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的性格是怎樣的?
這位初掌內閣中樞首輔大位的人,又是怎樣行事的?
此刻。
當高拱當著皇帝和所有人的面,直接質疑大同鎮,喊出大同是不是要造反。
就足以證明一切。
然而即便是如此狂妄之言,高拱卻依舊是不加保留的喊了出來。
只因為。
他今天聽到的來自於皇帝的咳嗽聲太多。
多到讓他覺得,皇帝是否能熬得過今年。
是狂妄嗎?
在高拱看來,自己這一句話不過是大膽而已。
更是一次試探。
道臺上。
嘉靖目光平靜的掃向高拱。
他沒有開口,讓人不知道這位已經明顯有恙的皇帝心中究竟在想些甚麼,又在思考著甚麼問題。
倒是楊博,臉色頓時一變,頗是惱怒。
“元輔,如今事端不明,如何能輕言大同有謀逆之心?”
“雖說今日乃是宣邊來奏,可大同未嘗不曾啟奏,或許這兩日便也就到了。”
楊博有些想不明白,心中更是惱火不已。
隨著嚴嵩榮退,在昌平書院開始養尊處優起來。
更伴隨著徐階被鬥倒,貶為庶民,流放雷州,徐階一系的官員在朝中節節敗退,不久之前更是被罷免數百官員,而這裡面也大多都是過去依附在徐階、嚴訥等人之下的京中官員。
從那時候開始,自己就帶著朝中晉地出身的官員,和高拱有了默契。
高拱他是河南新鄭人。
和湖廣、江西、浙江以及南直隸,還是有一段距離,雙方關係也因為這些年徐階的緣故,而並不是太好。
晉地出身的官員在自己的帶領下,依附於高拱這位首輔,他該是慎重對待才是!
不然他高拱就算是首輔,可以強推一些事情,但若是朝中沒有人支援,也是千難萬難。
可這個時候,高拱竟然發難於大同是不是有謀逆之心。
這可和自己剛剛說的話,背後的深意不一樣了。
自己一開始說宣府,那是因為宣府前年才發生了御邊不力的問題,乃至於讓俺答部的人都跑到了京畿之地。
可馬芳這個宣府總兵官為何在出了這麼大問題後,還能官居原職?
雖然其中內情並不清楚。
但楊博卻記得,當時馬芳是有過獨自入宮面聖的。
然後才是皇帝從輕發落,讓其重回宣府,原職留任。
馬芳已經是皇帝夾帶裡的人了。
楊博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自己說宣府,其實也可以說是甚麼都沒說。
因為馬芳和宣府如何,恐怕都要皇帝發落才成。
但現在高拱卻問責大同這就不一樣了。
大同總兵官孫吳可沒有入宮面聖。
聖前悄無聲息的爭鬥,讓眾人心思凝重,提神靜氣,唯恐聽漏了一句話,導致應對錯誤。
而胡宗憲在好一陣獨自琢磨後,卻是開口道:“皇上,如今宣邊西路來奏,大同訊息暫無,敵情不明,非是議責之時。無論如何,當下首要是朝廷探明俺達部此番來犯,御兵之人是誰,是俺答本人還是其子,又兵幾何,欲攻何處。唯有如此探明詳細,才能做出應對,敕令薊州、宣府、大同、延綏、寧夏等處兵馬或出援或伏阻。”
方才他和楊博兩人入殿,呂芳也已經將宣府送來的急奏遞上。
宣府那邊只說邊牆外有俺答部大軍駐紮,尚不明曉統兵之人是誰,也不知道這一次有多少兵馬。
可以說朝廷現在就是兩眼一抹黑。
除了知道俺達部這一次又要南下,其餘的甚麼都不清楚。
呂芳看了一眼上方的道臺,而後問道:“依朝廷所預,此番俺達部大軍壓境,會攻何處?”
