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樞之爭。”
“歷來如此!”
嚴世蕃目光狠厲的對著今日從昌平入城的徐渭說著話。
而受老太師指派回城的徐渭,則只是默默的注視著嚴世蕃。
“太師的意思……”
徐渭剛一開口。
嚴世蕃就揮手打斷,振振有詞道:“我知道老爺子的意思,這個時候我們嚴家只需要坐視朝廷變化即可。中樞有高拱在為新政開路,嚴家只要多多與人為善,日後等胡宗憲他們入閣,朝廷如何做事便也是我嚴家說了算。”
徐渭看了兩眼嚴世蕃,眉頭微皺。
這個道理,眼前這位小閣老不是很明白了。
可他為何今天非要在內閣和楊博起衝突,實在就有些想不明白了。
嚴世蕃呵呵一笑,竟然是難得的親自為徐渭倒了一杯茶:“你就放心吧,到時候回去也和老爺子說說,讓他也放下心。今天我知道這等道理,為何卻偏偏要和楊博作對?不就是為了讓有些人知道,我嚴家不是吃乾飯的。就算現在朝廷裡讓高拱他們操辦,但也得讓別人知道我們的態度不是?若是當真甚麼都不做,甚麼都不說,日子久了,只怕這些人也是要思變的。”
徐渭眉頭一挑。
沒想到他竟然從嚴世蕃這裡聽到了另一種解釋,而且他還覺得挺有道理的。
“侍郎的意思是……”
嚴世蕃笑眯眯的拍了拍徐渭的肩膀:“我的意思很簡單,咱們嚴家現在就是忠臣,說話做事都得奔著一個忠字去。他們越是蠅營狗苟,就越能襯托的咱們忠心耿耿。”
這話可太有道理了。
徐渭覺得自己今天這趟入城,似乎是白走了。
他嘴唇蠕動,半響才笑著說道:“侍郎之言……”
“我知道,我知道!我說的話是不是很有道理?”
嚴世蕃笑呵呵的走動了兩步,然後看向屋外:“今日皇上有恙,召李時珍入宮診脈。朝廷又要新政,這個時候宣大兩邊又有敵情。這等時候,我家怎可能一言不發?今日這一遭雖然是和楊博對上了,可汝貞也算是藉機當著所有人的面露了個臉。依我看,高拱也未必就是真心要拉攏晉黨,他高拱自詡國家幹臣,難道能坐視晉黨在他手上做大?”
徐渭已經不知不覺就被嚴世蕃給帶動了思路。
他不由開口詢問道:“以侍郎之見,高拱會如何應對?”
“自然是舉薦汝貞入閣,掌兵部事,以此來制衡楊博他們這幫晉黨中人!”
嚴世蕃不假思索的就自己的猜測脫口而出。
要是高拱在這裡的話,定然會心驚自己的打算竟然真就被嚴世蕃給猜全了。
“難道楊博和晉黨不會因此怪罪高拱?”徐渭目光平靜的詢問了一聲。
嚴世蕃哼哼一笑:“怪罪?是他楊博,還是他背後的晉黨,敢怪罪當朝首輔?尤其是高拱這麼個脾氣火爆的人?”
徐渭徹底沒話說了。
他實在說的太在理了。
自己還能說甚麼?
嚴世蕃卻是滿臉笑容,伸了個懶腰:“老爺子是當朝太師,雖然離開朝廷,卻是我朝二百年來唯一活著的時候拿到三公尊榮的人,朝廷就不可能無視我們嚴家。我雖僅為左侍郎,卻執掌刑部。紹庭以太子賓客坐鎮南京,小雀兒是皇上信任有加的福將,更是戍守宮闈。”
徐渭默默的注視著嚴世蕃,思考著他說這話的意思是甚麼。
嚴世蕃也沒有讓他久等,直接開口反問道:“文長啊,你覺得像我家這樣的,就算真的甚麼都不做不說,別人就會覺得我家無慾無求了嗎?”
“不!他們根本就不會如此認為!”
嚴世蕃臉色鄭重的說著:“反倒是我們甚麼都不做甚麼都不去說,他們才會覺得我嚴家是不是在暗地裡謀劃著甚麼。既然如此會讓他們提防,有時候倒不如坦坦蕩蕩的。就和當下一樣,皇上既然已經開口要給內閣加人,前有趙貞吉入閣,現在東南平定倭患一事也差不多要收尾了,就連戚繼光的山字營也被下旨北上赴京,倒不如這個時候將汝貞給推到內閣的位子上去!”
