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動手,殺了那瘋子!」
「那是隆光大人府上公子,你不要命了!」
「快找繩子——」
那華服年輕人明顯地位不凡,周圍士兵都不敢亂來。
有過路的浪人想動手,也被周圍人紛紛攔住。
李衍等人自然更不會出手。
「諸位——」
就在他們看熱鬧時,身後響起個聲音。
只見從路邊走來一名沉默寡言丶身著舊時武士服的老者,恭敬地取出令牌,隨後低頭彎腰道:「在下奉長秀大人之命,等候多時了。
眾人看了一眼,也不多說,跟在其身後。
這是丹羽長秀派出的心腹,之前便已商議好接應。
在這老者引領下,李衍一行人避開了京都喧囂的主幹道,在迷宮般的窄巷中穿行。最終,停在一處被高大竹籬和古松環繞的廢棄莊園前。
推開沉重大門,一股混合著朽木丶苔蘚的氣息撲面而來。
莊園內部遠比外面看起來龐大。
廊廡曲折,庭園雖荒蕪卻別具一格。
枯山水白沙間,點綴著青苔與歪斜的石燈籠。
這裡應該曾是某位顯赫公卿的別業。
安置下來不久,丹羽派出的密探便陸續將情報彙總。
京都表面歌舞昇平,實已病入膏育。
建木組織撒下的「種子」,已經在這個地方瘋狂滋長。
公卿貴族府邸深處,流傳著一種源自南洋的「咒殺術」。為爭奪朝堂話語權或剷除政敵,他們秘密供奉邪神,以仇家毛髮丶生辰八字施術。
據說已有多位中層官員莫名暴斃,死狀悽慘如遭惡鬼噬魂——
有富商巨賈聽信邪術師之言,暗中供養貧乏神」。
非是祈求遠離,而是以重金和至親骨血祭祀,將這帶來厄運的邪神「驅趕」到對頭家中。
被詛咒者往往家宅不寧,生意一落千丈,乃至家破人亡——
失去主家丶流落街頭的浪人武士,則暗中組成了所謂的「鬼眾」。
他們習練速成的邪異刀法,配合簡單的御鬼之術,以自身精血或劫掠來的生魂餵養小鬼,專事夜間劫掠富戶商旅。
手段殘忍,甚至模仿傳說中的妖怪製造恐慌。
城內夜行,已成人人自危之事。
恐懼催生瘋狂,瘋狂滋養邪祟。在這亂世,掌控鬼術之力,竟被許多人視為生存乃至上位的資本。
次日,丹羽長秀也趕到了京都。
他行色匆匆,先是看了阿市,才滿臉凝重道:「諸位,咱們首要之務,是找到解救你們朋友和阿市小姐身上隱患,京都地下必有根由!」
說著,遞上一卷泛黃的古圖,「據可靠線報,京都北郊一條名為歸來」的古橋之下,藏有一處黃泉穴」。」
「古時傳說此穴直通幽冥邊緣,近十年被陰陽寮嚴密把守,列為禁地。有附近孩童曾言,深夜見黑袍人」從橋下陰影中抬出會哭的黑箱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衍身後那具薄棺。
李衍眸光一凝,「「歸來」古橋?」
王道玄沉吟道:「黃泉穴——,聽這名字,應該是陰煞匯聚之地。」
「此外,」丹羽長秀補充道,「陰陽頭賀茂忠行近來頻繁出入皇宮,為病榻上的老猴子舉行延壽儀」。此儀需大量純陰命格」之人為引,京都及周邊已有不少符合條件的女子丶孩童莫名失蹤。」
「我們懷疑,豐臣秀吉正在用邪法續命。」
「先救人再說。」
李衍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今晚便去歸來橋一探。」
月隱星稀,正是百鬼夜行時。
一行人趁夜悄然潛行至京都北郊。
歸來橋橫跨一條早已乾涸大半的河道。
橋身古舊,佈滿青苔藤蔓,夜色中如巨獸脊樑。
橋洞下方,河水僅剩汙濁的細流,散發著淤泥和腐敗水草的氣味。
「請報上說,就在那邊。」
丹羽長秀指向橋墩西側一處被亂石和茂密水草遮掩的凹陷。
「有暗哨。」
夜色深沉,卻瞞不過王道玄眼神通。
「橋兩頭各有兩個浪人打扮的,抱著刀打瞌睡。洞口————洞口守著三個!看那站姿,腰桿筆直,腳步生根,不是普通浪人,是高手。
「穿的不是陰陽袍,像是————忍者裝束——」
此地守衛嚴格,強闖必然驚動陰陽寮甚至守軍。
李衍迅速做出部署:「龍姑娘,解決橋頭兩個。三兒丶武巴,左側橋墩陰影處待命,聽我訊號處理右邊兩個。我壓制洞口,其他人外圍警戒,防有暗樁或援兵。」
「動手!」
龍妍兒揮手甩出幾隻瞌睡蟲,悄無聲息振翅而去。
橋頭兩個打盹的浪人哼都沒哼一聲,直接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在他們倒地的同時,王道玄口中便急速唸咒,手捏法訣,對著洞口方向遙遙一指!一股無形咒法衝擊波紋瞬間盪開。
洞口那三個身著深色勁裝丶佩戴短刀的忍者高手,正因守衛倒地而警覺抬頭,精神剛要凝聚,便被這蘊含正宗玄門清心蕩魔之力的咒音狠狠衝擊,瞬間眼神渙散,動作遲滯了半拍。
就是這生死一剎的遲滯!
