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雲神社?
聽到這浪人的話,眾人都有些詫異。
不過他們都是聰穎之輩,且江湖經驗豐富,稍微一想,便猜出了原因。
來的時候,他們都看過情報。
這東瀛雖然包藏禍心,但自遣唐使以來,便仰慕中原文化。在唐宋之時,甚至專門派人前來,盯著那些名家,每有佳作出現,便很快風靡東瀛。
當然,這些知識普通人學不到。
所以說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話,也成了貴族階層的象徵,神官要大量學習經文,且地位特殊,自然也在其中。
而出雲神社,又是日本神道教的重地。
讓他們好奇的是,這浪人偷偷在此又圖謀著什麼——
其他人皆面無表情,李衍與孔尚昭對視一眼。
孔尚昭當即上前一步,做了個神官的行禮姿勢。
動作雖有些生硬,但配上他那身粗布行腳裝,倒真像四處雲遊的苦修者。
「我等確是奉大社之命前來。」
孔尚昭的東瀛話說得流利,「吩咐爾等的事,準備得如何?又為何被這夥付喪神附身?」
浪人獨眼裡閃過一絲羞愧,隨即又被戾氣取代:「大人,我等本來已查到訊息,正準備報信————」
說著,瞥了眼地上的刀妖殘骸,「但被對方發現,逃跑時,不知他們用了什麼邪術,召來付喪神附在了兵器上————」
話未說完,臉色又變得猙獰。
面板青紫,烏黑的血管從頸部向面部蔓延。
邪氣攻心?
眾人一看便知道出了什麼事。
被妖魔邪祟附身,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事。
他或許可以讓你臨時增加氣力,甚至出現不可思議的能力,但都是壓榨精血,讓煞氣在體內執行。
普通人撞客,都得休養幾個月。
這些浪人被附身這麼久,早已沒了生機。
之前不過是迴光返照,怪不得他們這麼大的漏洞,浪人都沒發現,因為早已被執念矇蔽心竅。
時間緊迫,孔尚昭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一步開口說道:「快說,查到了什麼,神社會記住你們的功勞!」
浪人此時兩眼已經血紅,嚥了口唾沫,咬牙道:「我————我們查到了,山陰沿海有幾條走私船,專門在夜間活動。船上裝的不是貨物,是材料」。」
「這是他們的原話,和大人的猜測一樣,是京都那些神秘人用來製作鬼神。」
「上月我在因幡國的鹿野城酒屋,聽兩個喝醉的浪人提起,說這些材料要運到丹波去,那裡有鬼神庇護」,安全得很。」
「丹波?」李衍皺眉。
他記得那走私商人平助說過,丹波國多山,是東瀛有名的鬼怪傳說之地。
「對,大人要小心。」
浪人的氣息越來越弱,「他們有七人御前」相助,我們便是被那些傢伙坑了。」
「那是什麼?」
「從四國香川流傳開來的兇靈故事,說是七個戰死的武士怨魂不散,會在夜間沿海岸遊蕩,見到活人便索命————
「具體位置?」
「在丹波與但馬交界的海岸,有個叫鬼之岬」的地方。那裡礁石多,船隻難近,所以走私船都選那兒交貨————」
說著說著,就沒了聲音,徹底斷氣。
「吼!」
還沒等眾人檢視,他便猛然抬頭嘶吼。
這傢伙被附身的太久,身上早已死氣纏繞。
生機一斷,便再也無法壓制,徹底化作類似行屍的玩意兒。
李衍腳下一搓,踢起個石子。
砰!