徐渭面露猶豫:“那我……”
“等文長你明天回昌平,就如實說與老爺子便是。”嚴世蕃臉上重新浮現笑容,而後走到徐渭身後伸出雙手抓住對方的雙肩。
他稍稍用力,將徐渭拉了起來。
嚴世蕃又拍拍徐渭的肩膀。
“既然難得回來一趟,還是就咱們倆在。”
“走!”
“今晚我在南城金魚池那邊請你吃酒。”
“咱們兄弟倆,今晚不醉不休!”
徐渭又是為之一愣。
親眼看著嚴世蕃這前後變化,徐渭也只能是默默一嘆。
這他娘才是往日那個小閣老啊!
味兒正!
……
“呸!”
“這海水的味兒甚麼時候才能從嘴裡消失!”
碧波浩渺,浪濤連綿。
一望無際的海面上,海浪一波接著一波的從深海方向湧過來。
成國公府世子、現任忠勇營管代朱時泰,站在南京水師戰船甲板上,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海岸,惡狠狠不滿的吐出一口濃厚的口水,正正好擊中立在船舷上的一隻海鷗,驚的這隻鳥展翅高飛,不斷的發出叫聲,似乎是在咒罵不講素質的人類。
王錫爵端著一壺茶從船艙裡走了上來,看了眼已經罵了好幾天的國公世子,默默的選擇繞道走到自家先生面前。
此時嚴紹庭正躺在甲板上的藤椅上。
懷裡放著一隻暖手爐,腿上蓋著毯子,手上則是拿著最新送來的訊息。
“外面風寒,先生不要進船艙裡嗎?”
王錫爵問了一聲,送上一杯熱茶。
嚴紹庭喝了口茶,搖頭道:“一幫老爺們擠在一起,味兒太重。”
王錫爵笑了笑:“按照路程來算,再有三五日就能到天津衛了。”
嚴紹庭嗯了聲,卻沒再說話,而是低頭繼續看著手上由朱七他們送來的訊息。
按照錦衣衛的訊息,宣府、大同那邊的事情已經查明瞭。
這一次是俺答的長子僧格,被朝廷稱之為辛愛黃臺吉的老小子帶著近十萬大軍屯駐在東陽河上游一帶。
在大軍後方,還有辛愛黃臺吉從草原上搜集的蒙古各部牧民數萬,驅趕著牛羊為大軍提供口糧。
這明顯就是要打持久戰的意思。
而朝廷對此給出的參考,也在進一步預測,俺答部此次南下若短時間內無法攻破大明邊牆,辛愛黃臺吉就有很大的可能會向西帶著兵馬和牧民駐紮在大青山南側的河套平原上。
算得上是進可攻退可守了。
而朝廷為此,也做出了應該有的對策。
首先就是宣府、大同兩鎮都有朝廷急派的敕令,要求宣府總兵官馬芳、大同總兵官孫吳二人抽調本鎮各路兵馬支援邊牆。
兩鎮巡撫則就地籌措糧草物資器械。
很顯然,朝廷這一次並沒有打算再給宣府或者大同,增派額外的錢糧。
但朝廷那邊也在按照胡宗憲的提議,開始由鎮遠侯顧寰整頓編練京營,戶部、太僕寺、光祿寺也已經將錢糧酒肉籌備好了。
兵部亦下令山西、延綏、固原、寧夏四鎮調動兵馬,防備俺答部的辛愛黃臺吉帶兵西進,從山西、陝西一側南下。
又命甘肅鎮放出探馬夜不收,警惕草原西側蒙古敵情。
林林總總的,因為一個辛愛黃臺吉統兵南下,大明九邊超過半數邊鎮都為之動了起來。
而在朝廷如此調動下,尤以宣府、大同兩鎮,亦是明白朝廷這一次大概是下定了某些決心。不發錢糧不說,恐怕要是戰事不利,還要有一幫人為此受到朝廷的懲處。
因此宣大兩鎮這一次調動兵馬也算是利索,就連馬芳和孫吳兩位總兵官,都親自帶著人離開了駐城,趕到邊牆附近的衛城,抵近觀察敵情,都督前線各路兵馬。
而其中倒是有一條很短的訊息,引起了嚴紹庭的注意。
最近這段時間,東廠和錦衣衛在北京城內外,竟然是罕見的抓獲了數百名疑似和關外有秘密往來的人。
這裡面有明人,自然也有蒙古人。
至於說,除了這些有關於九邊的訊息,就是京中的事情了。
皇帝不豫的事情,終究是紙包不住火的傳開。
所幸有高拱強壓,加上藉著之前百官毆鬥於西安門前的事情,將京中百官的異動給壓了下去。
