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極門東側文淵閣內。
除了剛從西苑回來的高拱四人,便是楊博和胡宗憲兩人也一同在場。
他們自然是因為宣府、大同的事情來內閣的。
不過內閣四人再加上他們這兩位兵部尚書,都沒有急於開口說話。
反倒是幾人都不時的目光看向班房門外。
似乎是在等待著甚麼。
當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立馬就引來班房裡六人齊齊側目注視。
從高拱到楊博、胡宗憲,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了期待和擔憂。
終於。
腳步聲戛然而止。
以吏部尚書郭樸為首,今日在西安門那邊的各部堂官出現在在了內閣中。
瞬間,高拱等人眉頭一皺,臉上露出一絲不滿。
郭樸看了一眼屋子裡的六人,提步入內。
在他身後,戶部尚書高燿、禮部尚書高儀、工部尚書雷禮、左都御史歐陽必進、通政使胡汝霖,以及大理寺卿吳悌、太常寺卿郭汝霖、光祿寺卿江治、太僕寺卿袁洪愈、鴻臚寺卿陳道基、尚寶司丞郭立彥。
當然。
刑部左侍郎嚴世蕃,也一同在場。
郭樸這十幾個人一下子湧進內閣班房,立馬就讓屋子裡顯得擁擠了起來。
而能讓這些各部寺的堂官九卿們齊聚一堂,歷來都只能是出大事才會如此。
這裡。
除了尚寶司是個沒有多少權柄的衙門,其他哪一個衙門堂官走出去,都是能驚動一方的人物。
這些人丟下本部衙門的差事齊聚內閣,高拱卻沒有說甚麼,只是臉色更加難看了些。
袁煒看了看高拱,又看向眼前這些湧進內閣的人,心裡不禁泛起嘀咕。
一個宣邊急奏,可不會惹得這些人一起跑到內閣來。
唯一的原因只能是皇帝。
可他們先前在萬壽宮,皇帝分明才下了封口令,轉眼這些人就知道了訊息。
這西苑最近幾次清理,難道還是個篩子?
嚴世蕃沉著臉道:“元輔,三位閣老,楊尚書、胡尚書,諸位先前在西苑面聖見駕,皇上究竟出了甚麼事,以至於司禮監的人自西安門直出,往昌平尋李時珍?”
小閣老一開口,原本還心裡嘀咕的袁煒立馬神色放鬆下來,暗暗鬆了一口氣。
但轉瞬,袁煒又提起心神。
高拱看了一眼面前這些人,眉頭皺緊。
司禮監那邊的人毫不遮掩的出宮去昌平尋人,讓這些人都知道這件事情,只能說明皇帝在先前並不只是咳嗽到無力,躺在了呂芳懷裡那麼簡單。
皇帝病重!
只有這一個原因。
郭樸也是適時開口:“元輔,皇上身系社稷,如今朝廷有百事待新,今日宮中究竟出了甚麼事情,還請元輔如實相告。”
真要是皇帝不豫,聖體有恙,那麼朝廷裡很多事情都要相應的做出改變。
內閣若是不如實相告,他郭樸就敢彈劾內閣中斷內外。
高拱沉著臉瞪了一眼郭樸,而後沉聲開口:“皇上今日劇咳,聖體無力,軟臥呂芳懷中。”
得到首輔的確鑿回覆,眾人頓時臉色一變。
高儀更是急切開口:“皇上聖體有恙,為何不讓太醫院……”
話說一半,高儀就閉上了嘴。
自皇上從安陸奉召入京登極之後,太醫院基本就已經是形同虛設了。
說起來這事還得怪罪到憲宗皇帝和孝宗皇帝時期。
如果嚴格計較的話,那麼武宗皇帝時期也要歸罪到。
三朝皇帝的緣故,對於皇室來說,太醫院早就踏馬的不值得信任的。
心知自己說了句廢話。
高儀連忙轉口道:“如今聖體有恙,情況不明,今日毆鬥於西安門的官員,也已被東廠知會錦衣衛,下詔獄待審。眼下出了這樣的事,內閣是不是該行文朝廷,嚴令各部司官員不得擅動?”
“先等宮裡有訊息再說此事吧?不然,我們急急忙忙的處理,到時候引起朝中異動,反倒不好。”
這話是李春芳說的。
嚴世蕃當即開口道:“今天各部司衙門的官員都幹出在西安門前鬥毆的事情了,這個時候內閣要求各衙約束,無可厚非!再要是有些亂子鬧出來,到時候訊息進了西苑,豈不是又給朝廷添亂了?”
