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宗氣的話似乎是趨向於某種真知灼見。
在場眾人再一次齊齊的抬頭看向堂前那一方將軍百戰照壁。
無聲之中。
卻又似是滿堂嘆息。
如同楊宗氣所說的。
真要是嚴紹庭今日拿出來的那一箱子賬目是真的東西,但他卻又示眾不表,那必然是有所圖。
可嚴紹庭所圖的。
不就是要清查江南六省人丁戶籍和財稅賬目。
這他娘。
又是一根筋變兩頭堵了!
而更為關鍵的是。
若這些都是真的。
那麼嚴紹庭嘴裡說的,給他送去書信和那些賬目的,又究竟是在場誰人?
無形之中。
白虎堂裡,眾人無不是在心中對身邊人產生了如何都壓不下去的猜忌。
氣氛一時間變得凝重古怪起來。
徐鵬舉左看右看,打了個哈欠,他踱著步子到了眾人面前。
徐鵬舉抱拳拱手:“諸位,從昨夜到現在我等也是一夜無眠,當下這事也捋不清頭緒,不妨先行回去,等歇息好了,我等再議?”
說完後。
徐鵬舉又打量了一下眾人,這才緩緩挪動腳步,在眾人眼皮子底下離去。
直到徐鵬舉離開後。
楊宗氣這才冷哼一聲:“該不會是咱們這位草包國公背地裡與那嚴紹庭串通一氣了吧?”
眾人眉頭一挑。
張舜臣更是無聲一嘆。
他就知道。
今天這一遭,在場所有人都已經對彼此生出了戒備和懷疑。
陳洪在一旁搖著頭走到門下。
“諸位,此時難道不該是一條心,好應對當下時局嗎?這猜忌之心,可萬不能有啊。”
說完後他也在眾人注視下離去。
楊宗氣當即冷哼一聲。
盯著陳洪消失的背影,他的臉上露出一抹陰沉。
“這個陳洪也不是個乾淨的!誰知道這個閹人背地裡會做些甚麼沒節操的事情!”
見楊宗氣如此這般接連給徐鵬舉和陳洪扣上帽子。
一夜未眠,臉色已經分外難看的刑部尚書趙大佑,臉上直接掛著不悅。
他看向楊宗氣:“楊總督,你今日這般指責那般指責,我等是不是也該問上一句,是不是你將不該給的東西給了嚴紹庭?”
楊宗氣立馬瞪眼看了過來:“趙尚書!你這是甚麼話!”
趙大佑沉著臉冷哼道:“老夫是甚麼話,楊總督該是最明白的才是!這南京城裡,管民管軍管錢的,財稅最重的地方,無非就是戶部和你楊總督治下的南京總督糧儲衙門了!”
說完後趙大佑再不留情面,冷臉拂袖而去。
楊宗氣看著趙大佑帶著怒氣離開,揮手指向其後背,看向眾人:“諸位也看到了,我可甚麼都沒說啊,這趙刑部便如此言語,難道是說我楊宗氣對不起大夥了?”
張舜臣滿臉無奈,皺眉開口:“行了!說來說去,若是當真是個乾淨的,現在又何必如此這般?豈非是可以從容不迫在家歇息?”
這位執掌南京戶部的老倌兒,說完後也是連連搖頭嘆息的離去。
到這裡。
白虎堂裡眾人也不願再多說甚麼。
紛紛衝著楊宗氣拱了拱手,魚貫而出。
最後只留下楊宗氣一人,看向本就應當在這守備衙門裡的臨淮侯李庭竹和豐潤伯曹文炳。
他看了眼兩人,嘴唇挪動,可最後也沒有再說甚麼,只能是自顧自惱火不已的甩了甩袖子,帶著滿臉的怒氣揚長而去。
而在城中。
帶著人離開守備衙門的嚴紹庭,也不用與人問路。
徐家在城中的宅院很好認識。
從東城跨過大中橋到了太平坊,沿著貢院街走到東牌樓,在夫子廟西南側轉進徐府街,便能看到坐落在西花園東側的中山武寧王府。
門前早就有徐家的僕役等候在此。
這倒是讓嚴紹庭沒有想到。
徐鵬舉那個草包國公,竟然能在未曾察覺自己尚未入城的時候,就先與家人吩咐好了。
進了徐府。
主家的堂屋正屋自是不能動的。
徐家的僕役似乎也是早得了吩咐,徑直帶著嚴紹庭等人在徐上七繞八繞,竟然就這麼走到了中山武寧王府西邊的西花園裡。
僕役立在院門下,面帶笑容道:“這西花園原本名叫瞻園,乃是太祖皇帝稱帝前的吳王府,後來賜予我家,因在王府西側便喚作西花園了。此次公爺聞訊小嚴閣老南下赴任,知曉朝廷並未安排公署衙門,便命我等將這西花園瞻園收拾出來,以供小嚴閣老及隨行上差居住。小嚴閣老有甚需要,只管吩咐我等便是。”
