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如意寶珠被取了出來，微光頓時灑向四方。
在這神器壓制下，夜哭郎總算安靜了一些，不再發狂。
李衍和王道玄互相看了一眼，面色凝重。
他們知道，此物只能暫時壓制，根源不除，隱患不消。
而且如意寶珠也不可能長時間使用，否則便會引來鬼神覬覦。
想到這兒，李衍扭頭看向下方軍營，目光微冷：「那地方的東西，多半也和人造魔神有關——」
另一邊，浪人營地中。
所有人呆呆看著前方，渾身發冷。
直到軍營中的怪叫聲消失，他們才嚥了口唾沫。
——
「散————散了吧。」有人乾澀地說。
浪人們如蒙大赦，各自縮回帳篷草棚。
營地迅速安靜下來，只剩下篝火啪作響。
孔尚昭打了個眼色，帶著沙裡飛迅速離開，消失在黑暗中。
二人貓著腰，藉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回山坡上的藏身處。
「情形不妙。」
孔尚昭一屁股坐在岩石後，壓低聲音，把在浪人營地的所見所聞，尤其是那醉武士的瘋話和遠處黑棚屋傳來的詭異動靜，一五一十說了。
還特意提到，獨眼浪人透露軍營裡關押的「鬼兵」需以人血餵養。
守夜士兵常聽見籠中傳出非人非鬼的言語，已有數人因此發瘋。
沙裡飛則搖頭補充道：「營地裡浪人少說四五百，魚龍混雜。但那些人對軍營深處的東西，怕得厲害。看他們那慫樣，不像裝的。」
李衍聽完，沉吟片刻，目光投向山下那片燈火稀疏卻煞氣隱現的谷地軍營。
王道玄手中的甲羅盤指標仍在微微顫動，指向軍營深處。
「陣法防護不弱，」
王道玄捋須道，「方才那綠燈籠亮起時，羅盤感應到明顯的陰炁波動，非是尋常軍營警戒，倒像是以東瀛神道秘法結合陰煞佈置的禁錮之陣。」
「必須進去看看！」
李衍立刻起身，沉聲道；「那些鬼兵」究竟是什麼來路，與夜哭郎身上的變故有無關聯，還有建木組織在此地的佈置，不親眼查清，心中難安。」
眾人皆知此行兇險。
軍營佔地廣闊，守備森嚴，更有不明底細的邪物和術士坐鎮。
但線索指向此處，且夜哭郎狀態不穩，拖下去恐生變故。
「我以遁術潛入，」李衍看向眾人，「你們在外策應，沙裡飛和呂三注意高處動靜，道長和孔先生留意術法波動。若我半個時辰未出，或營中火起為號，你們便按先前商議的接應法子行事。」
眾人點頭，各自準備。
沙裡飛檢查了燧發槍和備用的新式火蒺藜。
這是從廣州府出來時，太子府特批的軍備所造，威力頗大，但數量有限。
呂三與立冬低語幾句，鷹隼振翅，悄然沒入夜空，居高監視。
王道玄取出幾張隱氣符，分與眾人貼在身上，可稍掩生人氣息。
李衍走到背風處，面朝軍營方向，深吸一口氣。
「諾皋！天真太素，壬癸之精。內應腎藏，上應水星——」
他雙手掐訣，低聲誦唸法咒，周身漸漸泛起一層若有若無的水汽漣漪。
夜色中，他身形開始變得模糊丶透明，最終如同融化在潮溼的空氣裡，只留下一道極淡的丶幾乎無法察覺的虛影，向著山下軍營飄去。
北帝玄水遁，取北方黑帝司水之精義，施術者身形化入水行靈氣，遁跡無痕。
李衍彷彿變成一縷溼冷夜霧，貼著地面，隨風向軍營飄蕩。
靠近軍營外圍柵欄時，他立刻感受到阻力。
並非實物阻擋，而是一層無形的丶帶著淡淡香火氣和陰冷感應的屏障。
軍營四周，果然佈下了陣法。
李衍凝神細察，只見柵欄木樁上，隔一段距離便綁著一束注連繩他們事先蒐集過情報，因此認得。
這是神道教用於劃定結界或神聖區域的繩索，常繫有紙垂，繩上懸掛著折成特定形狀的御幣和寫有符咒的紙片。
地面看似尋常，但在李衍水遁狀態下的感知中，某些區域的地氣流動異常滯澀。
有土行術法的痕跡，多半有忍者潛伏。
