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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第503章 中樞之爭

2025-01-02 作者:肉絲米麵

“你是甚麼意思!”

楊博怒目看向嚴世蕃,出聲質詢。

嚴世蕃回頭看向楊博,微微一笑:“沒甚麼意思。”

“既如左侍郎所說,又何故在我等言宣大邊事時,說甚養寇自重的話?”楊博眉頭皺緊,雙手抱拳高高舉起:“朝堂上下內外,皆為臣子,九邊將士數十萬,歷時四季,戍守邊關,每戰則必有為國捐軀者,如何又是左侍郎所說的養寇自重?”

這話今天必須要駁回去。

不然九邊要出問題,自己這個兵部尚書也得要背上一個坐視九邊養寇自重的罪名。

和憤怒的楊博相比,嚴世蕃卻是神色平靜,臉上掛著一抹笑意。

他笑著開口:“下官可未曾說邊關士卒養寇自重,下官更是歷來最為敬佩那些在邊牆內外戍守牆堡的官兵,還有那些捨命出關探查敵情的夜不收。但是……九邊數十萬兵馬,九座邊鎮就有九位總兵官、九名巡撫,其下還有各路守備將軍、巡邊參將等。”

楊博不願自己和九邊落一個養寇自重的罪名,就要讓嚴世蕃背上一個攻擊九邊將士的名頭。

嚴世蕃又何嘗不知,當即就將九邊給劃了一個道道,九邊士卒是一方,九邊統兵的將領們是一方。

那誰在養寇自重。

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總不能統兵的將軍們忠心為國,浴血奮戰,那些個時不時就要被剋扣軍餉計程車卒在養寇自重吧?

楊博臉上更紅,卻說不出話了。

他這個兵部尚書不說話,但另一位兵部尚書卻走了出來。

胡宗憲走出來後清了清嗓子:“國家用兵,首在慎重。戰事當前,賞罰皆要慎之又慎。若朝廷嚴苛過甚,則或可激變陣前將士,而若犒賞無度,亦會滋生軍心向賞每戰無賞不出。”

聽到胡宗憲開口,屋內眾人紛紛點頭。

很顯然大多數人更認同胡宗憲的說法。

胡宗憲也接著說道:“宣大兩邊,互為表裡,歷來都相輔相成。賊攻宣府,則大同出援策應。賊來大同,必宣府繞道絞殺。兩邊又是京師門戶,賊破宣府大同,則必威脅京師,直抵諸關口下。”

“如今宣府奏報邊事賊情,除卻已經遣人前出查探情況,也需等待大同奏報詳情。而京中乃中樞之地,自當有秉國社稷穩重。便聞敵軍十萬亦不可顯露慌亂,而待百二小股之敵,亦當如臨十萬大軍。”

“如今京中諸事已足,餘下當以防備為先,內閣擬文,兵部下太行、燕山各關,嚴防關口,整頓兵馬,勘察過往。京中亦當行文東廠、錦衣衛、兵馬司嚴查有關外面孔之人,警惕關內諜子,阻斷內外通訊。不可再有懷中餅及麻布冠示於邊關人目之事發生!”

“此般之後,京中各部司當協力一處,內閣敕令鎮遠侯整頓京營將士,編練軍馬,以防邊關告急,京師可速派兵馬支援。戶部及太僕寺、光祿寺亦需籌備馬價銀、酒肉米糧裝車於倉,同為邊關告急,則朝廷可立時開拔,選派大臣遣送錢糧犒賞邊軍將士,激勵軍心。”

胡宗憲的一番話,徹底讓內閣班房安靜了下來。

嚴世蕃則是滿臉挑釁的看了楊博一眼,而後朝著胡宗憲拱了拱手:“胡尚書高論!”

楊博默默的低下頭。

甚麼叫兵家?

胡宗憲這才是兵家!

一個合格的兵部尚書該是甚麼樣子的?

胡宗憲方才的模樣就是!

高拱更是目露賞識的點頭道:“汝貞所言極是!尤以阻斷內外通訊,不可使懷中餅與麻布冠此等之事再生!”

屋中眾人眼神交接。

胡宗憲和高拱所說的‘懷中餅與麻布冠’之事,其實是有由來的。

而且若是仔細算起來,竟然還神似當下的局面。

而這件事其實也不久。

正是弘治十八年五月底六月初,發生在宣府西路的那場虞臺嶺之戰。

此戰,正值孝宗皇帝駕崩,武宗皇帝登基之初。

蒙古人大舉南下進攻宣府,屯兵大營長有二十餘里。宣府各路兵馬及總兵官、巡撫、鎮守太監等相互掣肘,被蒙古人圍攻,乃至於一直攻打到了衛城下。

在城下的時候,蒙古人將準備好的餅和麻布冠取出示眾。

曰:“此何物也?”

