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
沙裡飛倒吸一口冷氣,聲音都變了調,火統槍管上的白霜也都抖落了幾分。
孔尚昭瞳孔驟縮,連虛弱靠在呂三身上的夜哭郎,也掙扎著抬起了眼皮,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
所有人都面帶震驚。
他們曾多方打探、苦苦追尋過這傳說中的海外仙山。後來更是耗費心思,找到疑似安期生短暫停留的遺蹟。
但除了一些早已失效的殘破丹爐和幾枚失去靈性的棗核,幾乎一無所獲。
誰能想到,這承載著秦皇漢武無盡嚮往、象徵著長生逍遙的縹緲仙島,竟會以如此猙獰、兇險的面目,出現在這極北苦寒的冰海邊緣?
「這——這怎麼可能?」
王道玄的聲音顫抖,他快步上前,手指拂過冰冷的碑文,又猛地抬頭環顧四周。
虯結的怪樹、幽綠的冰苔、瀰漫的腥風、腳下冰熊的殘骸————
一切與典籍中描述的「金玉為宮闕,芝草遍地生,仙禽靈獸相嬉戲」的蓬萊仙境,簡直是地獄與天堂的差別。
他眉頭緊鎖,滿臉困惑道:「《列仙傳》明載,安期生食巨棗如瓜,白日飛昇於蓬萊,訊息傳回神州,引得始皇帝遣徐福、漢武帝派方士,耗費鉅萬,勞民傷財,只為尋訪仙蹤。」
「為何——為何此地竟成了這般大凶絕地?靈氣枯竭,煞氣瀰漫,兇獸橫行?」
他的疑問無人能答。
然而,現實根本容不得他們細想。
腳下的地面開始傳來沉悶的、由遠及近的震動,如同無數沉重的鼓槌敲擊著大地。
遠處,被冰雪覆蓋的詭異叢林深處,煙塵沖天而起,攪動著灰暗的天空。
沉悶的獸吼、尖銳的嘶鳴、骨骼摩擦的咔咔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聲浪,滾滾而來。
更龐大的獸潮,似乎正被某種力量驅趕著,或者被他們身上的血腥氣吸引著,瘋狂地向他們所在的海岸線湧來!
「來了!」武巴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摸向背後的虎蹲炮,但炮身冰冷,彈藥在之前的冰鬼襲擊和棄船時已所剩無幾。
沙裡飛迅速檢查火統,臉色難看地搖頭。
李衍深吸一口氣,試圖運轉「嗅」神通,捕捉獸潮的動向,尋找突圍方向。
然而,空氣中充斥的濃烈腥臊、腐爛、以及冰寒煞氣混合的怪味,如同無數根鋼針扎入他的鼻腔,瞬間攪亂了他的感知。
除了令人作嘔的混亂氣息,甚麼有效資訊也分辨不出。
呂三早已側耳傾聽,但臉色煞白如紙,眉頭緊皺道:「不行!全是吼聲,骨頭磨牙聲!太雜太亂,根本分不清方向數量!」
在他懷裡,鷹隼立冬和小狐狸初七早已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動物的本能讓它們感受到了滅頂之災的恐懼。
王道玄也臉色發青的搖了搖頭。
他全力催動玄門望氣術,但眼中所見,天地間不再是清晰的景象,而是翻滾沸騰、駁雜不堪的濃烈煞氣!
灰黑、慘綠、暗紅——各種不祥的氣息交織纏繞,如同煮沸的毒粥,遮蔽了視線,干擾了靈覺。
手中甲羅盤指標更是如同瘋魔般高速旋轉,發出刺耳的嗡鳴,徹底失去了指引方向的作用。
前有未知凶地,後有滅頂獸潮,神通被壓制,彈藥將盡,傷員未愈——似乎已是絕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平日裡總是縮在隊伍後面,瞧著最是膽小怕事、也最不起眼的林胖子,忽然顫巍巍地舉起了手,「我——我——我好像發現了點東西!」
所有人的自光瞬間聚焦在他那張胖臉上。
「甚麼?快說!」沙裡飛急道。
「寶氣!大量的寶氣!」
林胖子指著獸潮湧來方向的斜對側,那片被濃霧和更密集怪樹籠罩的深處,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就在那邊!很濃!但也很怪,感覺——感覺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壓著,透出來的只是冰山一角!」
眾人精神猛地一振!
林胖子雖然膽小,但他那「鑑寶靈瞳」的神通卻是實打實的,能直接看到物品蘊含的靈性寶光,這在尋寶探秘時屢建奇功。
此刻他指出的方向,是獸潮湧來的斜對側,意味著並非獸潮源頭,或許是一條生路!