畢竟是軍營，他不敢大意，將遁術催到極致，身形幾乎化為一道無形水流，沿著柵欄陰影處，尋找陣法氣機流轉的薄弱點。
神道教的結界多以淨化丶驅逐邪祟為主，對李衍這種正統玄門水遁之術感應並不特別敏銳，但疊加了忍者佈下的預警陷阱，便需格外小心。
避開了幾處明顯有忍術標記的草叢和石塊，又繞過一座箭樓下散發著淡淡檀香味的神龕，裡面供奉著軍營的守護神祇。
終於，在一處靠近溪流的柵欄拐角，李衍發現了機會。
這裡注連繩略有鬆弛，地面水汽也較他處豐沛。
或許是佈陣者認為有水流天然阻隔而稍有疏忽。
他收斂全部氣息，將身形徹底融入溪流騰起的水霧之中。
如同一條滑不留手的游魚，悄無聲息地穿過了那層無形的屏障。
進入軍營範圍，戒備森嚴之感更甚。
雖是深夜，但巡邏的足輕隊伍往來頻繁。
五人一隊，持長槍或扛鐵炮，步伐整齊，眼神警惕。
營房間的通道上，隔不遠便有固定的崗哨，火把啪燃燒，照亮著一張張疲憊而緊繃的臉。
李衍甚至看到，一些營房陰影裡，有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靜靜蹲伏。
那是值夜的忍者，呼吸綿長，若非李衍感知敏銳，幾乎難以察覺。
他更加謹慎，依循著王道玄羅盤先前感應的方向，朝著軍營深處煞氣最重的地方移動。
沿途又避開了幾處隱蔽的法陣節點：有的以鹽圈劃定，內中放置刻畫符文的卵石；有的則是在木樁上張貼著寫滿扭曲文字的符紙，紙面隱隱有陰炁流轉。
越往裡走，巡邏士兵的裝束也略有不同，出現了更多身著簡易胴丸（東瀛鎧甲的一種）或具足的武士，挎著太刀，神情冷峻。
空氣中開始瀰漫一股淡淡的丶難以言喻的腥臊氣，混雜著香火味和金屬鏽蝕的味道。
終於，他看到了那片被黑布嚴密籠罩的區域。
正是在山坡上望見的那座棚屋所在。
此刻近看，才發現這並非單獨一間屋子，而是由數個相連的巨大棚戶組成，外圍還用加厚的木柵欄圍了一圈，形成一片獨立區域。
柵欄入口處有全身披掛的武士把守，兩側還立著兩名身穿白色狩衣丶頭戴烏帽子的神官，手持梓弓和被串，閉目肅立。
黑布棚區佔地頗廣，李衍能明顯感覺到裡面有多股混亂丶暴戾的氣息在湧動。
時而低沉嗚咽，時而發出指甲刮擦木板的刺耳聲音。
正是之前聽到的怪聲來源。
棚區守衛太嚴，正面難以潛入。
李衍索性繞到側面，發現黑布並非完全落地，底部為了通風，留有一些縫隙，且棚屋並非完全密閉，有些接縫處可以窺見內部。
他選中一處背光且靠近柵欄邊緣的位置，那裡陰影濃重，守衛的視線有所不及。
悄無聲息地貼近，李衍將眼睛湊近一道黑布縫隙。
棚內光線昏暗，僅靠幾盞油燈照明。
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排用粗大原木和鐵條鉚接而成的巨大籠子，每個都有半間屋子大小。
籠內黑影幢幢。
李衍凝神細看，心中不由一沉。
那並非他預想中幽冥兵馬那種虛無縹的靈體，而是實實在在的丶扭曲畸變的人形怪物！
距離他最近的一個籠子裡，關著約莫七八個「東西」。
它們大致保持著人形輪廓，但體型遠比常人魁梧，肌肉虯結賁張，將身上殘破的丶不知原本是士兵還是平民的衣物撐得幾乎撕裂。
面板顏色詭異，有的是暗沉如淤血的紅褐色，有的則是泛著金屬光澤的靛藍或青灰色。
頭顱大多變形，額角丶顴骨凸起，有些甚至頂出了短小彎曲的特角。
嘴巴咧開，露出參差不齊的尖利獠牙，涎水順著嘴角滴落。
它們的眼睛在昏黃燈光下反射著野獸般的渾濁光芒，沒有理智，只有純粹的嗜血與狂躁。
此刻，這些怪物大多蜷縮在籠角。
有的在無意識地用頭撞擊籠壁，發出沉悶的「咚丶咚」聲；有的則互相撕扯抓撓，發出低沉的吼叫。
籠底骯髒不堪，散落著啃食過的丶疑似骨頭的殘渣和排洩物。