蓋嘗有諜者來京,知國有大喪,因市餅與冠以去,關禁之不嚴如此。

意思其實就是,我們知道你們大明的皇帝駕崩了,新帝剛剛即位,所以我們就是趁機來你們大明撈一筆。

那麼這個故事放在現在,那自然是適用的。

現在大明剛開始推行新政,各地本來就有不少反對新政的風聲和人。而現在皇帝有病了,說不得甚麼時候就會出事。

要是蒙古探子將這些訊息傳到邊關外,恐怕俺答部會攻打的更為猛烈。

因為一旦大明內部出了問題,必然顧不上邊關的事情。

至於說胡宗憲提的其他事情,方方面面,在高拱看來也完全是老成穩重之言。

他不由掃了一眼楊博。

若非自己要推動虛君實相,需要借力晉黨,他又何必要和楊博這個晉地出身的暗通款曲。

如今將他楊博和胡宗憲放在一起比較,誰更優之一眼可鑑。

同樣高拱更清楚,方才嚴世蕃那等叫囂,其實也並不是沒有道理。

這麼多年下來,九邊究竟是個甚麼模樣,即便他一直在京師中樞也是清楚的。更不要說晉黨對山西、大同、宣府三鎮的掌控了。

可以說,晉黨手上已經牢牢的抓住了山西、大同、宣府的邊軍。

沒來由,想要搞虛君實相的高拱,心中忽然對皇帝還產生了幾分感謝。

若不是前年宣府出事,皇上召宣府總兵官馬芳回京述職,自此之後馬芳便隱隱成了皇帝的人,不時就暗中直呈奏疏入宮,當下三邊的事情恐怕還要複雜。

高拱目光愈發幽幽,注視著胡宗憲,心中已經開始捉摸著,這位已經在朝中好幾年,向來不插手別處事務,只專心東南五省平倭一事的兵部尚書,現在忽然開始對九邊的軍務有了言語。

怕不是也起了要入閣的心思。

高拱心中琢磨著,想到最近東南那邊呈奏的奏疏,沿海倭患也基本是到了收尾的階段。

若是胡宗憲最近屢屢對朝政開口諫言。

自己倒是可以將他也拉入內閣。

用胡宗憲在內閣,制衡掌握兵部的楊博?

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如此自己也能防止晉党進一步做大。

於是。

高拱立馬側目看了一眼袁煒。

雖然自己現在是首輔,和袁煒這個次輔有些對立的趨勢,但大多數時候依舊是能保持某些默契的。

袁煒亦是當即會意,笑著開口道:“既然元輔也說汝貞提的在理,不如當下朝廷這頭就按照汝貞說的辦吧?”

袁閣老分明是說著肯定的話,卻還是作勢目光轉了一圈,看向在場眾人。

眾人自然無不是贊同。

最後高拱手掌拍在桌案上:“既然都如此認為,那就按照汝貞說的法子發各部司照辦吧。”

今天樁樁事情,到這個時候基本也差不多議定了。

眾人皆是躬身告辭。

待到這幫人離去。

高拱這才長嘆一聲,軟軟的靠在椅子上,側目看向袁煒、趙貞吉,幽幽開口:“如今西苑情況不明,自今日起,我等身為閣臣,執掌中樞,理當每日分人留守內閣以備不時之需吧。”

他話說的不算隱晦。

就是怕皇帝真要是突然駕崩了,內閣至少也有人是在宮中,聞訊之後隨時都能從內閣這邊趕去西苑,防備皇帝駕崩之後出現變故。

袁煒和趙貞吉自然明白,齊齊點頭。

高拱又說:“先前這個嚴世蕃說的話,其實也未嘗不是一份顧慮。如今宣大邊外賊軍屯駐,卻僅有宣邊來奏,而不聞大同。老夫心中實則亦頗為擔憂,是否可如嚴世蕃所言,中樞派一重臣前去巡邊?”

他高拱再提嚴世蕃剛剛說的那句養寇自重的話,瞬間就讓袁煒和趙貞吉兩人對視一眼,暗自提起心神。

袁煒更是有些猶豫的小聲道:“元輔是覺得……宣大兩邊,或與嚴世蕃所說的一樣,有養寇自重之嫌?所以元輔是希望,朝廷派人去那邊走一趟,暗中查一查虛實?”