「走!」李衍當機立斷,沒有絲毫猶豫。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一線生機!
他一把抄起虛弱的夜哭郎背在背上,率先朝著林胖子所指的方向衝去。
王道玄、沙裡飛、武巴、孔尚昭、龍妍兒、呂三立刻緊隨其後。林胖子也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衝在隊伍最前方,一雙小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虛無縹緲的「寶氣」指引。
腳下的地面震動越來越劇烈,身後的獸吼聲浪如同海嘯般迫近,甚至能聽到利爪撕裂凍土、巨物撞斷冰樹的恐怖聲響。
腥風捲著冰屑撲打在眾人背上,刺骨的寒意中帶著死亡的威脅。 щшш● тт kΛn● o
他們拼盡全力在崎嶇不平、佈滿冰稜和虯結樹根的詭異海岸線上狂奔,體力在飛速消耗。
約莫一袋煙的功夫,就在身後那令人窒息的獸潮嘶吼幾乎要貼上後背,甚至能感受到噴吐而來的腥熱氣息時,前方濃密灰白霧氣中,影影綽綽地顯露出一片巨大的陰影。
「到了!就在霧裡!」林胖子嘶聲喊道,帶著絕處逢生的狂喜。
眾人一頭扎進濃霧。
霧氣冰冷粘稠,帶著一股陳腐的塵土和鐵鏽混合的怪味,能見度驟降至不足十步。
但衝入霧中的瞬間,身後那震耳欲聾、幾乎要撕裂耳膜的獸吼聲浪,竟詭異地減弱了!
並非消失,而是彷彿被這濃霧隔絕、削弱,變得沉悶而遙遠。
他們又向前奔行了數十步,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濃霧並未散去,但變得稀薄了一些,足以讓他們看清眼前令人震撼的景象:
一片無邊無際的石塔群!
石塔形制極其古怪,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絕非神州歷史上任何一個朝代、任何一種已知文明的風格。
塔身由一種非金非石的暗沉材料築成,表面覆蓋著厚厚的冰霜和風化的痕跡,但依舊能看出其曾經的精美與恢弘。
塔基寬大厚重,向上逐漸收束,形成尖銳或渾圓的塔頂。
塔身上佈滿了繁複到令人眼花的浮雕,雖然被歲月和冰霜侵蝕得模糊不清,卻依舊透著一股蒼涼而神秘的力量感。
大小不一,錯落有致地矗立著,一直延伸到濃霧深處,望不到盡頭。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瘋狂追襲、幾乎要將他們撕碎的龐大獸潮,在衝到這片石塔群外圍時,竟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硬生生地剎住了腳步!
無數形態猙獰、散發著凶煞氣息的冰原巨獸,在石塔群外圍焦躁地徘徊、低吼、用利爪刨著凍土,卻無一敢真正踏入石塔範圍半步。
它們血紅的眼中充滿暴虐,卻不敢踏前一步。
「停——停下來了?」
武巴拄著虎蹲炮的炮管,大口喘著粗氣,難以置信地看著外圍那黑壓壓一片、卻逡巡不前的獸群。
「這些塔——有古怪。」王道玄喘息稍定,立刻凝神觀察。
他嘗試再次催動望氣術,發現此地的煞氣雖然依舊存在,但似乎被石塔本身某種力量梳理過,不再像外面那般狂暴混亂,反而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帶著鎮壓意味的場域。
他的羅盤指標雖然還在微微顫動,但已不再瘋狂旋轉,勉強能指向一個模糊的方位了。
暫時脫離了被獸群瞬間撕碎的危機,眾人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才有餘裕仔細打量這片庇護了他們的神秘石塔群。
李衍放下夜哭郎,走到最近的一座石塔前,抹去塔身上厚厚的冰霜和苔蘚。
模糊的浮雕顯露出來。
他凝神細看,心頭猛地一跳。
浮雕描繪的是一場宏大而慘烈的戰爭。
但交戰的雙方,並非人類!
它們擁有健碩的上半身,類人的軀幹和手臂,手持奇特的武器,但腰部以下,赫然是蜿蜒粗壯的蛇尾!
人首蛇身的戰士在戰場上廝殺、衝鋒、隕落。戰場背景宏大,有崩塌的山嶽,有燃燒的森林,有斷裂的河流。
更讓李衍瞳孔驟縮的是,在那些浮雕的角落,在蛇身戰士的駕馭或對抗之下,赫然出現了一些龐大猙獰的巨獸輪廓!
那些巨獸擁有粗壯的四肢、長尾、利齒和骨板——雖然雕刻風格古樸抽象,但李衍幾乎可以肯定那是恐龍!
是隻存在於上古傳說和化石中的恐怖生物!
