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衝著小姑娘來——
李衍不動聲色地側身擋住阿市。
丹羽長秀苦笑:「諸位不必戒備。我若真有惡意,方才就不會出聲。」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上刻著織田家的五三桐紋,與阿市在船艙畫的一模一樣。
「這枚玉佩,是信長公當年賜予我丹羽一族的信物。我能感應到,這位小姑娘身上流著織田家的血。」
阿市從龍妍兒身後探出頭,怯生生地看著玉佩,又看看丹羽長秀。
她猶猶豫豫,滿眼迷茫。
顯然,根本不記得眼前男子。
丹羽長秀渾身一震,眼中竟泛起淚光。
「果然————果然還有血脈存世————」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情緒,對李衍道:「此地不宜久留。出雲大社內部派系複雜,有人與建木勾結,有人想藉機清理異己。怕是這會兒已經有人得到訊息,我立刻送諸位離開。」
他轉身對老神官道:「藤原神主,這幾位是我的舊識,今日之事是一場誤會。我願以神官之位擔保,帶他們離開丹波,不再踏足出雲地界。」
老神官盯著丹羽長秀看了半晌,最終緩緩點頭:「既然丹羽大人作保————罷了,但其他人還要你親自去解釋。」
丹羽長秀拱手致謝,隨即對李衍低聲道:「跟我來。」
一行人隨著丹羽長秀,沿海岸疾行半里,鑽進一處隱蔽的海蝕洞。
洞內曲折幽深,走了約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竟是條通往山中的密道。
密道兩側的石壁上,刻著古老的神道教符咒,有些已經斑駁不清。
「這是戰國時代,出雲大社為避戰亂修建的密道之一。」
丹羽長秀舉著火把走在前面,「知道的人不多,連現在的大社神主都未必清楚全貌。」
李衍邊走邊問:「閣下方才說,出雲大社內部有人與建木勾結?」
建木組織雖在東瀛紮根,但依舊隱蔽。
自上島後,他還是第一次碰到有人能叫出這個名字。
丹羽長秀沉默片刻,嘆道:「不止出雲大社。京都的陰陽寮丶各地神社丶甚至某些大名府中,都有建木的觸角。他們以長生秘術」丶式神飼養法」為餌,誘使東瀛貴族與修士上鉤。」
他回頭看了阿市一眼,「我潛伏多年,就是為了查清建木的真正目的。以及,尋找復活信長公的方法。」
王道玄皺眉:」死者復生,有違天道。」
「我知道。」
丹羽長秀聲音低沉,「但信長公之死,改變了整個東瀛運勢。若他能復活,或許能阻止豐臣秀吉的瘋狂,阻止這場戰爭。」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建木手裡有一種人造式神」的禁術,能以魔神魔氣為種,將活人改造成兵器。我懷疑————他們想用這種技術,復活並控制信長公。」
李衍幾人打了個眼色,沒有搭話。
丹羽長秀卻腳步一頓,轉頭看向武巴揹著的棺材:「裡面那位,莫非也是————」
「是我們的朋友,中了劇毒。」
李衍道,「我們此來,就是為了尋解毒之法。」
丹羽長秀也不是傻子,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又走了大半個時辰,眾人在密道中停下腳步。
火光搖曳,映照著一張張凝重的面孔。
丹羽長秀先開口:「我有一個提議。諸位要去京都救人,我要去京都尋找復活之術的線索——我們目標雖有不同,但殊途同歸。」
「不如,暫且合作。我助你們避開神道追殺,提供京都的情報與掩護;你們助我保護阿市,並在必要時,幫我破壞建木控制信長公。」
他看向阿市,眼神溫柔而痛苦:「這孩子是信長公最後的血脈,也是復活術的「鑰匙」之一。建木的人一直在找她。」
李衍與王道玄交換了一個眼神。
孔尚昭微微點頭,沙裡飛聳聳肩表示沒意見。
「可以合作。」李衍道,「但有一點,若有危險,我們不會留手。」
丹羽長秀鄭重一揖:「理應如此。」
密道出口在丹波與但馬交界的山區。