“養寇自重或不至於。”

高拱搖了搖頭,但雙眼卻是鋒芒閃露:“可邊地將領以賊虜南下叩邊,漫無定數的向朝廷索要錢糧,怕也是不假。如今朝廷整頓吏治,推行新政,如何還能再讓九邊有此等不臣盤桓!”

如果是嚴紹庭在這裡的話,定然會大呼高閣老您是搞錯方向了。

養寇自重有不臣之心的那是遼東。

至於宣大一線,不過是想獨佔邊關內外往來貿易的買賣而已。

不過幾十年後的事情,當下人如何知曉。

就連趙貞吉也不禁點頭附和:“我朝九邊東起遼東、西至甘肅,萬里邊關,九邊重鎮,朝廷屯駐數十萬大軍,每年耗費錢糧數百萬之巨。非戰不敵之外,多少次是邊軍無能致使賊虜南下洗劫邊民。”

趙貞吉端起茶杯,笑了一聲:“今日嚴世蕃說朝廷每歲錢糧無數,九邊卻屢屢奏請,這話說的是一點不假。朝廷既然每年都耗費無數在九邊,他們還不能抵禦賊虜,難道真是吃乾飯的?”

袁煒眯著眼輕嘆一聲:“九邊卻也到了整頓的時候了。這些年,九邊各處出了多少次將領剋扣軍餉,中飽私囊,虛造兵冊,驅役士卒的事情?正好此次宣大兩邊之事不明,中樞自然可以藉機派人過去走一趟,好好的查一番。”

高拱嗯了聲,卻說:“但此時為時尚早,邊關或許真要大戰在即,這個時候派人過去只會讓邊將心生不安,無心作戰。等明年開春之後,朝廷再發錢糧時,方可從中樞派人過去查一遍。”

這其實就是胡宗憲先前說的話了。

朝廷對於邊關,不能太嚴也不能太鬆,不能戰時督查,也不能非戰額外派發錢糧。

無疑。

高拱再說一遍,袁煒和趙貞吉兩人都是認同的。

而在文淵閣外。

散場之後往宮外走去的眾人,則是很明顯的劃分出了陣營。

楊博和高燿、高儀走在了一塊。

郭樸和雷禮、胡宗憲、歐陽必進走在一起。

嚴世蕃則是揹著手刻意走在最後面。

他是不太想繼續討論朝局上的事情。

可嚴世蕃不願意。

心裡憋著氣的楊博卻不會如他所願。

楊博走在前頭,回過頭看向慢吞吞吊在後面的嚴世蕃:“左侍郎,你也是朝中的老人了,九邊上下百餘年來駐守苦寒,禦敵廝殺。便是個中有人不法,朝廷也聞之必查。何故以左侍郎的身份,今日當眾說九邊是在養寇自重?”

這位出身晉地的兵部尚書冷哼了一聲。

繼續說道:“若要如此說,那朝廷每年數百萬的錢糧耗費,都是落在九邊。難道說,朝廷也是在養寇自重?真要是這樣,寇又何在?又是誰人在養?”

被人當面如此問話。

嚴世蕃也不氣惱,全無過去那等一點就炸的模樣了。

在眾人神色不安的注視下。

嚴世蕃反倒是笑了起來:“楊尚書,當真要下官將話說明白了?”

他有些看不明白,明明山西那邊已經和自家兒子搭上了線,開始透過自家而繞過東南,出海做買賣。

他楊博也好臉如此說自己?

不過嚴世蕃也清楚。

如今朝局變了。

即便不變,朝堂之上也從來沒有永遠的朋友和敵人。

晉黨可以在開海這件事情上和自家合作,也可以在中樞因為派系之爭而和嚴家對上。

見兩人都已經針尖對麥芒了。

身為吏部尚書的郭樸也是臉色一沉:“皆為朝堂九卿,乃中樞百官表率,當真要如此不管不顧的做那小兒之爭嗎?還是說,皇上和內閣今日要做的事情,都忙完了?”

天官到底是天官,管著天下文武。

郭樸一開口,無論是嚴世蕃還是楊博,都只是冷哼一聲,便各自移開視線。

在場眾人則是心中默默琢磨了起來。

如今朝廷也算是徹底變了,往後朝局如何走,恐怕要在這新政開端之時,就得爭出個高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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