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危險了!」
王道玄立刻反對,「這池水煞氣之重,前所未見!恐有劇毒,或藏有更兇戾之物!」
「我知道。」
李衍語氣平靜,搖頭道:「但我們乾糧不夠,又被獸群包圍,只能找這唯一的變數。」
「放心,我水性最好,又有《北帝玄水遁》護身,下去探路最合適。你們在上面守著。」
說罷,看了一眼外圍那令人室息的獸群,以及身邊一張張擔憂的面孔,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體內《北帝玄水遁》的法訣瞬間運轉開來!
一層近乎透明的水霧罡瞬間覆蓋全身。
他向前一步,如同投入濃墨,無聲無息地沒入了那漆黑冰冷的池水之中,只在平靜的水面留下幾圈迅速消散的漣漪。
入水的瞬間,李衍便感受到不同。
池水冰冷刺骨,遠超想像,彷彿無數根冰針瞬間刺穿了水行罡的防護,直透骨髓。
濃得化不開的陰寒煞氣如同活物,瘋狂地試圖鑽進他的毛孔,侵蝕他的經脈。
還好,口中有王道玄在乾坤書院煉製的避穢丹,不斷散發辛辣的氣息,讓他保持清醒。
他不敢有絲毫停頓,強忍著那股要將神魂都凍僵的寒意,催動水遁,奮力向下潛去。
水壓驟然增大,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唯有護體罡炁在身周流轉,勉強抵抗。
越往下,那陰寒煞氣便越是濃重粘稠,彷彿化作了無數冰針,不斷攢刺著他的護體罡。
每次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心跳如鼓。
身體的感覺正迅速變得遲鈍、麻木。手腳像是灌滿了沉重的鉛水,每次划動都要耗費不少力氣。
深入骨髓的冰寒,正沿著四肢百骸飛速蔓延,侵蝕著每一寸筋肉骨骼。眼皮也變得無比沉重,彷彿被無形的冰霜黏住,視野開始模糊、搖晃。
就連避穢丹的辛辣味,似乎也在減弱————
「不好————」李衍心中警兆狂鳴,拼命想催動更多的罡,但此時經脈如同被凍裂的河床,運轉艱澀無比。
那股源自池水深處的陰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侵蝕與沉淪之力,正一點點壓垮他的抵抗。
終於,在又下潛了不知多深之後,一股更龐大、更純粹的陰寒猛地撞了上來!
如同無形的巨錘砸在神魂之上。
李衍只覺得眼前一黑,最後一點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噗地一聲熄滅了。沉重的眼皮徹底合攏,身體瞬間失去了所有力量,變得僵硬如冰雕。
唯有《北帝玄水遁》的本能,還在極其微弱地維繫著最後一絲罡炁流轉,如同冬眠的蛇蟲,勉強護住心脈不被徹底凍結。
他的身體,也在這無邊的黑暗與冰寒中,徹底失去控制,如斷線木偶,緩緩地向著更加幽邃、更加死寂的池底沉墜下去——————
「噗通。」
一聲沉悶的輕響,打破了池底萬古的死寂。
李衍僵硬的身體,終於觸碰到了池底。
下方滿是柔軟淤泥,龍蛇牌亮起,散發微弱靈光,勉強映照出周圍一小片區域。
光芒所及之處,景象令人頭皮發麻。
池底,赫然鋪滿了累累白骨!
這些骸骨不知沉積了多少歲月,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色澤,呈現出一種被時間侵蝕的慘白或灰黑。
它們形態各異,扭曲破碎,有的保持著掙扎的姿態,五指深深摳進池底的硬泥;有的蜷縮成一團,彷彿在抵禦最後的嚴寒————
更有的,骨架異常高大粗壯,不似人形,斷裂的肋骨如同巨大的彎刀斜插在地————
層層迭迭,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光芒無法穿透的黑暗深處。
這裡,儼然是一座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巨大墳場,埋葬著無數試圖探索此地、最終沉淪的「尋仙者」。
而就在李衍的肉身如同頑石般沉淪於池底屍骸之間時,他那因陰寒煞氣衝擊而徹底沉寂的神魂,卻在一種奇異的剝離感中,猛地「驚醒」!
並非肉身甦醒,而是意識復甦。
彷彿穿過一層冰冷粘稠的膜,又像是被無形的巨浪拋擲。李衍的神魂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與撕裂感,隨即,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幻。
不再是冰冷刺骨、屍骸遍佈的漆黑水底。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奇異、荒涼、瀰漫著淡淡灰白霧氣的空間之中。
腳下,是破碎的巨大青石板,縫隙裡頑強地鑽出一些扭曲的、顏色詭異的苔蘚植物。
抬頭望去,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濛。
李衍瞬間瞭然。
這裡,便是大羅法界與人間的夾層。
真正的蓬萊仙島遺蹟!
