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肅殺,彷彿屋簷都是帶著刀的。
寧朝的琉璃廡頂是金色的,景朝的屋頂瓦片卻全是黑色,待到大雪覆蓋上京,上京便徹底沒了顏色,只剩下黑與白。
離陽公主那架繫著紅綢的馬車,在黑與白的世界裡緩緩穿行,彷彿是這世界裡僅剩的一點鮮豔顏色。
馬車內,離陽公主抱著一隻銅手爐,認真地看向姚老頭:“老爺子,我方才說的不是假話,你現在帶他們走還來得及。”
姚老頭笑了笑:“你心地挺好的,自身難保了還惦記旁人。回京這麼多天,你那皇帝老子始終不肯見你,分明心中還有氣,你不是他的掌上明珠麼,當初到底做了甚麼才落得如此下場?”
離陽公主沉默不語,並不想提及舊事。
姚老頭瞥她:“若我不是武廟山人,你這一關該怎麼過?”
離陽公主想了想:“元襄已察覺陸謹狼子野心,或許會為我說話,可這仍舊不保險……”
姚老頭笑了笑:“所以你才要登武廟山門?”
她長嘆一聲,轉頭看著窗外的風雪,彷彿要看見那座長白山上終年隱入雲中的武廟山門:“那可是武廟啊……陸謹上山,也不過是拿劍種門徑的訊息換了四位高手下山行走、一位心腹上山修行,山長從始至終都沒有正眼看他。”
武廟地位超然,不止因為天下泰斗那塊匾額。
景朝雍和十六年,武宗荒淫無度。強令各道選送民間女子入宮,謂之採秀。採秀使者橫行州郡,見有姿色者便鎖拿而去,父母哭送於道,投河懸樑者不計其數。
宮中糜費無度,光祿寺每日採買蔬果肉禽耗費五千兩白銀之巨,尚膳監常年養著三百隻羊、二百頭豬、一百頭牛,專供武宗一人食用,大半都倒進了泔水桶。
武宗嫌國庫支應不夠,又設婚嫁稅:百姓嫁女,按妝奩抽三成稅。娶妻,按聘禮抽兩成稅。後又設過橋稅、擺渡稅、磨面稅、曬穀稅,稅吏下鄉如虎,百姓稍有遲緩便枷鎖加身。
天下百姓,民不聊生。
十室九空,餓殍遍野。
雍和十七年。
武廟山長陸機一人仗劍進京,立於大明宮丹鳳門前,喚武宗離宮,隨他上長白山潛行修行。
武宗緊閉宮門,不肯出。
陸機坐於大明宮門前長樂坊,尋了家小麵館,連吃九碗寡淡素面。待中央禁軍將麵館團團圍住,才施施然起身,丟了一枚銀錠後持劍進宮。
劍種燦若烈日,左右驍衛、左右金吾衛潰不能擋。
山長陸機洞穿宮門,由含元殿殺去含光殿,由含光殿殺去紫宸殿,最終在西苑找到躲在樹叢裡的武宗。
山長陸機坐於柳樹下,給了武宗一盞茶的功夫寫退位詔書,而後帶武宗上長白山潛心清修。
臨走前。
山長將含元殿前取自《周易》的“含宏光大,元亨利貞”牌匾一劍斬斷,丟下一句:“後繼者好自為之”便走了。
這是說書人和百姓口中津津樂道的故事,有人說山長乃天下泰斗,中央禁軍亦不能敵。也有人說武宗人心盡失,中央禁軍其實並未動手,是讓開了道路放山長進宮的。
至於史實如何,已無人在意了。
大明宮中,雍和十七年九月的起居注一片空白,沒人知道山長是如何殺進宮去的,也沒人知道,山長到底有沒有給武宗一盞茶的時間。
離陽公主說到這裡,又說起往事:“傳說四十一年前先帝駕崩時,父皇身為當朝太子還在營口督造船隻,二皇子令左驍衛封鎖上京城,妄圖改詔篡位,後又遣麾下右驍衛前往營口誅殺父皇。”
“父皇出了營口悄悄入京,一路躲避追殺,經盤山縣時,恰逢山長陸陽在桃花林中飲酒,父皇請山長送他進京匡扶社稷,山長不允。父皇壯起膽子,從山長桌上搶來酒罈飲了半壇,約山長猜枚。彼此約定,他只要猜贏,山長便要送他一程。父皇贏了。”
離陽公主看向姚老頭,微笑著說道:“山長令父皇許下重諾,一甲子不增賦稅,父皇答允。山長果然信守承諾護父皇入京,至明德門前山長一劍破開城門,一人一劍逼退中央禁軍,將父皇送進大明宮中……這些都是父皇往日醉酒時說的,也不知故事真不真。”
姚老頭淡然道:“真的。”
離陽公主怔住:“嗯?老爺子你說甚麼?”