啪啪啪!
李衍動作快如鬼魅,連環三掌,將人拍翻在地。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裡面的人根本沒發現。
李衍上前一步,斷塵刀揮刀上撩。
碗口粗的符文鐵鏈應聲而斷。
推開沉重鐵門,露出個黑默丶散發著濃烈陰寒腥氣的洞口。
一股混合著刺鼻藥水丶陳腐血腥的味道,從洞口噴湧而出。
李衍眼角微抽,揮手扇了扇。
「進!」
他一聲低喝,率先踏入黑暗中。
王道玄緊隨其後,指尖燃起一張符紙照明,昏黃的光芒勉強驅散洞口黑暗。
沙裡飛迅速給火統裝填,警惕地守在洞口內側。
洞穴向下延伸,人工開鑿的痕跡明顯。
石壁上滿是溼滑的青苔和滲出的暗紅水漬。
越往下走,溫度越低,能清晰感覺到刺骨的陰煞之氣。
逼仄的通道拐過一個彎,豁然出現個天然溶洞改造的空間。
眼前的景象,即便是李衍等人,也不禁瞳孔驟縮,頭皮發麻。
溶洞邊緣,十數個巨大的精鋼鐵籠依次排列。
大部分籠子裡,都只剩下扭曲變形丶殘缺不全的人形骸骨。
骨殖上帶著明顯的啃噬撕咬痕跡,呈現出不祥的青黑色。
少數幾個籠子裡還有「活物」。
那是幾具尚在微微抽搐丶不成人形的怪物。
它們肢體扭曲膨脹,面板潰爛流膿,長出畸形的骨刺和肉瘤,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空洞的眼窩裡跳動著幽綠的鬼火。
洞穴中央,矗立著數排巨大的陶缸,浸泡在綠色粘稠液體中。
容器內,赫然是一個個赤身裸體的人。
有男有女,有壯年也有孩童。
他們雙目緊閉,面容扭曲痛苦,面板上佈滿詭異的黑色紋路。
在洞穴一側的石臺上,則密密麻麻陳列著上百個漆黑的木匣。
這些木匣不過巴掌大小,非金非木,材質詭異,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丶令人頭暈目眩的微型血色咒文。
每個匣子都散發出濃烈的怨毒丶絕望和不甘的陰冷氣息。
眾人耳邊,都隱約傳來無數人淒厲慘叫的聲音。
王道玄看了一眼,明顯有些火氣,低聲道:「抽魂煉魄————以秘法禁錮生魂於特製容器,這東西在神州叫養魂葫蘆,乃煉製邪器的根本。」
「此地陰煞怨力如此濃重,根源大半在此!」
李衍點頭道:「別浪費時間,快找。」
孔尚昭聞言立刻跑上前,蒯大有和林胖子緊隨其後。
在洞穴最深處的木桌上,堆放著厚厚的記錄冊。
孔尚昭翻開幾頁,上面赫然繪製著人體經絡改造圖丶許多掙扎扭曲的人臉速寫,還有不少秘法紀錄。
「就是這個!」孔尚昭眼睛一亮。
時間緊迫,他們也顧不上一一翻閱,蒯大有取出個麻布口袋,將所有的卷軸全部塞入其中,準備回去詳細檢視。
至於李衍,則來到那些魂匣旁。
他一一走過,但懷中勾牒卻始終沒有反應。
李衍面色變得陰沉,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這個地方雖說隱秘,但卻沒有魔氣,而人造魔神最關鍵的便是改造魔氣,估計並非建木組織實驗的核心區域。
正在眾人忙碌時,洞穴入口方向突然傳來呂三急促的鷹哨預警。
緊接著,便是幾聲悶響和利器破空聲!
