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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第851章 鬼島

2026-04-10 作者:張老西

底艙瀰漫著桐油與鹹魚的腥氣。

油布掀開的瞬間,小姑娘蜷縮在角落。

破爛衣服裹著瘦小身軀,頭髮結成塊,臉上沾著煤灰。

她約莫七八歲,手臂細得像蘆葦稈,嘴唇乾裂出血口子。

船老闆平助是個走私販子,可沒什麼善心,頓時氣急敗壞,「又是偷渡的賤民!」

說著,操起船槳就要趕人下海,「滾!老子這船不載白食的「」

「滾!」李衍面色凝重將人推開。

他懷中勾牒燙得驚人,隔著衣料都能感到那團灼熱正指向小姑娘。

但奇怪的是,並未感受到任何邪念惡意。

沙裡飛蹲下身,從懷裡掏出半塊米餅。

小姑娘眼睛驟然睜大,一把奪過就往嘴裡塞,噎得直翻白眼。

呂三遞過水囊,她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又繼續狼吞虎嚥,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慢慢吃。」

孔尚昭用堺港腔的東瀛話溫聲問,「你叫什麼?從哪裡來的?」

小姑娘嘴裡塞滿食物,含糊吐出幾個音節:「阿————阿市。」

「阿市?」

孔尚昭皺眉,「姓氏呢?」

她茫然搖頭,繼續啃米餅。

吃到第三塊時速度才慢下來,眼神漸漸有了焦距。

孔尚昭見狀,便換了個問法:「你還記得之前待的地方嗎?有沒有看見————

很大的鐵籠子?」

阿市的手抖了一下。

「黑————黑屋子。」

她聲音細若蚊蚋,「很多人在哭。鐵籠子會動————裡面的人,長角。」

艙內氣氛陡然凝滯。

船老闆平助聽不懂漢語,但看眾人臉色也知不對,退了兩步靠到艙壁。

王道玄低聲道:「和夜哭郎身上殘留的魔氣同源,但更————隱蔽。」

李衍想起對馬島黑鐵棺裡那些刻滿扭曲紋路的胚胎,頓時明白了這女孩身份。

沒想到,裡面藏的不是什麼猙獰魔物。

「問她怎麼逃出來的。」李衍沉聲道。

孔尚昭又問了幾句。

阿市滿臉迷茫,斷斷續續地說道:「我記得——被關在一個很大的宅院裡————

夜裡總能聽見鐵器碰撞聲和慘嚎————有天晚上看守喝醉了——我鑽過破損的籬牆,在巷子裡躲了三天————最後溜進碼頭,趁裝貨時爬上了這條船————」

說的雖然凌亂,但眾人也隱約有所猜測。

這女孩比夜哭郎好一些,但記憶仍舊混亂,多種記憶疊加在一起。

「宅院在哪兒?」孔尚昭繼續問道。

阿市努力回想,手指在空中畫了個模糊的輪廓:「很大的門————有鳥的紋章。裡面還有————很高的塔,晚上會亮綠燈籠。」

「鳥紋?」

孔尚昭皺起了眉頭,「是不是鳳凰紋?或者————木瓜紋?」

阿市歪著頭,突然伸手在煤灰堆積的艙板上畫起來。

手指顫抖,線條稚拙,但能看出是一朵五瓣花。

中間三個小瓣,外圍兩個大瓣。

旁邊的平助頓時倒抽一口涼氣,「是————織田氏的家紋五三桐」!」

面對眾人目光,他渾身發抖,顫聲道:「在下雖只是走私販子,但也聽說過本能寺之變,聽說織田血脈幾乎被屠戮殆盡,僅存的幾個子嗣要麼被送去出家,要麼被圈禁在京都監視。」

「她是————織田家的後人?」平助聲音發顫,「這丶這可是要掉腦袋的————」

話音未落,板另一頭傳來低吼。

夜哭郎被鐵鏈鎖在角落,本來一直安靜蜷縮,此刻卻突然掙扎起來,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響聲。

王道玄急忙催動如意寶珠,青光籠罩過去,夜哭郎卻掙得更兇,鐵鏈繃得筆直。

但那女孩阿市卻忽然站起身,搖搖晃晃走到板邊沿。

她隔著三步距離看向夜哭郎。

眾人本要阻止,卻發現了不對。

夜哭郎血紅的眼睛與她對視,掙扎竟然慢慢緩了下來。

阿市伸出手,不是去觸碰,只是掌心向上攤開,做了個「撫摸」的動作。

夜哭郎頓時安靜下來,喉嚨裡的低吼變成了嗚咽。

就在這時,李衍也感到勾牒灼熱開始消退。

王道玄若有所思,低聲道:「她在用自身息調和————這丫頭能安撫被魔氣侵染的魂魄。」

眾人互相一看,皆目露驚喜。

他們雖然不清楚這女孩到底是什麼,但毫無疑問是個重要線索。

說不定,正是倭寇用來控制那些人造魔神的工具!

