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棚屋區煞炁翻湧,慘綠燈籠映出幢幢鬼影。
咔嚓!
李衍一刀劈開身側鐵籠,生鐵柵欄應聲斷裂。
籠內之物頓時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一道黑影猛然竄出。
看得出來,其原本是個東瀛兵,身上還掛著破爛鎧甲。
而如今,卻已面板青紫,頭上長角,尖嘴獠牙,眼中滿是兇殘血色。
它四肢著地,喉中作響,竟率先撲向最近的一名持鐵炮足輕。
「鬼丶鬼兵出來了!」
驚恐的倭語炸開。
營地瞬間大亂。
李衍在混亂中身形疾閃,斷塵刀左右揮斬,刀光如冷月劃破霧氣。
又一具鐵籠被劈開,裡面蜷縮的人形猛地彈起,張嘴嘶吼時噴出腥臭黑氣。
這些「鬼兵」被幽冥惡鬼附身魔化,鐵籠上刻滿禁錮符文,本是為壓制其兇性而設。
此刻牢籠一破,積壓的凶煞之氣轟然爆發。
「開槍!開槍!」
帶隊的武士聲嘶力竭。
數十杆鐵炮同時抬起,火繩燃起紅光。
砰砰砰—
鉛彈如雨點射來。
李衍早料到此著,腳踩神行步,如瞬移般躲過。
忽然,天空傳來一聲尖銳鷹唳。
軍營上空,一道黑影急速俯衝。
那是鷹隼「立冬」,雙爪緊扣一枚黑沉沉的火蒺藜,引線已經點燃。
隨著其鬆開鐵爪,鐵球墜下,不偏不倚落向那群結陣的足輕與陰陽師中央。
轟—!!!
硝煙瀰漫,地動山搖。
新式火藥的威力自然不用說。
火蒺藜炸開的剎那,熾白光焰吞噬方圓數丈。
衝擊波如無形巨錘橫掃,木板棚屋被撕成碎片,眾多東瀛士兵如草人被掀飛。
慘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濃煙夾雜火星沖天而起,照亮半邊夜空。
軍營西北角高坡上,沙裡飛半跪於地,手中火摺子剛熄滅。
他眯眼望著下方炸開的火球,啐了一口:「這雷公蛋」果然夠勁。」
與此同時,其他人也迅速衝了下去,準備接應李衍。
軍營空地處,爆炸中心已成焦土。
殘肢斷臂散落,鐵炮扭曲變形,幾名陰陽師袍服燃火,慘叫著滿地打滾。
但更致命的是,那些關押「鬼兵」的鐵籠,大半被衝擊波震開,籠門崩裂。
嗚嗷—
低沉的吼聲從濃煙中傳出。
一頭鬼兵衝出,它背上骨刺已刺破破爛足輕服,雙手指甲暴長如鐵鉤,撲向一名受傷的武士。
那武士舉刀欲擋,卻被一爪連刀帶臂撕開,鮮血噴濺。
鬼兵低頭啃咬,喉中發出滿足的吞嚥聲。
緊接著是第二頭丶第三頭————幹數頭鬼兵陸續掙脫殘籠。
它們有的生出犄角,有的面板龜裂滲出黑液,但無一例外眼中只有狂暴的殺意。
這些被建木組織以邪法改造丶又被幽冥惡鬼附身的活死人,早已失去理智,只剩吞噬生魂血肉的本能。
而軍營中的東瀛士兵,此刻正面臨最恐怖噩夢。
「列陣!長槍隊上前!」
武士還在試圖維持秩序,但足輕們已崩潰。
有人丟下鐵炮轉身就逃,有人跪地發抖唸誦佛號,更多人則紅著眼胡亂開槍射擊。
鉛彈打在鬼兵身上,炸開一個個血洞,卻無法阻止其行動。
一頭鬼兵被三發鉛彈命中胸口,仍撲倒一名足輕,咬斷其喉嚨。
陰陽師們勉強結印施術。
一名白衣陰陽師咬破指尖,在符紙上急畫,揚手甩出:「縛!」
符紙嘩啦啦呼嘯而出,好似鎖鏈,纏住一頭鬼兵。
那鬼兵嘶吼掙扎,白色符紙頓時寸寸崩裂。
另一名陰陽師剛召出式神,便被身後鬼兵一爪子扯掉腦袋。
他們這些普通神道教術士,沒了士兵守護,連專心施法都做不到。
也就是那些忍者,身形靈活,又能使用遁術,才能勉強與鬼兵們周旋。