胡宗憲側目看向身邊的楊博。
楊博當即會意,趕忙開口:“回皇上,如今宣邊西路所奏,俺達部駐紮東陽河上游,便是大同東路新平堡至鎮川堡之間的蘇木山北側。”
他這個兵部尚書其實真的不是吃乾飯的。
言語之間,就開始分析起宣大之間的地形。
楊博繼續說:“蘇木山地形險要,賊軍只能分走東或西。若向西,則可自鎮羌堡附近南下,兵臨大同城,或走左近圍陽和衛、天成衛一縣,洗劫當地百姓。”
“若走東側,則可從新平堡東北側,繞開大同天成衛、鎮虜衛,過永加堡入宣府境內。”
等到楊博說完之後。
胡宗憲才又說道:“皇上,此次俺達部控兵邊境,屯駐東陽河上游,東犯宣府或直下大同皆可。因而,或前線宣府西路正是有此查探,方才急奏京師。想來大同一側也已發訊,或這兩日便可到。”
萬壽宮內殿,胡宗憲的分析進到眾人耳中。
楊博恨不得現在當場就好好的感激一番胡宗憲。
袁煒看向高拱,而後開口:“既然東陽河上游屯駐賊兵,可東可西,如今朝廷是不是該下旨敕令宣府、大同兩鎮皆嚴加提防,兩鎮各路兵馬也應向北而行,支援策應邊牆各路兵馬?”
他不算是懂兵事的,但也知道現在這種情況,朝廷能做的首要事情就是責令宣大兩鎮小心提防,然後從本鎮調動兵馬支援邊牆。
幸運的是宣大兩地離京師不遠,快馬加鞭不過是五六日的功夫,便是一個來回也就十二三日。
大軍征伐,從來都不是一觸即發。
就算現在俺達部屯駐東陽河上游,真要進犯宣大,也得要等他們安頓好大營,建造攻城器械,才會集結兵馬進攻。
道臺上,嘉靖嗯了聲。
呂芳當即開口:“邊情在急,內閣與兵部當速速行文,敕令宣大兩地牆邊起援。”
高拱作為首輔,聞言後躬身領命。
隨後說道:“大同一側,可命蔚州、廣靈、靈丘、廣昌三地兵馬北上,由大同總兵官分派各邊策應。宣府一側,既已知曉俺達部賊軍屯駐東陽河上游,可命懷安衛、保安右衛移防柴溝堡、沙城堡、暗莊堡等地,宣府三衛抽調兵馬,進駐萬全左衛城與萬全右衛城之間,隨時策應。”
九邊重鎮,如今一直都是朝廷最緊要的事情。
高拱作為首輔,對這些地方的關鍵位置,和兵馬駐紮所在,也是瞭然於胸,說起來也是頭頭是道,並不存在甚麼讓人詫異的事情。
楊博看向高拱的背影,點頭附議:“皇上,元輔所言尚可,如今朝廷行文宣大兩鎮,自當是八百里加急,至多五日便可命兩鎮所點兵馬移防策應。”
道臺上。
又是一陣急促的咳嗽聲。
皇帝的臉色愈發漲紅。
眾人無不是目露擔憂。
畢竟現在皇帝的身體關係各方,尤其是新政已經開始推行,這個時候皇帝真要是出了事,對各方都是一個突發事件,必然會產生無數的連鎖反應。
但嘉靖卻是伸出手,止住了眼前這些臣子們的關心。
他靠在道臺上,看向呂芳。
呂芳立馬捧著一杯茶水,送到皇帝面前。
嘉靖喝了一口茶水,長長出了一口氣,才覺得舒服了些。
他便開口說:“如今再有月餘便要入冬,屆時北地嚴寒加之大雪,俺達部果真會在此時南侵?若如此,時日不多,是否會用兵於急且迅猛?若久屯東陽河上游不出,是否又為來年春犯宣大邊地?”