然後在某一次內閣議事上,高拱這位首輔忽然就提名,為順應皇帝諭令,舉兵部尚書胡宗憲機預內閣。
這件事立馬就引起了李春芳的反對。
理由也是現成的。
東南五省雖然說倭患已經大多消除,但偶爾還是會有倭寇來犯,並沒有到胡宗憲所說的東南五省不復再見倭寇的地步。
但是內閣之中,袁煒和趙貞吉兩人卻是贊同了首輔的這一提議。
於是事情就從內閣轉送到了司禮監手上。
呂芳轉呈給了還在身體抱恙的皇帝。
沒人知道皇帝當時是甚麼反應,又是甚麼情況。
最後這件事情就從司禮監轉回內閣,讓內閣和朝中九卿再推一人,與胡宗憲一併廷議。
“這麼說……楊博這次恐怕是要氣急敗壞了。”
終於是將最新的訊息看完,嚴紹庭放下手中的文書,笑眯眯的喝了一口茶。
王錫爵將文書收起,放入一旁的一隻剛剛好能盛放這些文書的木匣子裡:“聽朱千戶說,高拱那日在內閣提議胡部堂入閣,楊博事後知曉就跑去高拱家裡了,出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
“這就是沒談成,楊博想要帶著晉黨一步入閣的算計,被高拱給按死了。”
嚴紹庭目光閃爍,看著一側遠方的海岸線在不斷的起伏著,淡淡的說著。
王錫爵點點頭:“看來高拱果然如先生所料,他要借用晉黨為自己的助力,卻也不可能坐視晉黨做大。這一點也與文長先生來信左侍郎所說的話契合了。”
嚴紹庭哼哼了聲:“他楊博又不是傻子,本就是個聰明人,怎可能看不穿高拱會如何安排他們晉黨?不過是相互試探罷了,他楊博現在入不了閣,將來也未嘗不能入閣。便是他楊博不行,他們晉黨還有個王崇古,還有那個一直被他們放在翰林院養望的張思維!”
說完後,嚴紹庭倒是目光曖昧的看了一眼王錫爵。
王錫爵愣了一下,然後快速低下頭:“張子維是嘉靖三十二年的進士,學生晚了他近十年才中進士,先生這是打趣學生了。”
“打趣?張思維靠的不就是晉黨,難道你就差了?”
嚴紹庭呵呵的笑著,眯起雙眼:“朝廷所謂翰林清貴,庶吉士入閣的規矩,也該改一改了!自古便是宰執起於州府,體察民情,而今安能因中樞清貴,就可執掌一朝?當初將你們放在各處做事,為的就是這樁事。再等些日子,也該放你們出京,藉著新政的事情在地方上好好做幾年,等回頭再調回中樞,未嘗就不能先他們一步,讓你們慢慢執掌中樞各部司。”
明明自家先生還沒有入閣,就連六部五寺的堂官都不是,說的卻是入閣、是執掌中樞各部的話。
可王錫爵卻很是相信先生所說的。
他不由小聲開口:“此次先生奉密詔帶兵回京,不走陸路與運河,卻走海路,所為就是遮掩行程。加之如今宮中傳出來的訊息,先生這一趟回京,恐怕是要直入中樞了吧。”
中樞。
除了內閣,便是六部五寺了。
按照王錫爵自己的揣測,自家先生這些年在經濟一道那是有目共睹,加上高燿這位和高拱親近的戶部尚書也到了年紀,或許有可能戶部就是自家先生接管。
嚴紹庭卻搖了搖頭。
他並沒有現在這個時候就為自己謀劃仕途前程,早早執掌中樞的打算。
現在以身入局中樞,還不如坐在岸上看戲來的強。
一個不到三十歲的中樞大臣,真要是傳出去了,天下反對之聲必然此起彼伏。
到時候自己看戲不成,反倒要被別人看戲去了。
王錫爵好奇的望著自己先生。
而嚴紹庭卻是緩緩站起身,伸出一隻手掌。
“下雪了。”
他目光閃爍,帶著幾分深邃讓人猜不透。
但嚴紹庭心中知道。
下雪了。
老道長已經沒幾天日子了。
…………
月票月票
今天還有!
另外,眾所周知,最近的劇情要寫到老道長駕崩了,所以方方面面的鋪墊不能少。
老爺們可以猜猜老道長會怎麼死,主角又會怎麼重歸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