丹羽長秀將一張手繪的路線圖交給李衍:「沿此路北行,可繞過出雲大社的勢力範圍,經因幡國前往京都。途中會經過因幡之白兔」傳說地,那裡最近不太平,多加小心。」
他頓了頓,又從懷中取出一枚木符:「這是出雲大社的避神符」,能暫時掩蓋你們身上的神州修士氣息。但只能用三次,每次最多六個時辰。」
李衍接過木符,道了聲謝。
丹羽長秀最後深深看了阿市一眼,轉身消失在密道深處。他的聲音隨風飄來:「京都再會————願神明庇佑。」
按照地圖指引,李衍等人穿越丹波山區,三日後進入因幡國地界。
這裡是東瀛著名的傳說之地,「因幡之白兔」的故事流傳了數百年。
說是一隻白兔欺騙鯊魚,借其背渡海,結果被剝皮,後在大國主神的幫助下治癒,並助大國主神贏得美人芳心。
在丹波龜山城地界,山勢陡然險峻。
溼冷的霧氣終年不散,死死纏繞在墨綠色的山脊與幽深的峽谷之間,即便是正午時分,光線也顯得昏沉壓抑。
道路愈發狹窄崎嶇,兩側是遮天蔽日的古木,盤根錯節,虯枝如鬼爪般探出霧氣,投下幢幢怪影。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朽草木和泥土深處滲出的陰溼氣味,偶爾夾雜著遠處村落飄來的丶若有似無的焦糊氣息。
一行人沿著泥濘的山道前行。
沙裡飛抹了把臉上的水汽,低聲咒罵道:「賊慫的鬼地方,連個鳥叫都聽不著,死氣沉沉。」
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斜挎在肩頭的燧發槍。
王道玄則手持飛甲羅盤,眉頭緊鎖,指尖在盤面上輕輕劃過:「此地煞氣鬱結,地脈紊亂,怕是有古怪。」
果然,行至半山腰一處依崖而建的小村時,發現異樣。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
木屋低矮破敗,許多門窗都以木板草草釘死。
田間作物稀疏發黃,幾隻瘦骨嶙峋的雞在泥地裡無精打采地刨食。
最怪異的是人。
村口有幾個衣衫襤褸的老農蹲著抽菸杆,見到李衍這一行佩刀攜劍丶風塵僕僕的外鄉人,眼神不是警惕,而是迅速移開,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恐懼和避諱。
連孩童都躲在大人身後,小臉蒼白,不敢出聲。
孔尚昭走上前,換上一口還算流利的口音,向一個看起來稍顯木訥的老漢打聽路徑和補給。
那老漢眼神閃爍,支支吾吾,只含糊指向京都方向,對村中情況絕口不提。
當孔尚昭狀似無意地問起近來是否太平時,老漢渾濁的眼珠猛地一縮,握著煙桿的手微微發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沒有!我們村好得很,沒人走丟!」
「各位大人還是——還是趕路要緊!」
他身邊的幾人也都低下頭,彷彿說到了什麼禁忌。
李衍冷眼旁觀,一言不發。
王道玄則不動聲色地靠近村口一座廢棄的神龕旁。
只見龕內供奉的不知名小神像已佈滿蛛網,神臺前卻散落著一些新鮮的丶帶著暗紅斑駁的糯米糰子和幾枚染血的錢幣。
他捻起一點泥土嗅了嗅,對李衍微微搖頭,低聲道:「有血腥氣,很淡,但新。」
眾人頓時瞭然,繞過村子在半山上露營。
入夜後,村子的詭異達到了頂點。
白日裡死寂的村落深處,竟隱隱傳來沉悶的鼓點聲和一種奇特的丶如同鳴咽又似吟唱的單調歌聲。
眾人悄無聲息探查,只見村後一片被嶙峋怪石環繞的狹小空地上,升起了一堆篝火。
火光照耀下,數十名村民身著破舊的白衣,臉上塗抹著誇張的硃砂油彩,正圍繞著火堆跳著一種極其怪誕的舞蹈。
他們動作僵硬扭曲,時而四肢著地模仿獸行,時而雙臂張開如鳥撲騰,口中唸唸有詞,眼神空洞,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牽引。
影子投在四周猙獰石壁上,如群魔亂舞。
「天狗祭————」
孔尚昭伏在草叢中,聲音壓低,「來之前,我在東瀛雜書上見過描述,是祈求鞍馬天狗賜予力量或智慧的邪祀。通常以活物為祭,看這陣仗,恐怕————」
話音剛落,就聽鼓點陡然急促!
