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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第629章 信鴿

2026-04-11 作者:會說話的肘子

清晨卯時。

大雪中,一隻灰撲撲的鴿子振翅而起,腳上綁著一隻竹筒飛進京城的黑夜裡。它在京城上空盤旋了十幾息的功夫,轉頭朝東北方飛去。

信鴿每日只有清晨卯時至傍晚酉時飛行,每個時辰落地歇腳一次,用一炷香的時間飲水、梳理羽毛,一炷香後便再次振翅而起。

第一日,信鴿出京城後抵達密雲,又從虎北口廢棄的烽火臺上低低掠過。

第二日,信鴿飛過平泉的城牆。

第三日,信鴿飛過阜新的廣闊平原。

第四日清晨,信鴿飛過景朝上京城那雄壯的城牆,在上京城裡一座座望樓上空盤旋不止。緊接著,它一頭扎向頒政坊的一處宅邸。

這座皇城邊上的宅邸很大,宛如一座行轅。

尋常王公最多隻敢佔一坊之內四成土地,這處大宅卻盡佔頒政坊一坊之地,把整個頒政坊都用白牆黑瓦圈了起來。

面闊五間的大門門楣上,懸掛匾額:“離陽公主府。”

按景朝矩制,公主門前只能立兩尊石麒麟,親王門前才可立石獅,可這離陽公主府門前,偏偏立得是石獅子。

鴿子在宅邸中掠過,最終輕飄飄落在鴿房棲口。

有人聽聞鴿子落下的聲音,當即走進鴿房,解下鴿子腿上的竹筒。

漢子仔細檢查竹筒,確認火漆安然無恙後,踩著積雪離開東跨院,往大宅深處快步走去。

前院裡,一隊丫鬟捧著漆盒、銅盆、香爐魚貫而行,青緞比甲,銀釵壓發。為首的藕荷色緞襖,領鑲灰鼠皮,低聲吩咐:“殿下畏寒,炭盆再加兩個。”

漢子與丫鬟們擦肩而過,直奔紫薇堂。

堂前,梁狗兒坐在屋簷下的藤椅上,翹著二郎腿哼起小曲,身旁一位年輕丫鬟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切好羊肉喂進他嘴裡。

不遠處,朱云溪赤裸著上身,在大雪中揮刀劈砍,日復一日便只有這一招。

梁狗兒慢悠悠說道:“你要把梁家呼吸法門爛熟於心,睡覺時這般呼吸、拉屎時也這般呼吸,哪怕把自己腦子丟了,也得這般呼吸。只有到了這份上,有人劈刀砍向你,你呼吸才不會亂,呼吸不亂,刀罡才不會亂。”

下一刻,朱云溪揮出武廟得來的潛龍刀,一道刀罡隔著十餘步劈中面前木樁,將木樁豎著一分為二。

朱云溪站在大雪裡,低頭打量手中潛龍刀。

梁狗兒懶洋洋道:“別沾沾自喜,繼續。”

梁貓兒又為他搬來一個新木樁,供朱云溪繼續劈砍。

此時,送信的漢子沒看他們,似是早就習以為常,他徑直穿過院子來到紫薇堂前,隔著門簾高聲道:“虎北口信鴿回來了。”

門簾掀開一條縫隙,門裡的姜盼掃了漢子一眼,從對方手中接過竹筒:“退下吧。”

漢子告退。

姜盼放下門簾,快步往裡走去。

堂內溫暖如春,姚老頭正坐在桌案旁拿著一卷古籍翻開,另一邊,離陽公主則在低聲訓斥著一名十一二歲的少年:“《景泰政要》讀了麼?”

少年低著頭:“讀了。”

離陽公主怒氣衝衝道:“讀到哪了?”

少年聲音更低:“論任賢。”

離陽公主將書卷輕輕拍在案上:“太祖謂宰執曰:‘為政之要,惟在得人’,我且問你,如何得人?”

少年不吭聲。

離陽公主看著他,語氣緩了緩:“阿姐不是不許你玩,可你是皇子,不是尋常人家的子弟。尋常人家的子弟讀書讀不好,丟的無非是前程,你讀不好,丟的可是性命!爭氣二字,不是喊出來的,是熬出來的,太祖每日讀史書到三更,你讀到幾更?”

少年的頭垂得更低了。

離陽公主嘆息一聲:“你三哥文治出眾,經史子集無一不通,十二歲便能代父擬詔,朝中文臣莫不傾心。你六哥軍功卓著,十六歲便隨冠軍侯北征韃靼,十八歲便開府建牙,帳下猛將如雲。你呢?整日只知與府中女使廝混,你拿甚麼跟他們爭?”

少年低聲道:“阿姐,我知道錯了。”

離陽公主不忍繼續苛責:“去把論任賢抄十遍,抄完之前,不許出去玩。”

少年起身拱手道:“是。”

待少年出了紫薇堂,姜盼上前,雙手遞出竹筒:“殿下,虎北口那邊來的。”

離陽公主接過竹筒,挑開火漆,從內裡倒出一卷手指長的信紙展開,信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還不到半個指甲蓋大。

她看完後,竟出了神,久久不語。

姚老頭抬眼撇她:“姘頭死了?”

離陽公主翻了個白眼:“您舔一下嘴唇應該會被自己毒死吧?是寧朝來的信,您那位寶貝徒弟成親了。”

姚老頭一怔:“成親了?”