腥臭之氣，即便隔著布料也能隱隱聞到。
這絕非陰司兵馬的手段。
李衍間做出了判斷。
傳說中的鬼怪或許形貌猙獰，但多少帶著靈異虛幻的特性。
而眼前這些，更像是活生生的人，被某種邪異力量強行侵蝕丶扭曲丶魔化後的產物，充斥著野蠻的獸性。
就在他觀察之際，懷中一直貼身攜帶的勾牒，突然毫無徵兆地發燙！
不是警示危險的微熱，而是如同被投入炭火般的灼熱感！
李衍悚然一驚，隨即恍然大悟。
怪不得炁息有些熟悉，原來是大羅法界幽冥本土孕育的惡鬼！
此類任務他也接過，每次都是「黑井血水」。
這些惡鬼靈智低下，僅存吞噬與破壞的本能，能依附活人，將其汙染魔化。
沒想到，東瀛這彈丸之地，建木組織竟然不知用什麼手段，大量召喚並控制了這種來自大羅法界幽冥底層的原生惡鬼，還將它們附身在活人身上，製成了眼前這些只知道殺戮的怪物「鬼兵」。
難怪勾牒有所反應，這根本是對《陰律》的挑釁！
這些還只是外圍籠子裡關押的「普通貨色」。
李衍視線投向棚屋更深處，那裡煞氣與壓迫感更強。
隱約可見一個更加巨大的丶通體由黑鐵鑄造的棺材狀容器，被沉重的鎖鏈纏繞，單獨置於一處石臺上。
容器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丶與周圍神道教符文風格迥異的扭曲紋路，散發著陰冷邪氣。
鐵棺周圍的地面，似乎有乾涸發黑的血跡繪成的詭異圖案。
那裡面，恐怕就是建木組織以類似手段，但更高階邪術炮製出的「人造魔神」胚胎！
或許就是夜哭郎那種完整「作品」的雛形，或者更可怕的東西。
這軍營，根本就是一個批次生產魔化兵器和試驗邪術的巢穴！
建木組織，簡直是一幫瘋子————
就在這時！
李衍後背驟然一涼。
並非寒意，而是一種被冰冷視線死死鎖定。
幾乎同時，周圍氣溫毫無徵兆地急劇下降。
天空中，竟有點點蒼白雪花飄落！
李衍暗道不好，水遁之術雖能隱形，但對極寒變化敏感，身形難免出現一絲不自然的波動。
他毫不猶豫，立刻向側方急閃！
「咻——！」
一道凜冽的寒氣擦著他原先所在的位置掠過，地面瞬間凝結出一片白霜。
寒氣來源，是前方不遠處，不知何時悄然出現的一名白衣陰陽師。
此人看年紀約莫三十許，面容陰柔蒼白，長髮未冠，披散肩頭，身穿純白狩衣，外罩繡有六芒星與雪花紋路的陣羽織。
他左手託著一面晶瑩的冰鏡，右手結印，眼神冰冷如霜，正牢牢鎖定李衍水遁術波動顯露的方位。
其身側風雪不自然呼嘯匯聚，隱約能看到個身形窈窕的女子輪廓懸浮。
式神，雪女？
李豔眼睛微眯，情報上提過，能操控這種式神的，都是東瀛陰陽師高手。
「何方鼠輩，敢窺探軍營禁地？」
陰陽師開口，聲音如寒冰碰撞，可惜李衍根本聽不懂。
「鐺！鐺！鐺！」
幾乎同一時間，尖銳刺耳的鑼聲猛然在軍營各處炸響！
霎時間，原本寂靜的軍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蜂巢，轟然沸騰！
最近的幾隊巡邏足輕反應極快，口中呼喝著李衍聽不懂的日語，挺起長槍便包抄過來。
更麻煩的是，附近幾座箭樓和營房高處，出現了手持鐵炮（火繩槍）計程車兵，黑洞洞的槍口在火光映照下齊齊對準了李衍所在區域。
若是在神州境內，這種情況根本無需考慮。
這麼多的惡鬼，只需召來陰司兵馬，便可一網打盡。
可惜，此地已遠離神州。
然而李衍卻一點也不擔心。
他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抽出斷塵刀，在那陰陽師驚恐的目光中，直接砍向旁邊鐵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