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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第631章 慾望與虛偽

2026-04-11 作者:會說話的肘子

姚老頭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腳上一雙布鞋踩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留下淺淺的水印。

他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有禁軍上前阻攔,大戟呼嘯著揮來,戟刃上的寒光掃過滿殿燭火。

姚老頭看都沒看,隨手一撥,那杆大戟便像被風吹歪的樹枝,連帶著執戟的禁軍踉蹡著退出去好幾步。

又有幾名禁軍上前,他仍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抬手間便將那些大戟一一撥開,力道不重,卻無人能近身。

數十名禁軍守在大殿兩側,竟無一人能攔住他。

冠軍侯元亨利貞披甲上前,擋在御座之下。

可姚老頭在御座二十步外站定,看了景帝身旁的中年內官一眼,並不再往前走了。他抬頭打量御座上的景帝,目光平靜。

殿內數十雙眼睛注視著他,姚老頭旁若無人,良久才感慨一句:“沒想到,當年的少年郎也這麼老了。”

景帝在御座上微微直起身子,渾濁的老眼眯起來,迎著殿外的風雪,藉著大殿裡的燭火,仔細打量姚老頭。

滿朝文武皆相視無言,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聲響,能聽見殿外風雪拍打窗欞的聲音。

待他看清姚老頭面貌時,喃喃道:“你是……”

可時間太久了,那張臉在記憶裡已經被歲月磨得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他只覺得依稀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見過。

他強撐著龍椅的扶手站起身來,手臂微微發抖,內官慌忙上前攙扶著他一步步走下御道,往姚老頭身前走去。

中書侍郎元祝拱手提醒道:“陛下小心,此人來歷不明……”

話未說完,景帝從他身邊經過,隨手一撥,將他撥開了。

景帝在姚老頭面前踉蹌站定,他佝僂著背,歪著頭,像一棵被風雪壓彎的老松。他眯著眼,湊近了看,看了又看。

景帝眼睛忽然亮了幾分,彷彿將滅的油燈被人撥了撥燈芯:“你是……你是當年與山長在桃花林中一起喝酒的那位先生。”

群臣寂靜。

離陽公主豁然轉頭看向姚老頭。方才在馬車裡,她說著自己偶然聽來的故事,姚老頭卻篤定故事是真的。

因為,對方原本就在那個故事裡。

有人悄悄去看陸謹,可陸謹依舊眼觀鼻、鼻觀心,袖手而立,事不關己。

景帝看著姚老頭花白的頭髮,唏噓道:“老了。四十一年,大家都老了,但朕老得好像比你和山長還快些。”

老了。

麥子割了幾十茬,花開花落四十一載。

當年能開百斤硬弓,一頓吃七大碗飯,跑馬一天一夜不嫌累的少年太子,也已經是垂垂老矣、久困宮闈的皇帝了。

景帝似是湧出些力氣,腰背稍微直了一點,微笑著回憶道:“那會兒朕的膽子真大,敢從山長桌上搶酒喝,還猜枚贏了山長一次……朕這一生贏了許多次,奪嫡算一次,禮升九年御駕親征大捷,氣死南朝皇帝算一次。可每當夜深人靜回想起來,贏了這麼多次,都不如贏山長那一次。”

姚老頭隨口道:“投胎也算一次。”

離陽公主面色一變。

可景帝不以為忤,反而哈哈大笑起來,聲如洪鐘:“四十一年了,先生這嘴皮子還是老樣子。朕還記得,朕從營口逃出來一天一夜沒吃,晚上先生升起篝火,朕一邊吃東西一邊流淚,狼狽極了……先生嫌棄地說,讓我離篝火遠點,小心我這個草包被篝火點著了。”

離陽公主看向姚老頭的眼神又複雜幾分。

就在此時,景帝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腰又彎了幾分,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內官肩上。

姚老頭捉住他手腕,閉眼號脈。

殿中文武一驚:“大膽!”

“放肆!”

“護駕!”

景帝抬起手,那隻枯瘦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殿內所有聲音戛然而止,禁軍與元亨利貞也慢慢退了回去。

安靜中,景帝由著姚老頭給自己號脈,片刻後,姚老頭慢悠悠道:“是命數到了,七十三歲,夠本了。尋常百姓活到這個歲數,孫子都該抱孫子了。”

景帝卻沒有生氣,反而笑了:“先生說話還是這麼不中聽。”

姚老頭自顧自說了個方子:“黃芪三錢,黨參二錢,當歸二錢,枸杞三錢,熟地二錢,山茱萸二錢,杜仲二錢,牛膝二錢……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一劑,連服七日。七日之後,若覺身輕,再以此方減半,續服三七二十一日,此後每月初一、十五各服一劑。”

景帝答應下來:“好。”

群臣當中有人小聲提醒道:“陛下,此人來歷不明,時隔四十一年人心叵測,小心方子有相剋之毒……”

姚老頭斜睨過去:“方子沒毒,想吃自己加。”

景帝朗聲大笑:“好好好,先生還是當年那位先生!”

