間,閹黨又如何?齊家倒是清流,可我等去找齊家說那葉言吃拿卡要的事,他齊家管了麼?我等去說藥材摻假的事,他齊家管了麼?最後還不是靠閹黨。你小子要這麼有骨氣,當初別給葉言送禮啊。”
周方平縮了縮脖子:“我就是覺得當閹黨傳出去不好聽。”
此時,福王大步走來,那一身黑色袞服穿在身上,上繡龍、山、華蟲、火、宗彝、藻、粉米、黼、黻九種紋章,兩肩與前胸後背四條團龍,英武至極。
院使下意識站起身來:“福王回京了?”
周方平驚疑不定:“福王……也是閹黨?”
院使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胡說甚麼呢!”
福王來到正堂沒見陳跡,便拱手問道:“各位老大人,陳跡呢?”
院使趕忙回禮:“回稟殿下,陳大人還沒來。”
福王點點頭,隨意找了一張椅子坐下,像尋常賓客一般默默等待,並不催促。
院使與院判相視一眼,同時起身與福王告辭,拉著太醫們匆匆離去。
周方平戀戀不捨地又拿了兩塊點心:“幹嘛啊,我還沒吃飽呢。”
院使沒好氣道:“吃吃吃,就知道吃,福王今日突然回京,立刻來了陳大人這裡,定是有要事相商。奪嫡的大事,也是我等能旁聽的?你有幾條命聽這種事?快走!”
福王坐在正堂中閉目養神,周曠則領著漢子守在門外。
一炷香後,門外傳來腳步聲,福王睜眼看見陳跡身影,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人人都說男子成親之後會穩重些,可孤看你也沒甚麼變化。”
陳跡抬腳跨進門檻,上下打量福王:“殿下倒是與離京前判若兩人。”
眼前的福王面色黝黑許多,顴骨也突出了些,整個人瘦削了一圈。
福王面上少了幾分輕佻與玩味,多了幾分肅然與風霜,終於有了幾分王爺的端正模樣。
福王嘆息道:“孤在京中時,只覺這天下太平無事,歌舞昇平。可出了京城,才知這‘太平’二字何等沉重。百姓苦,軍漢苦,連孤這個王爺,也有諸多無可奈何之事。孤這半年所學,比在京中二十年都多。至少現在,孤知道一碗軍糧從戶部撥出,到軍戶手中還剩多少,知道一個士卒的軍餉,夠不夠養活一家老小,知道百姓過著甚麼日子,知道何為‘餓殍遍野,十室九空’。”
陳跡若有所思:“殿下是指豫州遭了洪水的百姓?”
福王搖搖頭:“何止豫州?官禍遠甚水禍。”
陳跡在福王對面坐下:“殿下跟在下說這些,是想說動在下的惻隱之心,好為殿下做事?”
福王笑了笑:“這麼明顯嗎?”
陳跡搖搖頭:“在下剛成親,還不打算做事。”
福王並不氣餒,笑著說道:“孤不是讓你為孤做事……只是,所有人都知道徐閣老沒幾天了,首輔之位卻還懸而未決。所有人都覺得胡閣老和陳閣老最有希望,可張大人一定不甘心,你這位女婿不打算幫幫你那位岳丈大人?陛下在意之事無非兩件,一是用人,二是銀錢,誰能辦好這兩件事便能當首輔,你若能南下平了八大總商,收了鹽稅,首輔之位只能是張大人的。”
陳跡再次搖頭:“殿下高看在下了,八大總商盤根錯節,如何是我能擺平的?殿下剛回京,還是先進宮面聖吧,陛下想必很想見你。”
說到進宮面聖,福王面色一暗,卻說起別的:“陛下想見我?未必。孤在金陵得知母后遭人陷害後,當日便要回京,可週曠等人膽大包天,將孤捆在屋中三天三夜,說孤是藩王,陛下又有口諭無旨不得回京,回了便是謀逆。太子與薛貴妃知道孤行事衝動,孤若回京,便是中了太子與薛貴妃的奸計。那三天,孤恨不能回京手刃太子……”
陳跡不動聲色:“如今呢?”
福王笑了笑:“如今,孤只想奪了太子最在意的東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