混亂中,李衍已退至營地邊緣。
他冷眼觀察。這些鬼兵雖兇悍,但行動間毫無章法,彼此甚至互相撕咬。
顯然建木組織的改造並不完善。
或者說,這些只是「失敗品」。
但足夠了。
軍營已成人間地獄。
鬼兵肆虐,足輕潰逃,武士試圖組織反擊卻被衝散。
西北角,那幾名倖存的白衣陰陽師聚在一起,為首的正是先前鎖定李衍的那人。
他手中摺扇展開,扇面繪著雪山寒梅,此刻正泛起藍光。
「雪女,凍住它們!」
那陰陽師首領癲狂怒吼,陰寒之氣瀰漫。
風雪呼嘯,婀娜的女子虛影再次出現,所過之處地面結起冰霜。
兩頭鬼兵動作一滯,體表覆上薄冰。
李衍眼睛微眯,刀刃裡啪啦閃爍電弧。
這些東瀛術士的式神,或許對普通人來說可怕,但在雷法面前還是不堪一擊。
正要動作,耳畔忽聞破空聲。
三支毒箭從霧中射來,角度刁鑽。
李衍斷塵刀一揮,斬落兩支,第三支擦肩而過,嘣的一聲釘入身後木樁。
嗤嗤~木樁瞬間發黑腐爛。
濃霧中,數道黑影悄然逼近。
皆著深藍勁裝,面覆黑巾,手中苦無丶手裡劍寒光閃爍。
為首者身形矮小如猿猴,步伐無聲,顯然擅長潛伏暗殺。
李衍不退反進,刀光乍起。
忍者們動作已夠快,但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刀鋒劃過咽喉。
血花濺起,頭顱甩飛。
另外兩名忍者見狀,同時甩出煙霧彈。
嘭的一聲,白煙瀰漫。
李衍閉氣抽身,刀鞘橫掃,罡風捲開煙霧。
卻見那兩名忍者並未追擊,而是急速後撤,奔向營地深處那口黑鐵棺方向。
想喚醒棺材裡東西?!
李衍心念電轉,正要追擊,身後傳來沙裡飛的唿哨。
但見軍營牆壁附近,沙裡飛幾人一邊殺人,一邊連打手勢:
東北方向有大股人馬逼近,至少數百人!
東瀛援軍到了。
島上的東瀛軍隊有兩股。
一股在軍營,一股在海邊港口,那裡都是上戰場的精銳。
李衍當機立斷,不再戀戰。
他身形一晃,施展甲馬術,幾個起落已掠出軍營,帶著沙裡飛等人隱入山林。
就在他離開後不久,軍營東北側轟然洞開。
一隊騎兵率先衝入,馬上武士皆穿赤甲,背插「五七桐紋」旗。
為首大將面覆惡鬼面具,揮刀大喝:「豐臣家旗本在此!」
緊隨其後是足輕長槍隊,如林長槍平推向前。
更有數名神官打扮的老者,手持神樂鈴丶御幣。
他們口中唸唸有詞,周圍狂風呼嘯,嗡嗡震動,竟暫時逼退鬼兵凶煞之氣。
但混亂並未平息。
鬼兵與豐臣軍絞殺在一起。
而營地深處,那口黑鐵棺的棺蓋,不知何時已被推開一條縫隙。
濃郁如墨的黑煙從縫中滲出,隱隱有心臟搏動般的悶響傳出————
山林中,李衍與其他人匯合。
王道玄丶孔尚昭等人也已趕到。
眾人藏身巖隙,俯瞰下方軍營亂象。
「那應該是豐臣家的旗本精銳。」
孔尚昭低聲道,「在下已記住了資料,看甲冑樣式,應是駐守九州的前田利家麾下。」
沙裡飛啐道:「狗咬狗,正好。讓這些倭寇自個兒收拾爛攤子。」
李衍等人藏身山林巖隙,屏息觀望。
出乎預料,下方軍營的混亂並未持續太久。
那隊赤甲旗本騎兵衝入後,並未急於剿殺鬼兵,而是迅速分成數股。
每隊約二十騎,如鐵梳般在營中穿插切割。
騎兵手中並非慣用的長槍,而是一種加長柄的薙刀,刀刃寬厚,在火光下泛著暗沉油光。
不僅如此,所有騎兵的馬蹄都裹了厚布,馬眼也蒙了黑罩。
因此,那些戰馬對周遭的鬼嚎丶血腥毫無反應,沉默如鐵鑄般向前衝踏。
騎兵揮動刀,刀法簡潔狠辣,專斬鬼兵關節。