勁道加持下,對方的腦袋直接如西瓜般破碎,倒在地上,徹底沒了動靜。
「看來,要繞道往丹波去一趟。」
李衍看向一眾夥伴,面色凝重。
「沒錯,這也是條線索。」
「看來建木的那些人在東瀛也並未亮出身份,連出雲神社的都不知道,直接前往京都,怕是不好查。」
「這倭人上下也不是鐵板一塊嘛————」
其他人也點頭紛紛同意。
眾人商議後,決定繞道前往丹波。
他們沿山陰道北行。
三日後,終於抵達丹波國與但馬國交界的海岸。
時值黃昏,海面上霧氣漸起。
遠處礁石如猙獰獸牙,刺破波濤。
這一帶人煙稀少,偶見幾間漁戶茅屋,也都門窗緊閉,簷下掛著驅邪的注連繩和破魔矢,都是東瀛普通人家的防護手段,聊勝於無。
李衍等人沒有打擾,直接繞道來到半山腰。
抬眼望去,對面便是洶湧的大海,天色陰沉,海水幽暗。
王道玄取出甲羅盤,指標在兌位與坎位間微微顫動,搖頭道:「此地水煞交織,陰氣沉積,確是養鬼的好地方。」
他皺眉道,「但煞氣分佈不似天然形成,倒像是————有人布了陣。」
「多半是什麼養鬼之術。」
「那浪人不是說夜晚便會出現嗎?咱們等等——」
李衍讓眾人隱蔽在海岸邊的松林裡,靜靜等待入夜。
亥時初刻,海上傳來搖櫓聲。
一艘無燈無火的關船從霧中緩緩駛來。
船體吃水頗深,顯然載著重物。
在離岸百餘丈的礁石區停下,拋下錨。
不多時,岸上傳來腳步聲。
從漁村方向來了十餘人,有衣衫檻褸的苦力,也有持械的浪人,和船上的人互相打著火把揮舞,明顯是在對暗號。
「看那邊!」呂三低聲提醒。
眾人扭頭望去,但見沙灘上不知何時起了一陣濃霧,七個穿著破爛具足的身影,排成一列,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月光稀薄,照不清他們的臉孔,只能看見具足上斑駁的血跡和鏽痕。
七人一動不動,如同七尊墓碑。
看到這些影子出現,交易雙方都變得十分大膽,甚至開始嬉笑。
「有影子,裝神弄鬼!」
沙裡飛一聲冷笑,掏出出燧發槍。
無論鬼神,都不會有影子,更別說在人前現身。
那是十分強橫的存在才能做到,因此沙裡飛判斷是有人假扮。
「等等。」
王道玄連忙阻止,掐訣使用眼神通盯著那七人,「他們身上有死氣,但魂魄未散————像是被什麼控住了。」
正說著,關船上已放下幾艘小船。
黑衣人們划槳靠岸。
漁村的浪人們則指揮苦力,抬出一口口棺材大小的木箱。
「材料三十具,驗貨。」
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開啟木箱。
箱內堆滿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物,隱約可見人形輪廓。
漁村浪人首領點頭微笑道:「新鮮,都三日內死的。」
為首的黑衣人則沒好氣道:「主上說了,這批要急用。丹波這邊的飼養場」進度太慢,京都的大人們等不及了。」
「好好,知道了。」
交易完成,黑衣人開始搬運棺材。
「動手!」
李衍等人也不再猶豫。
龍妍兒單手掐訣,隨後扯開腰間皮囊。
嗡嗡嗡!
無數芝麻蠱如黑煙升騰而起,撲向海岸。
沙裡飛則縱身一躍,端在山石上,抬槍扣動班級。
轟!
一聲巨響,硝煙瀰漫。
濃霧中的一道身影,頓時四分五裂。
果然是實體——
沙裡飛冷笑一聲,繼續扣動扳機。
但讓他吃驚的事發生了,濃霧中其他身影,彷彿受驚般瞬間消失不見。
「有敵人!」
正在交易的雙方也嚇了一跳,紛紛抽刀。
但還沒等他們弄清發生了什麼,無數芝麻蠱便藉著黑夜撲面而來,只是幾下叮咬,地面上便瞬間躺倒一地,撕心裂肺慘叫。
對付這些普通人,蠱術足以。
與此同時,李衍等人也來到沙灘上。
嘭!
地面轟然炸裂,漫天飛沙,一道人影裹著黑煙撲來。
「嘿嘿~」
武巴憨厚微笑,渾身肌肉虯結,抬起重型拳套。
只聽得轟的一聲,武巴已從原地消失。
再出現,已站在前方八米外,大手高舉,掐著一人。
月光之下,對方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張毫無血色的面孔,眼窩深陷,瞳孔泛著詭異的灰白色。
「原來是殭屍。」
林胖子嘖嘖道:「這東瀛術法確實不同,殭屍會用遁術偷襲。」
「不對!」
蒯大有皺眉湊近。
他掏出鋼釺,挽了個棍花,左手掐訣,猛然向前一捅。
鋼釺猛然刺入殭屍尾椎,其手腳立刻變得癱軟無力。
「是傀儡術!」
蒯大有二話不說,從懷中取出一根線香點燃。
眾人在旁看著,也不多問。
蒯大有家傳的本事,各種傀儡術都十分精通。
若非傀儡太過麻煩,需設陣滋養,他早弄了一堆跟著。
隨著線香點燃,青煙繚繞,眾人立刻看到,殭屍頭頂一縷極細的黑氣,如絲線般伸向空中,最終匯聚到遠處一座臨海山崖的頂端。
一看,便是有人遠端操控。
與此同時,剩下的殭屍也同時攻擊。
他們破土而出,在濃霧中持刀穿梭,動輒施展遁術,卻不靠近。
夜晚海風裡,腐肉的腥臭迅速蔓延。
李衍抽了抽鼻子,皺眉道:「小心,有屍毒!」
嘭!