李春芳看了眼嚴世蕃,目光閃爍了幾下,最終卻沒有開口。
而在這個時候。
黃錦卻是忽然出現在了內閣班房門口。
眾人見到黃錦過來了,心中一驚。
按照腳程來算的話,這個時候宮裡的人恐怕還沒有到昌平呢。
現在黃錦出現在內閣,天知道是出甚麼大事,他要來傳甚麼話。
嚴世蕃更是一把抓住黃錦的胳膊:“黃大襠,陛下可無恙乎?”
眾人也是目光急切不安的注視著黃錦。
黃錦臉上擠出一抹笑容,將嚴世蕃的手推開,走到高拱面前,躬身作揖:“元輔,陛下已經醒了,只是身子依舊虛弱的緊。前番李神醫開過湯藥,陛下今天喝下後氣息也平復下來了。”
聽到皇帝沒甚麼事,眾人無不是暗自鬆了一口氣。
袁煒卻是追問道:“黃公公,不知此刻皇上……”
黃錦點點頭:“袁閣老寬心,咱家過來便是皇上指派的,皇上讓諸位安心,務要以國事為先,節令各衙安分守己,商酌宣大邊事,以全應對,保全邊民。”
高拱起身,躬身抱拳:“還請皇上放心,臣等即在其位,自當盡忠辦事,以國家為先。還請黃公公進言,皇上身負江山社稷,肩挑宗祧基業,臣等萬望皇上以聖體為重。”
黃錦嗯了聲,看了高拱一眼。
“元輔的話,咱家定會進上。”
說完後,他也不再逗留,轉身便自離去。
待黃錦離開後,屋中氣氛頓時一鬆。
高拱卻是神色凝重的緩緩坐下,長嘆一聲:“多事之秋……”
李春芳看向眾人,最後目光落在高拱身上,低聲開口:“元輔……此時朝局至此,是否該先請裕王回來?”
雖然黃錦剛說皇帝已經沒甚麼大礙。
可今天皇帝在萬壽宮內殿那等模樣,他是看的清清楚楚。
這個時候,一旦皇帝真出了事,若是裕王還在城外,難免會出現甚麼波折。
只有裕王從昌平回來,坐鎮京師。
等到那個時候就算西苑真的報喪了,他們也能立馬將裕王請入宮中,穩定朝局,安定人心。
趙貞吉亦是附和開口:“如今年關將至,書院那邊諸生臨近休學放假,事務並不繁忙,也該是請裕王回來了。”
趕來內閣的各部司堂官也是紛紛開口附議。
高拱神色依舊凝重,卻也是點了點頭:“即刻讓內閣擬定,派人去昌平請裕王回京。”
袁煒趕忙追了一句:“讓錦衣衛和京營都派了人一同過去!”
等到守在班房門口的制敕房中書舍人蘇愚應了一聲,腳步聲方外,屋中眾人這才放下心來。
不過很快,袁煒卻又說道:“不行!還是要再派重臣一員帶隊前往,務必要在今日請了裕王回城!”
說完後,袁煒便目光投向了坐在下手位置的李春芳。
他臉上微微一笑:“李閣老,既然請裕王回來的話是你說的,不如就勞煩李閣老辛苦一趟,帶著人去書院將裕王請回來?”
李春芳這時候也沒有那麼多想法。
知道要想在今天就將裕王請回來,朝廷必然是要派重臣親自帶隊去的。
他當即點頭起身,朝著高拱頷首點頭示意,便一路走出內閣班房。
等李春芳走到外面,卻是忽然停下腳步,臉上閃過一道惱火。
自己竟然是中了袁煒的招!
現在除了要請裕王回來,內閣可還有一樁宣大邊事要議!