他慢慢收斂了笑容,轉身慢慢走上御道,坐回龍椅上。敘舊夠了,他便還是那位坐擁五千裡疆土的帝王。

世間的人情,早在坐上龍椅那一刻便斷了。

景帝依靠在龍椅上,凝視姚老頭許久:“姚先生,四十一年不見,此番為何入世?”

姚老頭指著離陽公主:“瞧這女娃娃順眼。”

景帝掃了離陽公主一眼:“為何偏偏瞧她順眼?她先前可是闖了不少禍。”

姚老頭笑了笑:“順眼便是順眼,沒有為甚麼。”

景帝那雙渾濁的眼睛凝視著姚老頭的雙眼,想要從裡面看出甚麼來:“方才冠軍侯曾言,在武廟從未聽說過先生名諱。”

姚老頭嗤笑道:“冠軍侯是誰?讓吳恪之來說。”

景帝若有所思:“山長可知先生來此?”

姚老頭淡然道:“我去哪還不用知會他。”

景帝眉頭漸漸皺起,他看了一眼離陽公主,又看向姚老頭:“姚先生可來為朕做事?願以國師相許。”

離陽公主一怔,手指攥緊袖子。

景帝的意思,還是對她先前闖得禍事耿耿於懷,不想將姚先生留在她身邊。待她沒了武廟做靠山,其他支持者早晚改換門庭,她在這上京城也就翻不起甚麼風浪了。

離陽公主緊張的看向姚老頭,她知道姚老頭隨自己下山另有所圖,國師之名,可比跟著她有用多了。

下一刻,姚老頭隨口答道:“老了,只想找個地方頤養天年,我看離陽公主府便不錯。”

離陽公主攥著袖子的手指緩緩鬆開,眼中有了幾分笑意。

此時,從始至終沒有開口的元襄,終於抬起眼皮,緩緩說道:“陛下,殿下幼時頑劣但本性不壞,便讓姚先生留在殿下身邊悉心教導吧,想來不會再惹甚麼禍事了。”

景帝又沉思片刻,終於是眉頭舒展開來,緩緩說道:“如先生所願,便留在離陽公主府吧,小女幼時如朕掌上明珠,養得肆意妄為了些,還望先生多多照看,莫讓她做事冒冒失失了。”

群臣相視一眼,可還不等他們說甚麼,景帝揮了揮衣袖,沙啞道:“退朝吧。”

景帝身旁那位中年內官深深看了姚老頭一眼,朗聲道:“退朝!”

有人不甘心,站在殿中遲遲不走。

他們悄悄看向陸謹,可陸謹並不理會,自顧自往外走去,不結黨、不勾連,只一個人走進大雪中。

姚老頭慢吞吞往外走去,景帝忽然喚住他:“姚先生。”

姚老頭回頭看去,只見景帝獨坐在龍椅上,攏在陰影裡,彷彿將要飄搖的燭火,風一吹便要熄滅。

景帝唏噓道:“姚先生,朕不知此生還能不能再見山長,若先生有機會見他,幫忙說一句,朕當年答應他的,沒有忘。”

姚老頭應下:“好。”

……

……

離陽公主跨出大殿門檻時,站在雪中深深吸了口氣,只覺空氣涼爽輕甜。

回京之後,她十餘次向宮中遞拜帖皆石沉大海,直到今日,最難過的坎兒,才算是過去了。

此時,中書侍郎從她身旁經過時,面無表情道:“殿下實乃上天眷顧之人,這般困境都能叫你絕處逢生。”

離陽公主微笑道:“此番出使寧朝九死一生,若非隴右道和東京道的精銳策應,真要交代在路上了……送本宮去和親是中書侍郎大人的主意吧,本宮定有後報。”

中書侍郎眼皮跳了跳:“姜御和元崇也是越活越糊塗了,不懂女人的裙襬是殺人的鋼刀。”

離陽公主聞言並不動怒,只意味深長道:“中書侍郎大人是想暗諷本宮以色事人才得了兩位節度使的支援?可是大人,女人的裙襬從來不是刀子,人心裡的慾望才是。而你我心裡的慾望也不是你我的敵人,虛偽才是。”

說罷,離陽公主不再多看對方一眼,轉頭攙著姚老頭的胳膊笑吟吟道:“老爺子走吧,府中應該備好飯菜了,還有兩壇五十年的玉泉酒。我今晚就坐您旁邊,為您添酒、夾菜,往後您可就是我所有靠山裡面最大的那座了。”

姚老頭斜睨她:“你先前還說我那徒弟才是。”

離陽公主笑意盈盈:“您不知道嗎,女人可是最善變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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