一頭鬼兵嘶吼撲上,馬上武士不閃不避,薙刀斜劈,竟將其半邊肩膀連同一截骨刺整個削下。
黑血噴濺,武士面甲上沾滿汙穢,動作卻無絲毫遲滯。
更詭異的是後方跟進的足輕。
他們未著常規的胴丸甲,而是穿一種深褐色緊身服,外罩竹片綴成的短甲。
行動時幾乎無聲,十人一組,手持帶鉤的鐵索網。
見鬼兵被騎兵衝散,便迅速甩網罩住。
嘎吱吱,鐵索收緊,鉤刺嵌入皮肉。
被縛的鬼兵瘋狂掙扎,這些足輕卻面無表情,合力拖拽,將鬼兵拖向營地邊緣早已挖好的深坑。
坑邊站著數名神官,手持御幣唸唸有詞。
鬼兵被推入坑中,神官揚手灑下符灰,坑內頓時騰起青煙,鬼兵慘嚎漸弱。
從李衍等人開始觀望,到營中局勢被控制,前後不過一炷香時間。
「賊慫的。」
沙裡飛眉頭緊皺,「這些東瀛兵————像是專門練過對付這些鬼東西的。」
旁邊的孔尚昭也若有所思道:「朝廷對東瀛軍力素有評估。豐臣秀吉雖統一諸島,但軍制仍是戰國舊習,各大名私兵為主,戰力參差。」
「番邦小國,火器落後,水師更不堪一擊——這是兵部卷宗原話。」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可眼前這些兵,令行禁止,配合精熟,悍不畏死————不像尋常士兵。」
彷彿印證他的話,營中突變又起。
三頭鬼兵突破鐵索網包圍,撲向一隊正在整備的足輕。
為首的足輕小隊長竟不退反進,低吼一聲,雙手抓住一頭鬼兵撕咬過來的頭顱,腰腹發力,一個過肩摔將其砸在地上。
動作乾淨利落,透著軍中摔跤術的影子,但力道之大,竟將鬼兵頸骨扭出脆響。
另兩頭鬼兵左右夾攻。
小隊長閃身避過一爪,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脅差,猛地刺入鬼兵眼窩。
手腕一擰。鬼兵癱軟倒地。
幾乎同時,他側身一腳踹中第三頭鬼兵膝彎,趁其踉蹌,短刀已從下頜刺入顱內。
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
李衍眼神一凝。
那小隊長的動作,看似是戰場搏殺練出的本能,但細微處透著古怪。
肌肉膨脹的程度超出常人,尤其最後踹膝那一腳,力道之大,竟將鬼兵腿骨踹得反折。
不過在戰鬥後,那小隊長便立刻收刀後退,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
開啟後,紙包裡是數個飯糰,顏色暗紅,散發出一股混合著血腥與草藥的氣息。
他抓起一個塞入口中,大口咀嚼,喉結滾動嚥下。
周圍足輕也紛紛掏出同樣的飯糰,狼吞虎嚥。
吃過飯糰後,這些人眼中血絲更重,呼吸粗重,但原本因激戰而微顫的手臂卻穩定下來。
「這是什麼東西——」
山坡上的眾人面面相覷。
營地中央,那名為首的赤甲大將。面覆惡鬼面具者正收刀入鞘。
他腳下躺著四頭鬼兵殘屍,皆被撕成數塊,黑血流了一地。
大將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四十餘歲的方臉,顴骨高聳,眼角有猙獰刀疤。
他同樣取出一枚暗紅飯糰,幾口吞下,喉中發出滿足的低吼。
不遠處,那名白衣老陰陽師匆匆趕來。
老陰陽師先是對大將躬身行禮,隨後自光掃過戰場,臉色逐漸發白。
他快步走向黑布棚屋深處。
巨大的鐵棺材依舊在,但棺蓋卻斜在一旁,裡面空空如也——
「人呢?!」老陰陽師聲音發顫。
很快,軍營便再次變得喧器。