然而,眼前毫無傳說中的瓊樓玉宇、仙氣繚繞。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邊無際、被徹底廢棄的宮闕殘骸。
斷裂的巨大白玉石柱如同巨獸的肋骨,斜插在瓦礫堆中。曾經金碧輝煌的殿宇,只剩下斷壁殘垣,精美的雕花被歲月和某種力量侵蝕得模糊不清。
倒塌的牌樓,碎裂的丹墀,散落在地、佈滿裂紋的巨大獸首石雕————
無不訴說著昔日的恢弘與如今的破敗。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覆蓋、包裹著這一切殘骸的東西。
黴菌!
無以計數的、形態各異的黴菌!
它們如同活物般,在這片死寂的空間裡瘋狂滋長、蔓延。牆壁上、斷柱上、
碎裂的磚石上、甚至半空中飄蕩的塵埃裡————到處都是它們的痕跡。
有的地方,是厚厚一層如同腐爛絲絨般的深綠色黴斑,散發著甜膩又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有的地方,則覆蓋著如同蛛網般交織的灰白色菌絲,細密得如同裹屍布。
更有大片大片如同乾涸血跡般的暗紅色黴變區域,或是星星點點閃爍著詭異幽藍磷光的黴斑————它們彼此交織、覆蓋、滲透,將原本的宮闕色彩徹底吞噬,只留下一片斑駁陸離、死氣沉沉的黴變地獄。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到化不開的黴味、土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帶著微弱甜膩的腐朽氣息,吸一口都讓人神魂感到滯澀不適。
這對嗅覺靈敏的李衍來說,簡直是地獄。
但這是神魂上的感受,根本無法閉氣。
李衍強忍著不適,左右觀察。
整個空間,一片死寂。
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黴菌無聲地蔓延、侵蝕。那些被黴菌徹底覆蓋的宮殿殘骸,輪廓模糊,如同長滿苔蘚和屍斑的墳墓。
此情此景,李衍都看的心中發毛。
這裡,到底經歷了甚麼?
李衍心中有種預感,這裡發生的事,和外面瘋狂的獸群,以及那些修行者遺蹟,必然存在著某種關聯————
那些黴菌,形態詭異,顏色斑駁,一看就絕非善類。要知道,這裡可是大羅法界的夾層,介乎真實與虛幻之間的奇異空間。
尋常毒物、瘴氣絕無可能在此滋生蔓延。
眼前這景象,只能說明這些黴菌本身,就是某種超乎理解的恐怖存在。
李衍神魂緊繃,不敢有絲毫大意,更不敢貿然靠近那些被黴菌覆蓋的區域。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沿著相對「乾淨」的廢墟邊緣,謹慎地探索這片死寂的遺蹟。
很快,他便有了發現。
這片龐大的宮闕廢墟,建築風格並非統一。
外圍區域的殘垣斷壁,依稀可見飛簷斗拱、雕樑畫棟的痕跡,形制與神州大地歷朝歷代的建築風格頗有相似之處。
雖然同樣被黴菌侵蝕,但根基輪廓尚存。
然而,越是往核心區域靠近,建築風格便越顯迥異。那些巨大的、非金非石的暗沉材料,虯結扭曲的結構,以及石壁上殘留的、風格粗獷原始的浮雕一正是與外面冰原上那座石塔林同出一源!
這些來自那個失落的上古蛇身文明的遺蹟,被後來者建造的宮闕層層包圍,彷彿被刻意地保護或————封印在核心。
李衍心中瞭然。
顯然,那些後來抵達此地的修士們,也發現了這些更為古老、神秘的遺蹟,並且圍繞著它們建立了據點,試圖探索其中的奧秘。
除了這些建築,他還看到大片大片被規劃成方塊的區域,雖然同樣荒蕪破敗,佈滿了黴菌和冰晶,但依稀能辨認出曾經是精心開墾的靈田。
田壟間,散落著早已枯死、巨大得不像話的植物殘骸,扭曲的藤蔓粗如古樹,還有—————些半埋在黴菌和冰層下的人形殘骸!
這些殘骸姿態各異,有的保持著盤膝打坐的姿勢,有的則似乎在奔逃中倒下,身上覆蓋著厚厚的、如同彩色裹屍布般的黴斑。
傳說中的蓬萊島,佈滿仙藥。
或許這裡的特殊情況,更容易讓靈藥生長。
而這些試圖在此地修行或避難的修士,最終都未能逃脫這黴菌的侵蝕,化為了這片詭異廢墟的一部分。
「罪魁禍首————就是這些黴菌!」
李衍心中寒意更甚。
這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的詭異侵蝕,比最兇橫的刀劍、最猛烈的劇毒更令人絕望。
但此刻,已是退無可退。
他屏息凝神,將神魂感知力提升到極致,繞著那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的黴變區域,一步步艱難地向著核心區域靠近。
空氣中那股甜膩腐朽的氣息愈發濃重,每次「呼吸」都讓他的神魂感到一陣滯澀。
終於,他看到了核心。
那是一座比外面冰原上任何一座石塔都要龐大數倍的古老石塔!