聽著徐家僕役的介紹。
嚴紹庭這才知曉,原來這所謂的西花園,竟然還有這段淵源。
竟然還能追溯到太祖皇帝時的吳王府。
他當即笑著擺擺手:“竟能居於此處,亦是極好,當下並無甚需要。”
僕役點點頭,便退到了一旁。
嚴紹庭等人便在這西花園也就是瞻園,更是太祖稱帝前的吳王府裡轉悠了幾圈。
那甚醉墨山房、甘棠樓、明志樓看了。
翼然亭、南假山、靜妙堂、觀魚亭、臨風軒、逐月樓也是賞了。
隨後便在徐家僕役的伺候下,收拾行囊,一番折騰,也總算是徹底住了下來。
等到徐家僕役紛紛離去。
朱七這才看向被放在屋中的木箱子。
他皺眉道:“賓客當真神人也!竟然能算出,今日那幫人是不敢看這箱中之物。只是屬下卻還是疑惑,為何賓客能篤定這些人不會看?而若是他們看了,難道不會暴露此乃是詐?”
嚴紹庭微微一笑,端起桌邊的茶盞。
朱七卻是愈發好奇了起來。
倒是一旁才將這棟屋子檢查完的劉萬走了過來。
只見這位從京營裡出來的總旗官,面帶笑容的看向朱七。
“朱千戶有所不知,今日賓客乃是用的人心局,看準的就是南京城裡這幫人並不是一條心。而只要有猜忌,這些人便不會當著其他人的面去看這箱中之物。”
朱七立馬挑眉道:“可若當真看了,豈不是就知道這是假的?”
“如何是假了?”劉萬始終面帶笑容,在朱七滿臉不解中,笑著解釋:“這箱中確實是江南六省自嘉靖四十年開始至去歲的財稅賬目。”
“啊?”
聽到劉萬的解釋,朱七頓時張大嘴巴,滿臉詫異。
“這裡面竟然是真的?”
劉萬點點頭:“這一箱子,乃是我等離京時,下官自西苑帶出來的。”
聽到這話,朱七肩頭一顫。
然後縮了縮腦袋,小聲問道:“這是皇上賜的?”
劉萬點點頭,笑而不語。
見果真如此。
朱七這才長出一口氣,然後目光深深的看了眼放在一旁的木箱子。
如果這是皇上拿出來的,那必然是和京師戶部以及南京這邊所記賬目不同的。
誰都知道。
如今那位皇帝陛下,對大明財稅賬目最是看重。
即便從未明說,但誰都知道,其實西苑裡應當是還有一份賬目的。
只是那一份賬目究竟如何,又有哪些不同,誰也不知道。
朱七不禁又多看了木箱子幾眼。
真要是這樣,那靠這隻木箱子,豈不是就能將南京城裡那些人給徹底壓下去了?
似乎是看出了朱七心中所想。
嚴紹庭喝了一口茶後,便笑著搖頭道:“陛下所賜,非是緊要關頭,豈能當真示眾?而且,這些賬目雖然和戶部過往賬目有所不同,但其實也只是箇中詳細有些出入,名目上有些不對版。可真要是說銀子上有區別,那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見嚴紹庭如此說,朱七不由面露失望。
“所以,這些賬目其實也沒甚麼用?”
劉萬不禁在一旁笑出聲來:“今日可不就是剛剛派上用場了?對賓客和南京城裡這些人來說,這些賬目真真假假其實並沒有甚麼不同,重要的是能有用就行。”
朱七卻是眉頭皺緊,抬頭看向劉萬。
他現在是越發弄不明白了。
不光是不明白為甚麼這木箱子沒用卻又有用。
更不明白,劉萬明明就只是個京營總旗官,卻能這般機敏。
難道就自己是沒腦子的?
朱七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發覺,怎麼現在就顯得自己最呆了?
嚴紹庭哈哈一笑,揮了揮手:“都去歇息吧,這一遭接連趕路又陪著那幫人熬了一夜,先去歇息足了,再說旁的。”
見嚴紹庭有了吩咐,朱七這才帶著滿頭霧水和劉萬一並出了屋子。
接下來的日子。
南京城裡,竟然罕見的突然安靜了下來。
足足歇息了一日後。
嚴紹庭才開始依著順序,走訪了南京六部五寺並各部司衙門。
他的突然走訪,一開始倒是又讓南京城裡上上下下心絃緊繃,唯恐這位小爺又要折騰出甚麼事情來。
但後來眾人才看明白,嚴紹庭純粹就是在各部司衙門裡走訪,也不問話也不下令,就只是單純的看。
誰也不明白他這是為甚麼。
難道是時間太多,人又太閒了?