它們被清晰地描繪成戰爭巨獸,參與著這場非人的戰爭。
「人首蛇身——恐龍戰獸——」李衍喃喃自語,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升起。
他猛地想起在大羅法界深處,那個被層層迭迭、從未聽聞過的古怪神魔殘骸所填滿的深淵。
那些殘骸的氣息,與眼前石塔浮雕所透出的蒼涼、蠻荒、非人的感覺,隱隱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呼應!
「這——這恐怕是比三皇五帝更古老,甚至在先民有文字記載之前,就早已湮滅的文明!
「」
孔尚昭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精通史籍,卻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見過類似記載,「一個——屬於神」或魔」的文明時代?它們為何而戰?又為何徹底消失,只留下這片詭異的石塔?」
王道玄也湊近細看,手指拂過冰冷的浮雕紋路:「這些石塔的排列——暗合某種陣法,與地脈緊密相連。像釘子,又像墓碑,鎮壓著這片土地——難怪那些兇獸不敢靠近。」
「大家別亂動,貿然破壞任何一座,恐怕都會讓外面的獸潮失去束縛衝進來。」
這個推測讓眾人心頭一凜。
此地絕非久留之所,但外圍的獸群只是暫時被阻隔,並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黑壓壓地將石塔群外圍圍得水洩不通,徹底斷絕了他們原路返回的可能。
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繼續深入這片未知的兇墟。
「林胖子,在哪兒?」李衍沉聲問道。
林胖子指著石塔群深處,濃霧更重的地方:「還在裡面!沒多遠。」
眾人互望一眼,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沿著石塔間的縫隙,向濃霧深處進發。
腳下的地面不再是沙灘,而是堅硬的、佈滿龜裂紋路的黑色岩石,縫隙裡凝結著幽藍的冰晶。
空氣越發陰冷潮溼,那股陳腐的鐵鏽塵土味中,漸漸混入了一絲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藥味。
走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前方的濃霧忽然變得稀薄,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個面積不小的池塘,池水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深黑色,水面平靜無波,卻散發著刺骨的陰寒煞氣。
池塘周圍,散落著一些早已坍塌腐朽的草蘆殘骸,被厚厚的灰塵和冰霜覆蓋。
一些殘破的丹爐、傾倒的藥架、碎裂的玉瓶瓷罐半埋在廢墟之中,依稀還能辨認出樣式。
眾人連忙走近檢視。
王道玄拾起一個佈滿裂紋的玉瓶,瓶底殘留著一點早已乾涸發黑的藥渣,他湊近聞了聞,又用手指捻了捻,搖頭道:「藥性全失,靈韻盡散,至少是數百年前的東西了。」
孔尚昭踢開一個倒伏的丹爐蓋,裡面空空如也,爐壁上積著厚厚的灰燼。
「看來不止我們到過這裡。」孔尚昭環視著這片廢墟,「這些丹爐藥瓶,樣式有古有近,像是不同時代的修士留下的。他們也曾在此落腳,甚至嘗試煉丹修行。
「但他們都失敗了,或者——遭遇了不測。」
李衍沉聲道,他指著那些倒塌的草蘆和散落的器物,「看這些痕跡,他們離開時非常匆忙,很多東西都來不及帶走或收拾,也不知發生了甚麼。」
這個推斷,讓本就陰森的環境更添幾分寒意。
那些曾經在此尋求機緣或避難的修士,最終結局如何?是否也像他們一樣,被獸群圍困,最終葬身於此?
或者,遭遇了比獸群更恐怖的存在?
眾人心情沉重地在池塘邊找了塊相對乾燥避風的地方,背靠著一座半塌的石塔殘基坐下休整。
武巴和沙裡飛抓緊時間檢查所剩無幾的武器彈藥。王道玄取出幾枚溫養氣血的丹藥分給眾人,尤其是虛弱的夜哭郎。
然而,休整並未帶來希望。
透過石塔的間隙向外望去,眾人絕望地發現,外圍的獸群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種類也越發繁雜。
冰原巨熊、多眼巨蜥、長著骨刺的冰狼、翼展驚人的怪鳥——密密麻麻,將這片石塔區域圍成了鐵桶一般。
低沉的咆哮、尖銳的嘶鳴此起彼伏。
時間一點點流逝,丹藥只能緩解一時,武器總有耗盡之時,關鍵是食物已隨著船沉,所剩無幾。
坐以待斃,只有死路一條。
李衍的目光,最終投向了那片散發著陰寒煞氣的黑色池塘。
林胖子所指的「寶氣」源頭,就在這深淵之下!
「沒有別的路了。」
李衍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他站起身,走到池塘邊,凝視著那如同墨汁般的池水。
「你們等著,我下去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