它同樣由那種暗沉材料築成,但此刻已經嚴重坍塌、崩裂,如同被巨力從內部撕開。
巨大的裂縫如同猙獰的傷口,遍佈塔身。
而在那裂縫深處,並非岩石或泥土,而是生長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類似血肉的暗紅色物質!
這「血肉」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著,表面佈滿了膿包般的鼓脹和流淌的粘液。
更可怕的是,一股股濃稠如墨的黑色霧狀孢子,正源源不斷地從這搏動的「血肉」中噴湧而出,如同無數微小的黑色蟲豸,融入周圍瀰漫的灰白霧氣,再悄無聲息地飄向整個遺蹟空間!
「原來如此!」
李衍瞬間明白了蓬萊化為絕地的真相。
這石塔的核心,根本不是甚麼仙家寶物,而是那個蛇身文明用來封印某種恐怖邪物的囚籠!
後來的修士們,或許在探索時不慎破壞了封印,或者驚動了其中沉睡的存在,導致這可怕的「血肉」邪物甦醒,釋放出這滅絕一切的恐怖黴菌。
正是這不斷噴湧的黑色孢子,汙染了仙島,吞噬了所有生機,將仙境化為了死域!
就在李衍被這驚悚景象所震撼,心神劇顫的剎那,一股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陰寒感,如同冰涼的蛛絲,悄然纏上了他的神魂。
他悚然一驚,低頭看去一隻見自己精神凝聚的魂體腳面上,不知何時,竟悄然浮現出幾點極其微小的、如同苔蘚般的灰綠色黴斑!
黴斑迅速蔓延、加深,如同活物般向上攀爬,所過之處,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麻木。
神魂之力竟開始出現凝滯!
「糟了!」李衍心中大駭,如墜冰窟!
他自認已經萬分小心,避開了所有明顯的黴變區域,連一絲氣息都未曾沾染,卻沒想到這黴菌竟如此詭異,無孔不入。
這玩意兒,簡直比苗疆最兇橫的蠱毒還要可怕百倍!一旦神魂被徹底侵蝕,後果不堪設想!
此刻,別說能否找到出路離開這鬼地方,就算僥倖能逃出去,自己這被黴菌侵蝕的神魂回歸肉身,豈不是將一場滅頂之災帶給岸上的同伴?
沙裡飛、王道玄、夜哭郎他們——————瞬間,李衍心中湧起巨大的恐懼。
看著前方石塔裂縫中那不斷搏動、噴吐著死亡孢子的暗紅血肉,一股無法抑制的暴戾和決絕湧上心頭!
與其坐以待斃,甚至出去害了同伴,不如拼死一搏!
「給我修復!」
李衍在心中怒吼,全力運轉大羅法身!
灰綠色的黴斑蔓延之勢果然為之一緩,被法身之力強行遏制修補、迅速消退O
就是現在!
趁著這短暫的壓制,李衍眼中厲芒一閃,神魂之力轟然爆發,持刀衝出。
刀身之上,雷光噼啪炸響。
與此同時,他識海內宮闕震動,離宮之中,酆都飛鷹大將韋錫元帥的虛影一閃而逝!
嘩啦啦!
數道由純粹魂力與雷霆意志凝聚而成的勾魂雷鎖,如同銀蛇狂舞,後發先至,帶著刺耳的破空厲嘯,狠狠地刺向石塔裂縫深處那搏動的暗紅血肉!
「吼—!!!」
就在雷鎖刺入血肉的瞬間,一聲無法形容的、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恐怖嘶吼,猛地從石塔內部炸開。
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震盪在李衍的神魂深處,震得他魂體幾乎潰散!
整座巨大的石塔殘骸隨之劇烈震動,表面的裂縫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擴大。
更多的黑色孢子如同噴泉般洶湧而出!
而李衍魂體上那些被大羅法身勉強壓制的黴斑,在這嘶吼響起的剎那,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瞬間加速蔓延!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絕境。
異變陡生!
李衍識海深處,大羅法身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近乎貪婪的強烈悸動。
一股源自靈魂本源的、難以言喻的「飢渴」感,彷彿餓了千年的饕餮,突然聞到絕世珍饈的氣息。
目標,便是石塔裂縫中的暗紅血肉!
不等他細想,那股源自大羅法身的「飢渴」已化作一股無法抗拒的吞噬之力O
嗡—!
一股龐大、精純、卻又帶著難以言喻的混亂、暴虐、古老氣息的生命本源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流,順著雷鎖瘋狂湧入李衍的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