眾人一陣沉默。
按照歷來的慣例看,關外的蒙古人南下進犯,大多會選擇在每年的四五月份召集草原上的各部兵馬,然後在六七月份抵達九邊各地,和大明的邊軍戰上一兩個月,就會趕在入冬前返回草原深處,帶著從大明洗劫走的財貨好好的過一個冬天。
然後等到來年,繼續如此。
現在這個時候從常理來看,顯然是不符合時間的。
因為一旦明軍將這些俺達部的人拖上一兩個月,就算最後俺達部撤回草原,也要頂著漫天飛雪,踩著齊腰深的積雪返回各部。
這是得不償失的做法和選擇。
楊博當即抱拳躬身頷首:“皇上聖明,此次俺達部來犯所選時日確不合過往慣例。臣下以為,此次俺達部來犯或為試探,若查我邊虛實,自可乘虛而入,劫掠一番快速離去。便是僵持不下,該部賊子也可轉向西行,今冬駐紮河套一帶……以圖來年犯延綏、固原、寧夏等地。”
說到河套的時候,楊博停頓了一下。
在場眾人皆是面露不豫。
現在楊博提及河套,眾人只覺憤恨。
全都是因為,若朝廷掌握河套,那麼延綏、寧夏、大同一帶的邊防壓力,就會頓時減輕無數。
國初,徐達和李文忠統兵消滅了佔據河套的脫列伯、孔興等人,並且將王保保趕回北元的大本營哈拉和林,奪取河套平原,從此歸於大明治下。太祖高皇帝更是再次設立東勝衛,藉此將河套平原與寧夏、山西等地連線在一起。
便是成祖時期,雖然將東勝衛內遷到了別處,也沒有放棄對河套地區的控制。
但是。
隨著仁宣二宗,北方防線不斷後撤內縮,就開始有一批批的牧民進入河套定居。
最終,在天順、景泰年間,韃靼部的毛裡孩、阿羅出、孛羅忽徹底佔據河套。
雖然在大明英宗皇帝終於駕崩,新帝即位。
憲宗皇帝勵精圖治,開啟了大明的剿套運動,先後取得紅鹽池之捷、威寧海大捷等一系列軍事勝利,重創蒙古各部,河套地區也終於是被明軍再一次收復。
但當時沒有推行遷移內地百姓定居河套,又為後續孝宗皇帝時期,河套地區被蒙古各部重新奪取埋下了伏筆。
等到正德年間武宗皇帝取得應州大捷,只是打怕了當時的蒙古小王子,卻也沒能將河套收復回來。
一直到如今。
河套實質性的成了蒙古各部的地盤,而大明不光是失去了河套這一塊養馬地,更是讓寧夏、延綏各鎮和山西、宣大各鎮被隔開。
此次俺達部大軍來犯,若是拖延到冬季,退守河套自然就是最好的選擇。
有大青山阻擋北邊的寒風,河套地區就是最好的過冬地。
而且此地草木豐盈,牛羊眾多。
俺達部完全不用擔心撤到這裡後,如何獲取過冬物資的問題。
胡宗憲眉宇之間閃過一道光亮,他上前一步躬身開口:“皇上,如今東南各省平倭一事,已近尾聲。朝廷開海數年,東南各地倭寇愈發難以尋覓。臣以為,東南各地往後當將清剿倭寇轉為兵馬駐紮沿海險要之地,控扼海面,再以水師戰船巡遊海上,防備倭船、賊船來犯即可。因此,臣奏請皇上準允,選調東南能征善戰將領,引兵北上,屯駐京師整編,再於合適之時,前出九邊鎮守邊地,尋機出戰蒙古各部!”
此言即出。
殿內一陣側目響動。
眾人皆是目視提出要調東南軍兵北上的胡宗憲。
高拱更是目光收縮。
他是真沒想到,事實上已經鎖定內閣一個名額的胡宗憲,會在今日這個時候這個場面下,提出這件事情。
高拱目光深邃的注視著胡宗憲,心中思緒急轉。
難道胡宗憲是想要在這個時候尋求入閣了嗎?