四名精壯村民抬著一個被麻繩捆綁丶嘴裡塞著破布丶眼神驚恐絕望的年輕男子走到篝火旁。
空地邊緣,一個身著褪色陣羽織丶腰佩太刀丶面容枯槁的老武士走了出來。
他眼神狂熱,對著篝火和怪石的方向深深鞠躬,口中高呼:「山伏大人!吉川家最後的不肖子孫,願奉上潔淨之軀,換取守護家名之兵法!求大人垂憐!」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落魄武士打扮的人。
個個神情緊張又期待。
「嗷——!」
一聲非人的丶充滿憤怒與痛苦的尖嘯憑空響起。
怪石周圍的陰影劇烈扭曲丶沸騰。
濃郁的陰煞之氣化作黑霧,一個模糊的丶頭戴赤紅面具丶生有長鼻丶背生漆黑羽翼的巨大虛影一閃而逝。
然而,還未凝聚便迅速潰散,只留下刺鼻硫磺味和一股陰風掃過篝火,火焰頓時矮了半截。
主持祭祀的吉川老武士如遭重擊,噗地噴出一口鮮血,萎頓在地,眼中盡是駭然與絕望:「神——神使——」
那幾個拔刀的家臣也嚇得魂飛魄散,刀都拿不穩。
顯然,這場邪祀最終以失敗告終。
李衍等人並未多留,迅速離開這片充斥著瘋狂與絕望的山谷。
剛走出山區,進入相對開闊的河谷地帶,遠遠就看見一隊隊盔甲鮮明的騎馬武士,打著葵紋旗印,沿著官道來回巡視,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行人,氣氛肅殺。
偶爾有浪人或行商被盤查,稍有不順便是拳打腳踢。
「是德川家的人馬。」
孔尚昭低聲道,拉著眾人避入路旁樹林,「看來傳言不虛,豐臣秀吉病勢沉重,各地勢力早已蠢蠢欲動。」
沙裡飛看著遠處那些趾高氣揚的德川武士,冷笑道:「嘿,這鳥地方,從上到下都透著一股瘋勁!」
他這話引得其他人紛紛點頭。
一路行來,從對馬島的鬼兵軍營,到山村的活人血祭,再到眼前這露骨的權力傾軋,無不印證著這個島國在野心和邪祟雙重擠壓下,正滑向混亂深淵。
數日後,京都高大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作為名義上的都城,它遠比沿途所見的任何城池都要龐大和「繁華」。
然而,當李衍一行人隨著人流,穿過羅城門,踏入這座千年古都時,迎面撲來的並非盛唐遺風般的恢弘氣象,而是一種極度扭曲丶光怪陸離的末世景象。
街道兩側是鱗次櫛比的町屋,綢緞莊丶漆器店丶茶屋丶酒肆丶賭坊門庭若市,叫賣聲丶三味線聲丶喝彩聲混雜在一起,喧囂震耳。
穿著華麗吳服的公卿乘著牛車招搖過市,浪人挎刀流連酒肆,商人撥弄算盤,藝妓搖著小扇巧笑倩兮。
表面上看,似乎歌舞昇平,太平盛世。
但孔尚昭敏銳耳朵捕捉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街角陰暗處,兩個浪人灌著劣酒,眼神驚惶地低語:「——聽說了嗎?聚樂第又鬧騰了!守夜的足輕說,後半夜總能聽到有人拖著鐵鏈在迴廊裡哭,喊著冤枉」——是秀次大人的怨靈啊!」
「噓!慎言!那邊鴨川才更邪門!漁夫家的孩子,前天傍晚在河邊玩,被水草纏住腳拖下去了!撈上來時——半個身子都沒了!都說是一大群河童乾的——」
「豈正是河童!三條小路的藤原中納言家,昨兒個家裡供奉了百年的老茶釜砰」地一聲自己裂開,跳出來個獨眼鐵鼠,把管家的手臂都咬穿了!要不是請來的高僧厲害——」
「唉,這京都啊——————怨氣太重了。」
王道玄取出羅盤檢視後,眼中精光閃過:「孔先生聽得沒錯。此城上空,怨氣盤結如鉛雲,摻雜著各種駁雜的邪祟氣息,汙穢不堪。龍脈已被嚴重汙染。」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前方主街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尖叫和人群的騷動!
只見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公卿子弟,雙目赤紅,狀若瘋狂,正揮舞著一把裝飾華麗的太刀,在街上胡亂劈砍!
轉眼間,街上便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