沙裡飛燧發槍響,又打碎一具殭屍。
李衍丶呂三和武巴等人也紛紛出手,轉眼便殺了大半。
至於遠處山上的操控者,他們一點兒也不擔憂。
但見王道玄從懷中取出幾根棺材釘,以及一具蓍草人。
「黑地暗,日月無關,無形影黑罩,照定一切賊道,天罩地罩,神罩鬼罩————」他喃喃唸咒,聲音低沉而快速,同時用草人收取殭屍氣息。
正是「七箭秘術」。
對付遠端敵人,用咒法無疑效果更好。
「一釘鎖魂,二釘斷魄,三釘破煞————」
隨著王道玄將棺材釘一一插入草人。
遠處山頂傳來一聲淒厲慘叫,剩下的兩具殭屍也癱軟在地。
海灘上重歸寂靜,只剩下海浪拍岸的聲音。
那兩口木箱還留在原地,油布包裹的「材料」散發出陣陣惡臭。
李衍上前將油布扯開,頓時出現一具屍體。
那是名女子,渾身衣衫破碎,面孔扭曲,死不瞑目。
充滿血絲的眼睛,似乎在盯著眾人,充滿怨毒。
頭頂,四肢,身上重要竅穴都被插入鑲嵌符籙的鐵釘。
「無量壽福,造孽啊——」
王道玄微微搖頭,雙手掐訣,唸誦起了《度人經》。
女子一看就是生前遭受了非人折磨,甚至用了秘術積攢怨氣。
這種屍體,最容易化為邪祟,也是左道最愛的材料。
龍妍兒眼中滿是怒火,「這女子陰氣頗重,八字不一般,看情形數量也不少,煉製那人造魔神,不知要積攢多少殺孽。」
眾人一一檢視,發現都是八字不俗的女子和孩童。
在王道玄的做法下,所有屍體被一一超度。
就在這時,夜空中傳來響亮鷹啼。
呂三耳朵微動,面色變得嚴肅,「有很多人來!」
說話的同時,海岸四面八方亮起了火把。
火光如星點,迅速聚攏而來,足有數百人。
他們穿著神道教的白色狩衣或緋袴,手持神楽丶御幣丶弓矢,其中不乏氣息深沉者,顯然是出雲大社及其下屬神社的神官與武士。
對方明顯也有秘術,已經鎖定眾人。
背後靠海,那艘關船早已逃走。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紛紛取出兵器,準備戰鬥。
很快,那些神官和武士便圍滿了沙灘。
為首的是個白髮老神官,手持九環錫杖,杖頭銅環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看了看地上那六攤灰燼,又看了看李衍等人,臉色陰沉如鐵,「你們是什麼人,敢在出雲大社地界用術法殺人!」
李衍眼睛微眯,按住了刀柄。
他們不清楚這些人和建木有什麼關係。
反正都是倭人,殺了便是。
周圍的神官與武士齊齊踏前一步,弓弦拉滿,刀劍出鞘。
就在這時,人群后方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且慢。」
神官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一個約莫五十歲丶穿著紫色直衣的中年神官緩步走來。
他面容清癯,三縷長鬚,頭戴烏帽子,手持一柄未出鞘的長刀。
老神官皺眉:「丹羽大人,此乃神道事務————」
「害人的不是他們。」
被稱為丹羽的神官平靜道,「我觀察這七人御前已有半月,早懷疑他們與京都的某些勢力有關,暗中用邪術害人。」
「實不相瞞,這幾位正是受在下委託調查此事。」
老神官臉色變幻,最終冷哼一聲,揮揮手。
周圍的神官與武士雖不情願,但還是收起了兵器,迅速退走。
李衍等人則看的一頭霧水。
只見丹羽神官走到李衍面前,深深一揖,用東瀛話說道:「在下丹羽長秀,原織田家臣,本能寺之變後,出家入出雲大社為神官。」
他頓了頓,看向被龍妍兒護在身後的阿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阿市,你還記得長秀叔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