「陰陽寮的援兵了!快撤!」
眾人毫不猶豫,衝出洞口。
洞口處,幾名身著正式陰陽師狩衣的身影正與呂三和龍妍兒纏鬥。
當先一名中年陰陽師手持符幡。
上下揮舞,竟召喚出數團青白色的狐火,陰冷逼人。
「死!」
沙裡飛二話不說,抬手扣動扳機。
霰彈般的鐵砂混合著破邪硃砂,形成一片死亡彈幕。
衝在最前的一名陰陽師猝不及防,胸前炸開一片血花,慘叫著倒下。
李衍斷塵刀鏗然出鞘,一道匹練般的刀罡帶著隱隱雷鳴,直劈向那手持符幡的領頭陰陽師!
刀罡未至,凜冽的殺意已讓那陰陽師汗毛倒豎,慌忙揮舞符幡格擋。
「鐺!
」
金鐵交鳴!
那陰陽師符幡碎裂,直接被劈開了腦袋。
幾個呼吸之間,援兵也被他們斬殺一空。
在遠處士兵們的火龍到來前,眾人已隱入夜色消失不見————
木屏風隔斷的老屋內,燭火搖曳。
眾人圍坐在木桌旁,氣氛凝重。
孔尚昭小心翼翼地展開從黃泉穴帶回的數卷泛黃卷軸與冊頁仔細檢視。
微弱的燭光下,墨跡陳舊,夾雜著暗褐色的可疑汙漬。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低聲解讀:「寬永十七年霜月朔,取酒吞」遺骨殘片三枚,置赤硝」混骨女」骨粉藥湯中浸泡七日。植入足輕甲斐太郎體,初時瘋癲嗜血,力增三倍,皮——————
肉漸青,角生————」
「正保二年卯月晦,收得玉藻前」一縷焚後狐尾妖氣,封入陰靈石」。
以秘法導引,注入琵琶法師久藏之軀。其目生異光,可蠱惑人心,唱靡靡之音亂人神智——」
「慶安元年亥月中,引崇德院」怨念附著於百人斬」武士首級,置血池」溫養。首級復甦,口吐怨毒詛咒,黑氣纏繞,能控附近兵刃自舞,兇戾異常————」
他的敘述簡潔,但眾人都聽到了其中殘酷。
每一次實驗失敗,要麼「神智湮滅」丶「軀殼崩解」丶「反噬操縱者」,要麼「失控封鎮」。
總之,是硬生生拿人命在填。
「正如李大哥所料。」
孔尚昭將最後一卷近期記錄的卷軸推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關於如何改良禁錮丶如何搭配藥物以增強鬼兵耐受性和控制力的記錄。
「這些黃泉穴裡的東西,並非製造人造魔神」的核心工坊。此地,更主要是製作鬼兵,用無數人命和妖鬼殘骸堆砌。」
「他們在這裡試驗,摸索如何將那些被鎮壓的大妖大鬼之力,塞進活人體內,變成戰場上刀槍難入丶只知殺戮的怪物。」
「那對馬島上的鬼兵」,便是此地的成果」。」
地窖裡一片死寂,只有燭芯燃燒的微弱聲響。
眾人失望之情難以掩飾。
此行目標本是尋找解救夜哭郎和摧毀人造魔神的關鍵,卻只找到了「鬼兵」
線索,而且多半會打草驚蛇。
李衍眼神沉靜,「我們時間不多了。」
他看向角落,那裡靜靜放置著薄棺,裡面夜哭郎偶爾發出無意識的低吼。
孔尚昭沒有立刻接話。
他眉頭緊鎖,似乎在思索甚麼,隨後再次俯身,手指在那一堆雜亂的卷軸冊頁中快速翻檢。忽然,眼睛一亮。
他的指尖停留在一份極其破舊丶幾乎被遺忘在角落的卷軸上。
這卷軸材質明顯比其他更古舊,是東瀛特有的「楮紙」。
邊緣磨損嚴重,呈現出深褐色,墨跡也因年代久遠而有些暈染模糊,上面繪製的符文樣式也顯得更為原始丶猙獰。
孔尚昭小心翼翼地將其抽出,彷彿捧著一塊燙手的烙鐵。
他湊到燭火旁,仔細辨認著上面褪色的墨跡和繁複的圖表。
時間一點點流逝,眾人也都看向孔尚昭手中的古卷。
「這————」
孔尚昭若有所思道:「這記錄————時間是天正十年!」
「那一年,正好是本能寺之變。」
人造魔神」的實驗,可能就是從那時候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