這與他當夜突襲南京城,將各部司衙門的部堂們拉著硬生生熬了一夜,最後又是好一番威懾,竟然是完全變了個樣子,形成了極大的反差。
越是鬧不明白。
如楊宗氣等人,便越發心中不安。
誰都清楚嚴紹庭不可能真就這麼清閒下去,可他所說的要清查江南六省人丁戶籍和財稅賬目的事情,雖然蓋著欽差大臣官印的行文已經移交到了各部司衙門,但嚴紹庭卻也沒有催促各方。
猜不透,猜不出。
正因如此。
雖然南京城表面太平了,但暗中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而在千里之外。
北京城中。
紙短路遠。
嚴紹庭已經進了南京城,並且和南京各部司玩起了心態。
他在淮安府馬頭鎮遭遇白蓮教賊子行刺的訊息,這才慢悠悠的送進了京中,呈閱文淵閣和西苑萬壽宮知曉。
一日晌午。
隨著淮安府那邊的訊息送來。
嘉靖立馬是傳召內閣及吏部、兵部、刑部、都察院議事。
眾人接到口諭便連忙趕至萬壽宮。
前殿。
眾人到齊後,嘉靖這才在呂芳的攙扶下,眉頭加緊的從內殿走了出來。
眾臣子見禮之後。
嘉靖落座,臉色有些不悅掃向眾人。
“想來訊息你們也都知曉了,嚴紹庭那小子人還沒到南京,剛到淮安府那馬頭鎮水驛歇息,便立時遭到白蓮教這幫逆黨賊子襲殺。”
“所幸那小子命大,有老天爺庇佑,沒出甚麼事。可若是當真被這幫白蓮逆黨賊子得逞,朕便失了一位才俊之臣,首輔也就失了最為倚重的孫兒!”
皇帝這是要在一開始就先進行問責的步驟。
當即眾人紛紛躬身彎腰。
刑部左侍郎嚴世蕃更是沉著臉走了出來:“啟稟皇上,此次本因涉及微臣之子,微臣按理不該議論。但此事卻又與白蓮逆黨有關,微臣身為刑部左侍郎,兼辦刑部差事,責無旁貸。此事刑部負有責任,當領罰。”
嘉靖冷哼了一聲,指向嚴世蕃:“你是該領罰!自己兒子在外頭差點被逆黨賊子刺殺,你這個刑部侍郎卻不知帶著刑部嚴查下去,早日將地方上的逆黨賊子肅清,便是你的罪過!”
對於皇帝的問責,嚴世蕃恭順的低著頭領罪。
而一直佝僂著腰身的徐階,也是緩緩走出。
他低頭沉眉,冷聲道:“啟稟皇上,白蓮逆黨賊子,去歲便在京師夥同蒙古人潛入進來,此番又在兩淮地界行兇,朝廷斷不能再容忍下去。微臣以為,朝堂當下嚴令,命地方官府嚴加搜捕境內逆黨賊子,凡與白蓮逆黨有關聯之人,統統拿下,嚴加審訊!”
雖然遇刺的是嚴紹庭。
但此刻徐階卻必須要如此說。
有關於白蓮逆黨的問題,歷來都是朝廷一項至關重要的政治問題,是絕對不允許有傾向的。
兵部尚書楊博亦是開口道:“此番淮安府馬頭鎮生出白蓮逆黨行刺之時,嚴紹庭亦是上書,請建清江浦所。微臣以為,此番賊子膽敢行刺,想必兩淮地界這幾年定然是暗中滋生出諸多逆黨賊子。清江浦那地方乃運河上下至關重要之地,想來正是因此,嚴紹庭才會請建清江浦所,微臣覺得這件事當一併照辦。”
南邊的訊息,最近也送到了楊博手上。
張遐齡和嚴紹庭達成的約定,對於晉黨來說,那自然是極好的。
如此之下,投桃報李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只是讓楊博沒想到的是,他剛說完話,皇帝便已經一改先前陰沉著的臉色,滿臉堆笑的站了起來。
眾人注視下。
嘉靖大笑了兩聲,而後便赤果果的開口。
“朕早先就說過。”
“嚴卿乃是大大的忠臣良臣!”
眾人不禁心中生疑。
皇帝這又是要鬧哪一齣?
…………
月票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