那些東瀛士兵迅速分出十餘股小隊,每隊五十人,由武士帶領向四面八方散開。
更有數名忍者打扮的黑影掠出營地,如鬼魅般融入夜色山林。
山林中,李衍等人對視一眼。
「撤。」李衍低聲道。
事到如今,肯定也查不到什麼,島上東瀛精銳不少,必須立刻離開。
眾人悄然後退,藉著夜色掩護,沿山脊向浪人營地方向潛行。
路上遇見兩股搜山隊,皆被提前避開。
呂三肩頭立冬不時飛起盤旋,鷹眼在月光下銳利如刀,將下方東瀛兵的動向盡收眼底。
浪人營地位於島南一處避風灣,數十頂破爛帳篷挨著幾間木板屋,篝火零星。
這裡聚集的多是失去主家的失業武士丶逃亡罪犯丶破產商人,魚龍混雜。
孔尚昭方才扮作堺港藥材商時,已用銀錢打通關節,結識了幾個小頭目。
他低聲道:「我白日打探過,灣裡停著幾條舊商船,有船主私下接活,只要錢給夠,隨時能出海。」
「可靠嗎?」沙裡飛問。
「亂世之中,哪有什麼可靠。」
孔尚昭搖頭,「但重利之下,必有勇夫。先前接觸過一個叫平助的商人,專做走私生意,曾在博多港與大宣海商打過交道,懂幾句官話,對豐臣秀吉多有怨言。」
事不宜遲,孔尚昭立刻換上之前的東瀛商人衣服,在李衍和沙裡飛陪伴下,來到營地東側木板屋。
屋內喧鬧嘈雜,酒氣撲鼻,七八個浪人正圍坐賭錢。
角落坐著個乾瘦中年人,身穿半舊絲綢小袖,正就著醃菜喝冷酒,正是平助。
孔尚昭擠過去,袖中滑出一枚小金錠,悄無聲息推到對方膝上。
平助眼皮一跳,不動聲色收起金子,低聲道:「又是你,有何吩咐?」
「今夜出海,去九州博多。」
孔尚昭用生硬的倭語道,「價錢加倍,但要快,現在就走。」
平助眯眼打量他:「今夜?灣外有豐臣家的巡邏船,這個時辰出海,被逮到可是要砍頭的。
「三倍。」
孔尚昭又推出一枚金錠。
平助呼吸微促,猶豫片刻,咬牙道:「成!但我船小,不能帶太多貨物。」
「就六人。」孔尚昭頓了頓,「再加一口棺材。」
「棺材?」平助愣住。
「家中長輩客死異鄉,需運靈樞回鄉安葬。」
孔尚昭面不改色,「棺木不大,已用油布裹好。」
交易達成,眾人抬著裝有夜哭郎的薄棺,悄無聲息摸向灣東。
平助的船,是條約十丈長的舊關船。
船體斑駁,帆桅陳舊,但吃水線頗深,顯是常跑海路。
此事已過了寅時,島上軍隊巡邏的火龍越來越近。
「快上船,莫出聲。」平助壓低聲音,幫忙搭跳板。
眾人迅速登船。
棺材被小心安置在底艙雜物堆中。
平助與兩名船伕起錨揚帆,關船緩緩駛出小灣。
月暗星稀,海面霧氣漸起。
在立冬相助下,關船不斷與巡邏船錯開,緩緩入海。
進入對馬海峽外海後,海浪漸大,船身也變得顛簸。
李衍立在船尾,望著逐漸遠去的對馬島輪廓,眉頭緊皺。
原本東瀛不算什麼,否則也不會被大宣朝呼來喝去,責令豐臣秀吉跪著去見。
但有了建木組織相助,不知藏了多少底牌。
就在這時,李衍面色驟變。
懷中勾牒毫無徵兆地開始發燙。
他猛然轉身,手按刀柄,緩緩轉身望向船艙方向。
「出來!」
李衍聲音不高,冰冷滿是殺意。
沙裡飛丶武巴等人同時警覺,各自按住武器。
呂三肩頭立冬羽毛炸起,發出低低嘶鳴。
油布簾被一隻小手掀開。
一個身影怯生生爬了出來。
衣衫檻褸,打著赤腳,頭髮枯黃糾結,臉上沾滿黑灰,看不清容貌。
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女童,爬出底艙後,便縮在角落,渾身發抖,不敢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