此時,馬車在大明宮前停穩。
內官為她挑起車簾:“殿下,陛下已經到紫宸殿了。”
元日、冬至、大典等百官大朝會在含元殿。
每日御前議政在宣政殿。
親信、重臣議事在紫宸殿。
在含元殿、宣政殿裡要議的事,都有回緩餘地,唯獨紫宸殿裡要議的事,一旦定下便沒有餘地,定人生死。
離陽公主再三打量姚老頭,見對方氣定神閒,最終深深吸了口氣,提起衣襬下車。
姜盼要為她披上貂裘大氅,可她嫌礙事便抬手止住了,穿著男子裝扮昂首入宮。
她大步踏雪往大明宮裡趕去,冒雪穿過漫長寬闊的宮道,姚老頭慢吞吞跟在後面,不疾不徐。
離陽公主途經含元殿時忽然駐足,抬頭看著含元殿的牌匾從中裂開一道縫隙,像是被劍斬斷後,又被人以熔金重新拼接在一起的,在牌匾上留下一道貫通天地的金線。
待內官催促,離陽公主這才繼續往深宮中走去。
還未進紫宸殿,便聽見裡面傳來元亨利貞的聲音:“陛下,臣於武廟修行十八載,從未聽過甚麼姚先生。”
又有中書侍郎元祝的聲音傳來:“陛下,離陽公主尋人假扮武廟山人,欲掩其害死樞密使元城之舉,其心叵測,其罪當誅!”
紫宸殿裡議論聲紛紛,直到內官朗聲道:“離陽公主殿下覲見。”
殿內這才安靜少頃。
內官叮囑姚老頭在殿外等候,離陽公主帶著殿外的風雪,抬腳跨過高高的門檻踏入殿中。
她目不斜視地走至御座前跪拜下去,高聲道:“兒臣拜見父皇,伏願父皇聖壽無疆,江山恆固,天下安寧。”
她向來自稱兒臣,早已是景帝特許。
此時,殿中元襄坐在一把金絲楠木椅子上,老態龍鍾昏昏欲睡,只抬眼掃過離陽公主,又閉上眼睛。
一班文臣在其身後,八成緘默,兩成聲討。
大殿另一邊,元亨利貞等一班武勳,對離陽公主大聲斥罵,陸謹則雙手攏在袖中閉口不語,彷彿這大殿裡的事都與他毫無關係。
離陽公主並不理會,抬頭看向御座之上的景帝。
某一刻她忽然發現,父親真的老了,老到連抬眼都有些吃力了。龍袍罩在他身上,空蕩蕩的,像一件借來的衣裳。
景帝緩緩開口:“離陽,諸卿所言,屬實?”
殿內驟然安靜,所有人都等著她回答。
離陽沉默許久,高聲道:“屬實。姚先生並非武廟山人,是兒臣弄錯了。”
大殿中斥罵聲驟起,陸謹身後一人排眾而出,站在大殿中央:“臣請陛下再次褫奪離陽公主封號,將其流放寧古塔!”
中書侍郎也越眾而出,朗聲道:“陛下,離陽公主多年來肆意妄為,結交外臣、私蓄死士、勾結邊將,樁樁件件皆有據可查。今日又欺君罔上,假借武廟之名招搖撞騙,切不可再放任其逍遙法外!”
“樞密使元城死得不明不白,此事仍需徹查。離陽公主聲稱元城死於海盜之手,為何她安然無恙,偏偏元城死了?”
“我朝使臣姜顯升死於崇禮關外,離陽公主亦難辭其咎!”
“離陽公主出使寧朝時,以色事人、勾連寧朝武襄君陳跡,我朝公主焉能委身於南朝賊子辱我國威?”
群臣中有人高聲附和,有人低頭不語,有人悄悄抬眼打量著御座上景帝的臉色。
然而就在此時,大殿外傳來內官焦急又尖銳的聲音:“誒,你不能進去,在殿外等著……”
所有人一同轉過頭去。
殿門外的光線裡,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慢跨入大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