離陽公主來到姚老頭桌案對面的椅子坐下,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錯過徒弟的婚事,老爺子會不會覺得遺憾呢?您不如猜猜,他和誰成得親。”

姚老頭思忖片刻:“和張夏?”

“不對,”離陽公主意外道:“您不該猜白鯉郡主嗎?”

姚老頭也緩緩靠在椅背上:“那小子是個甚麼事都藏心裡的悶葫蘆,若是白鯉還在京城,倆人只怕再過幾年也成不了親,能下手這麼快的也只有張夏。”

離陽公主疑惑:“為何不能是那位齊三小姐?”

姚老頭嗤笑道:“明知故問。”

離陽公主笑了笑:“這門親事鬧得轟轟烈烈,先有王道聖親自說媒,又有大商賈送上三十六抬聘禮,最後還是羽林軍去迎的親,可惜的是,您那寶貝徒弟住進了張家,還許諾第二個孩子姓張,與入贅無異。在你們寧朝,隨妻居只怕要抬不起頭來了。”

姚老頭瞥她一眼:“瞧給你酸的。”

離陽公主沉默許久,起身站在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著窗外的大雪:“本宮確實羨慕他們。在崇禮關的時候,陳跡為保張夏性命,甘願留在姜顯升手裡做質,張夏為保陳跡性命,甘願闖了姜顯宗的白虎節堂,那會兒本宮就知道,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是話本里才有的故事。”

離陽公主回過身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景朝男子的圓領右衽長袍,頭髮高高梳起做男子打扮,英氣十足:“老爺子,本宮有時也在想,若本宮生在尋常人家,不必日日思慮奪嫡之事,能有一人長相廝守便好。可惜這些由不得本宮,我景朝奪嫡,向來你死我活,沒有退路可走。”

姚老頭慢悠悠說道:“東京道節度使為了送你姐弟二人遠走海外,專門打了三艘三桅大船,為何不走?”

離陽公主笑了笑:“憑甚麼是本宮走,而不是他們走?大明宮含元殿裡的那張龍椅,本就該是我弟弟的。”

姚老頭譏諷道:“野心家嘴裡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心裡已經想明白最想要甚麼,就不要惺惺作態的演戲了,心中還有情愛的人,一件事都做不好。”

離陽公主好奇道:“老爺子,這道理您怎麼不教你徒弟?”

姚老頭優哉遊哉道:“他又不想當皇帝,好好過日子就行。人生小滿即可,不必萬全。”

離陽公主走回來坐下:“您那位徒弟天天豁出性命去救別人,想安穩過日子只怕也不容易。”

姚老頭看向窗外的風雪:“你不明白。他豁出性命對別人,只是希望別人也能以同樣的方式對他,用真心換真心、性命換性命是這世間最大的賭局,但他賭贏了。”

離陽公主若有所思:“老爺子賭過麼?”

姚老頭淡然道:“賭過,輸了。”

離陽公主有些意外。

她話鋒一轉:“這幾日,坊間有人散佈訊息,說武廟從來都沒有一位姚先生,這些訊息應該都是陸謹放出來的,只等元亨利貞回京便要發難。元亨利貞是從武廟下山的,此事騙不了他,您給我交個實話,您和武廟到底是何干系?現在回想,只覺吳先生很尊重您,可他的的確確沒說過您是武廟的人……您也不曾說過自己是武廟的人。”

姚老頭瞥她:“我若不是武廟的人,你打算如何?”

離陽公主誠懇道:“您現在走還來得及。府中已經備好快馬,路引也準備妥當,您從頒政坊出去走金光門,金光門今日由右威衛守備,是我的人馬。”

姚老頭手指敲擊著桌案:“你這女娃娃不適合奪嫡。”

離陽公主一怔:“老爺子這話從何說起?我替弟弟籌謀儲位,攏朝臣、掌密諜、養死士、通邊軍,樁樁件件哪樣做得差了?”

姚老頭不看她,低頭翻了一頁古籍,慢悠悠道:“攏朝臣,你用的是恩義,不是利害。掌密諜,你用的是信任,不是威懾。養死士,你養的是忠心耿耿的漢子,不是被拿住把柄的走狗。通邊軍,你通的是袍澤之情,不是金銀財帛。若你是要起兵造反,這麼做倒也可以,但奪嫡不行。”

離陽公主慢慢收斂笑意:“有何區別?”

姚老頭淡然道:“造反時大家都沒了退路,敗了就一起死。可奪嫡時大家使得都是陰謀詭計,賣了你能換大好前程。”

離陽公主平靜道:“老爺子未免把我想得太好了些,我也有我的手段。”

姚老頭哈哈一笑:“你的心,還是太軟了。”

離陽公主皺眉:“我何時心軟了?”

姚老頭手指敲了敲桌案:“方才。”

就在此時,姜盼再次回到紫薇堂,掀開門簾大步走進來抱拳道:“殿下,宮中遣了使者召您進宮……還有姚先生也得一起去。”

離陽公主豁然起身:“元亨利貞進京了?”

姜盼遲疑片刻:“回殿下,元亨利貞進京了。”

離陽公主轉頭看向姚老頭,可姚老頭像沒事人似的站起身來:“走吧,去看看。”

姚老頭走到門前忽然停下,回頭看向離陽公主:“有個道理我教過陳跡,今日也教你,心可以熱,但血要冷。”(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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