這分明是不想讓自己參與的意思啊。
就連趙貞吉那個後入內閣的人,都能坐在班房裡參與,反倒是自己被袁煒給支開了。
可自己現在已經走了出來。
李春芳心中懊惱不已,卻也只能是繼續趕去昌平了。
而在班房裡。
將李春芳支開後,袁煒才掃了一眼屋裡的人。
他側目看向沉著臉不知道在思考著甚麼的高拱,緩聲開口:“諸位,不論西苑那邊怎麼樣,我等可還擔著朝廷的差事,皇上也有口諭送來。今日宣邊急奏一事,我等還是要先行議定,督促宣府、大同兩地防邊。”
他剛開了口。
兵部尚書楊博便立即說道:“宣邊此次奏急,想來俺答部是為了報前年叩邊無果之仇,定然來勢洶洶。東陽河上游水草豐盈,地勢平坦,俺答部選擇屯駐此地,必然兵馬不少,或超五萬眾。據此,不論俺答部東打宣府亦或是南攻大同,必然戰事激烈。朝廷是否該抽調京營兵馬,護送太僕寺馬價銀、光祿寺酒肉米糧往宣府、大同,命隨行大臣犒賞邊軍將士,激勵軍心。”
他說完話後,屋中眾人卻是沉默了下來。
就連站在楊博身邊的胡宗憲也是眉頭微皺,心中暗生念頭。
倒是趙貞吉看了眼楊博,旋即皺眉說道:“雖說大軍征討,糧草先行。可如今僅是宣邊奏報,敵情不明,尚不知此番俺答部所圖,如何就要盡起錢糧酒肉發往宣大兩邊。如此勞師動眾,若此次邊地急奏,而俺答部卻不攻,豈不是白白耗損?”
都察院左都御史歐陽必進也開口說:“今日朝中首聞宣邊來奏,大同一側尚未來報。雖然邊事緊要,卻也不必急於今日一時。朝廷如今也派了探馬加急趕往邊地,若這兩日大同再有來奏,確認俺答部此次來勢洶洶,也可再從京中抽調兵馬、選派大臣,護送錢糧酒肉去往邊地犒賞激勵將士,振奮軍心。”
面對兩人的否定。
楊博當即再言:“可當下已是秋冬時節,若當真俺答部此次是要叩邊南下,洗劫邊民。而朝廷遲緩,屆時大雪封路,朝廷便是手有錢糧酒肉,卻運不過去,難道要讓邊軍將士苦守陣地?”
一時間。
雙方就因為是否要現在運送錢糧酒肉去邊地而爭執了起來。
正當趙貞吉和歐陽必進要開口繼續與楊博爭辯的時候。
嚴世蕃卻是忽然冷哼一聲,語氣不善的開口道:“九邊自創設伊始便是為了御邊阻擋草原上蒙古各部南下,朝廷也歲歲撥付錢糧,九邊各鎮年年上疏以邊事奏請兵馬物資。朝廷從無虧待九邊各鎮將士,何故如今仗還沒有打,卻每每都要先發錢糧?”
話到激烈處。
嚴世蕃已經是從後面走到了前面,站在兩側桌案中間,掃向在場眾人。
又是一聲冷哼。
嚴世蕃伸手指向腳下:“難道我大明朝的將士們,現在已經到了不額外再發錢糧酒肉犒賞,就打不了仗的地步了嗎?還是說……”
嚴世蕃回頭目光不善的看向楊博。
他這一眼驚的楊博心中一顫。
“難道是說,我大明的九邊,已經開始玩起養寇自重,以邊事賊寇叩邊為由,奏請朝廷撥付錢糧酒肉中飽私囊嗎!”
說完後。
他也不給楊博開口的機會。
當即就轉身,拱手抱拳,看向前方的高拱。
“元輔,如今宣大兩邊之事,尚不明白。宣府一方來奏,而大同毫無訊息。下官雖不在兵部、戶部當差做事,卻也知道今年朝廷已經如數撥付錢糧,足九邊各鎮主客兵馬使用,亦供各鎮修繕長城,營造戍堡之用。”
“朝廷如此耗費錢糧,便是圖九邊各鎮能在賊寇南下之時抵禦賊子襲擾。現如今賊寇來犯,何故還要朝廷再給一筆錢糧犒賞?”
“下官以為,朝廷當派正直重臣,巡察宣府、大同,督促前線邊鎮巡撫、總兵統兵禦敵,絞殺賊軍。”
“朝廷每歲耗費無數國帑,皆為天下黎庶所獻,九邊各鎮若此番禦敵不利,下官以為,更該嚴以刑名,糾察懲之敗師之人!”
內閣班房中。
嚴世蕃聲音洪亮,滿臉剛正憤怒。
而眾人卻是寂靜無聲。
人們的視線不斷的轉移著,對於嚴世蕃方才這一番話的語調和口氣,大夥都很熟悉。
畢竟小閣老做事說話,從來都是這個腔調。
可他說的內容,卻又讓眾人覺得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錯了人。
小閣老這也太他孃的正直了!
說的話是又高又硬。
楊博更是被嚴世蕃這幾句話給說的面紅耳赤。
這些話在他看來,無疑是嚴世蕃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楊惟約是在借邊事中飽私囊。
甚麼九邊各鎮養寇自重。
這就是在說他楊博是挾持九邊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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