孔尚昭抓住機會追問:「阿市,你在黑屋子裡,有沒有見過像他這樣的人?」

說著,指向夜哭郎,「可知他們被關押在何處?」

阿市咬著嘴唇。

「京————都。」

她吐出這兩個字時,身體明顯抖了一下,「剩下的,我記不得————」

說著,眼中又露出迷茫,抱著腦袋滿是痛苦。

李衍打了個眼色,孔尚昭連忙上前安撫。

其他人心情也不錯,沒想到意外進入對馬島,還有這收穫。

至少去了京都,不會是盲目尋找。

而與此同時,那船老闆平助也哆哆嗦嗦開口:「各丶各位大人————這丫頭,你們真要帶著?」

「織田家的後人,可是燙手山芋。豐臣家盯著,德川家也盯著,那些外樣大名誰不想拿她做文章?況且————」他壓低聲音,「如今這世道,帶著個小姑娘趕路,太扎眼了。

李衍看向阿市。

小姑娘正蹲回角落,把最後一點米餅碎屑舔乾淨,然後抱緊膝蓋,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她身上那件破爛吳服袖口處,隱約能看見刺繡的痕跡。

是金線繡的五三桐紋,雖然磨損嚴重,但還能辨出輪廓。

「帶上!」

李衍沉聲道:「老沙,找件乾淨衣服給她換上。三兒,把鷹放出去,探探前方水路。」

說罷,又扭頭看向平助:「船錢加倍。另外,到島根縣之後,幫我們弄幾套行頭,要像流浪商隊。」

「要麼現在就死,要麼拿了錢,當從沒見過我們。

平助一咬牙,「好,反正那猴子也不讓我們好過!」

三日後黃昏,島根縣外海的偏僻岬角。

浪頭拍打著礁石,鹹腥的海風裡夾雜著腐爛海藻的氣味。

平助的走私船藉著暮色靠岸,放下舢板。

李衍一行人踏上海灘時,腳下滿是混雜著貝殼碎片的黑沙。

阿市已經換了身乾淨的麻布衣裳,頭髮被沙裡飛胡亂紮成兩個小髻,臉上煤灰洗淨後露出一張清瘦的小臉,眼睛大得有些突兀。

她緊緊跟在孔尚昭身後,手攥著他的衣角。

平助從船艙裡拖出幾個包袱:「換洗衣服丶乾糧丶草鞋,還有這個」

隨後,又遞過一個破舊的旗幌,上面用墨筆寫著「越後雜貨商山田屋」。

「越後口音我會一點。」

孔尚昭邊解釋,邊接過旗幌,抖了抖灰塵,「若碰到盤問,就說咱們是從新舄過來的,一路販賣針線丶藥材丶漆器,要去京都碰碰運氣。」

「京都現在可不太平。」

平助得了好處,早已下定決心離開東瀛,毫不隱藏解釋道:「自從太闔殿下病重,京裡早已亂成一鍋粥。石田三成的人丶德川家康的眼線丶各路大名的探子————還有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幾位,小的多嘴一句,這兩年,沿途村子————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沙裡飛換著衣服詢問。

平助舔舔嘴唇:「經過五個漁村,三個在做法事,是————鬼祭」。」

「我親眼看見一個村子,把剛宰的豬頭羊頭擺在村口,撒鹽米,巫女跳神舞。問他們祭什麼,他們說祭管這片山路的山姥」,不祭的話,晚上路過的人會被拖進山裡吃掉。」

王道玄皺眉:「山姥?是什麼妖邪吧——」

「大人說的沒錯。」

平助聲音更低了,「小人還看到一個村子,全村人晚上不出門,家家戶戶門口掛倒蓑衣。」

「小的那兒傳說,倒掛蓑衣能防二口女」。問了漁民,他們說上個月村裡死了三個女人,都是後頸被咬爛,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請了和尚來唸經,和尚說是二口女作祟,要全村一起祭祀安撫——」

「繼續。」李衍示意平助說下去。

「最邪門的是前天路過的一個鎮子。」

平助嚥了口唾沫,「鎮子靠河,本來供的是河童。」

「可小的去的時候,發現河邊的神龕裡————供的是一尊黑漆漆的雕像,三頭六臂,看著像佛又不是佛。小的問鎮民,他們說原來的河童神不管用了,上個月淹死了七個孩子,於是請了新神」—一是從九州來的雲遊僧帶來的,叫什麼血河大明神」。」

「祭祀要用活雞活鴨,每月十五還要抽籤選一個鎮民去河邊守夜,說是當神僕」。」

沙裡飛笑罵道:「這他娘不是邪教嗎?