楊博亦是目光一沉。
瞬間,原本在心中想要感激胡宗憲今日出面幫自己解圍的念頭煙消雲散,反而是升起了濃濃的戒備之心。
相較於高拱這個首輔在思考著胡宗憲是不是在謀求入閣。
楊博擔心的是胡宗憲提出的東南軍兵北上鎮守九邊這件事情。
九邊一直都是朝廷的心腹緊要之地,這些年山西宣大等地,實質上也漸漸被晉地出身的官員和將領掌握。
胡宗憲提的東南軍兵北上,那麼勢必會衝擊晉人對山西宣大等地的控制和掌握。
而在楊博看來,山西宣大等地,那就是他們晉人的地盤。
你一個東南來的胡宗憲,憑甚麼要在這個時候將手插到晉人的地盤上?
這無疑是虎口奪食!
然而,道臺上的嘉靖卻是忽的雙眼瞪大,死死的盯著胡宗憲。
進而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呂芳趕忙上前,走上道臺,攙扶著皇帝,伸手輕輕的安撫著皇帝的後背。
嘉靖卻始終死死的盯著胡宗憲,渾然不管自己激烈的咳嗽。
“咳……咳咳……”
“卿……”
“所請可……”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中,嘉靖仍然是漲紅著臉,忍痛開口,艱難無比斷斷續續的發話,準允胡宗憲所請。
然後,嘉靖便靠在了呂芳的懷裡,紅著臉用力的呼吸著。
“皇上!”
“陛下!”
“……”
皇帝這一番動靜,當真是嚇到了高拱等人。
眾人立馬上前兩步。
呂芳更是瞪眼看向眾人,而後衝著外頭喊道:“傳!快傳李時珍入宮為陛下請脈診斷!”
他這時候也沒了顧忌,當著眾人的面繞過太醫院,讓人去昌平請李時珍入宮為皇帝診脈。
高拱等人莫敢作聲。
雖然呂芳這樣的行為,很是打了朝廷和太醫院的臉,但他們卻不敢言語半分。
呂芳吩咐完,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後,這才重新看向高拱等人。
這位對皇帝忠心耿耿的司禮監掌印太監,語氣陰沉道:“元輔,諸位閣老、尚書,今日既然已經議定宣大邊事,諸位還請速去處置,早早查明詳細報來宮中。”
“胡尚書,陛下也已準允東南軍兵北上,而陛下歷來喜愛戚家軍,可選此營兵馬奉旨即可入京整編聽調。”
這頭呂芳在急聲吩咐著。
外面黃錦也已經帶著人走了進來。
一時間,殿內人影混亂。
黃錦端著湯藥送到道臺前,呂芳接過湯藥為皇帝喂下。
半響的功夫後。
嘉靖的呼吸才平緩下來,只是臉色很不好看。
他看向還在場的高拱等人,氣息虛弱道:“朕……朝事艱難,諸卿不可外傳,各自盡心……咳咳咳……遵辦諸事……”
皇帝下了封口令。
高拱等人眉頭皺緊,個個臉上帶著擔憂。
“臣,領命遵旨。”
“陛下身負社稷,臣等乞願陛下龍體復康。”
又是幾道咳嗽聲。
嘉靖高高的靠在道臺上,目視著眼前的臣子們。
“自去操勞國事吧……”
“臣等告退。”
高拱等人領命,卻很是猶豫,心情沉重的一步步慢吞吞的離開內殿。
等到眾人離開萬壽宮。
嘉靖這才伸手抓住呂芳的手腕。
他的臉色蒼白無比,卻又因為不時的咳嗽而一陣陣的漲紅著。
呂芳趕忙跪拜在地上:“主子爺……主子爺,您有甚麼吩咐?”
嘉靖鬆開手,指向外面。
“召……”
“讓嚴紹庭……”
“讓……讓他……”
咳嗽聲終止了皇帝的話。
而呂芳卻是會意,趕忙說道:“主子是要嚴賓客回京嗎?”
問完後,他就目光死死的盯著皇帝。
嘉靖點了點頭,然後就閉上眼靠在身後高堆著的軟枕上,虛弱的昏睡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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