「就是邪教。」

平助苦笑,「否則小的也不會總飄在海上,這世道,遲早出大事————」

這人陸陸續續說了許多,眾人也終於明白如今東瀛局勢。

豐臣秀吉年邁,中央與地方勾心鬥角。

怨靈信仰丶戰場亡魂丶地方妖鬼————

這些本該散落在各地的傳說,如今卻像瘟疫一樣在東瀛蔓延。

給眾人一番交代後,平助便急匆匆離開,頭也不回駕船入海——

眾人也沒急著離開,而是派出立冬探查。

沒一會兒,鷹隼便振翅落下。

呂三溝通後抬頭道:「往前十里有個村子,村口有篝火,像是在辦祭典。」

「繞過去,不用搭理。」

李衍說,「今晚先在林子裡過夜,明早再趕路!」

然而,有些事終究繞不過去。

子夜時分,眾人在山道旁的破廟歇腳。

廟是荒廢的山神廟,神像殘缺,供桌積了厚厚一層灰。

王道玄在門口布下簡單的障眼法,沙裡飛和呂三輪流守夜。

李衍靠牆閉目養神,勾牒在懷中微微發燙。

自從登上東瀛土地,這種灼熱感就沒停過。

不是針對某一處,而是像整片土地,都浸泡在某種無形的陰鬱炁息裡————

——————

後半夜,山風驟急。

風中傳來若有若無的歌聲,調子詭異,像是葬歌又像是童謠。

守夜的沙裡飛猛地端起燧發槍,呂三則按住腰間的短刀。

廟門外,林間小道上亮起一團團幽綠的火。

不是磷火,更像是某種妖術凝聚的光。

火光映照下,能看見一隊人正緩緩走來。

大約二十來個,男女老少都有,穿著破爛的麻衣,臉上塗著白粉和硃砂。

他們抬著一頂竹轎,轎子上坐著一尊木雕神像,三頭六臂,面目猙獰。

正是平助描述過的「血河大明神」。

隊伍最前面是個乾瘦的老巫女,手搖鈴鐺,口中唸唸有詞。

她身後的村民則齊聲合唱那詭異的調子,腳步僵硬,眼神空洞。

「是夜遊祭——」

孔尚昭壓低聲音,「資料上說,東瀛有些地方會在災年舉行這種祭典,抬著神像巡遊全村,說是驅邪祈福————」

王道玄則皺眉道:「看他們模樣不像祈福,倒像是被什麼東西魘住了。」

眾人本不想理會,但那隊伍經過破廟時,老巫女忽然停下。

咔嚓!

她忽然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向廟門。

儘管有王道玄佈下的簡易障眼法遮蔽,她卻像能看透迷霧。

她舉起鈴鐺,用力搖了三下。

隨後,便是嘶啞尖銳。

轎子上的木雕神像,六隻眼睛的位置隱隱冒出黑煙。

李衍按住要起身的王道玄,自己走到廟門口,撤去障眼法。

月光下,他一身浪人打扮,腰間佩刀,神色平靜。

「過路人,借宿一宿。」

孔尚昭用東瀛話呼喊,甚至特意帶上了越後口音。

那老巫女眯起眼,上下打量李衍,又看向廟內影影綽綽的其他人。

最終,她的目光在阿市身上停留了一瞬。

小姑娘嚇得往孔尚昭身後縮了縮。

「外鄉人————」

老巫女緩緩道,「今夜是血河大明神巡遊之日,所有生人都需跪拜獻祭。」

「你們————帶了供品嗎?」

「沒有。」孔尚昭搖頭。

老巫女聞言,臉色頓時一沉。

而她身後的村民,也忽然齊刷刷轉頭。

二十多雙空洞的眼睛盯過來,嘴裡繼續哼唱那詭異的調子。

「呵呵——」

李衍逗樂了,眼中升起殺機,「動手,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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