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冷笑一聲,轉身大步往前走。
“走走走,別磨蹭!”
隊伍繼續上路。
翠兒跟在唐僧身邊,時不時遞塊帕子給他擦汗,時不時從竹籃裡掏出個煮熟的紅薯給他墊飢。
唐僧起先還有些推辭,後來見她一片真心,也就笑著收下。
孫悟空越看越煩躁。
中午歇腳時,他終於忍不住,把楚陽拽到松林深處。
“說!你到底想幹嘛?”
楚陽靠在一棵樹幹上,折了根松針在指間轉著玩。
“猴哥,你不覺得……她現在很聽話?”
“聽話個屁!”孫悟空壓低聲音,“她那點小心思,俺老孫一眼就看穿了!她就是要離師父近點,好找機會下手!”
楚陽點頭。
“對。所以咱們把她看得死死的,她就沒機會。”
孫悟空瞪他。
“你是想把她憋死?”
“差不多。”楚陽笑了笑,“她原本的計劃是三變三出場,層層遞進,激得你動手殺人,然後讓師父跟你生嫌隙。現在她才變了一次,就被咱們‘收留’了。她想再變老婦、老翁,已經沒機會了——因為她現在是‘咱們的人’。”
孫悟空愣了半晌。
“你小子……是想讓她自己把自己憋死?”
楚陽把松針一折兩斷。
“她越想靠近師父,就越得裝得像個好姑娘。越裝,就越脫不了身。咱們人多眼雜,她連偷偷溜走的機會都沒有。”
孫悟空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行。你小子夠陰。”
楚陽搖頭。
“不是陰。是……以退為進。”
下午繼續趕路。
翠兒開始有點不對勁了。
她原本走路輕快,現在步子卻越來越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來時的路,像在期待甚麼,又像在害怕甚麼。
晚上紮營時,她主動攬下所有活:拾柴、燒水、煮粥、洗碗。
忙得滿頭大汗。
可她越忙,眼神就越慌。
孫悟空故意在她身邊轉悠,金箍棒一下一下杵地,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翠兒手一抖,差點把勺子掉進鍋裡。
楚陽坐在火堆邊,慢條斯理地削著一根木籤。
削完後,他把木籤遞給翠兒。
“姑娘,串幾個蘑菇烤烤吃。山裡晚上冷,烤點熱呼的暖胃。”
翠兒接過,聲音有些發顫。
“……多謝楚施主。”
她低頭烤蘑菇,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夜深了。
大家都睡下後,翠兒卻沒睡。
她裹著毯子,坐在火堆邊,盯著跳躍的火苗。
火光映在她臉上,映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楚陽忽然翻了個身,聲音帶著睡意。
“姑娘……怎麼還不睡?”
翠兒一驚,忙道:
“俺……俺不困。”
楚陽嗯了一聲,又閉上眼。
可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姑娘要是害怕,可以坐近些。火暖和。”
翠兒咬了咬唇,慢慢挪近了些。
她離火堆近了,離唐僧也近了。
可她卻覺得……越來越冷。
冷得骨頭縫裡都在發顫。
第三天。
隊伍走到一處懸崖邊。
崖下是深不見底的霧谷,風從谷底往上吹,帶著潮溼的寒氣。
翠兒忽然停下腳步。
她站在崖邊,裙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唐僧回頭看她。
“翠兒姑娘,怎麼了?”
翠兒嘴唇動了動。
“師父……俺……俺忽然想家了。”
唐僧一怔。
“想家?”
“嗯。”翠兒低頭,聲音很輕,“俺想俺老叔了。他一個人在家,肯定不習慣。俺……俺還是回去吧。”
她說著,就要轉身。
孫悟空棒子一橫,擋住去路。
“回去?現在?”
翠兒嚇得後退一步,險些踩空。
楚陽卻忽然開口。
“姑娘想回去,也好。”
孫悟空猛地回頭。
“你說甚麼?!”
楚陽看著翠兒,聲音平靜。
“不過……姑娘一個人回去,路上不安全。不如我送你一程?”
翠兒瞳孔驟縮。
“不……不用了!俺自己能行!”
楚陽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我送你到村口就好。師父他們先走,咱們隨後就來。”
翠兒臉色瞬間煞白。
她後退一步,又一步。
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飛,露出耳後一小塊極白的面板——那面板白得不正常,像從未見過陽光。
“不……俺不回去了!”她忽然尖叫起來,“俺要跟著師父!俺要……”
話音未落,她忽然轉身,縱身往崖下跳去。
孫悟空反應極快,一個筋斗就要追。
楚陽卻一把拉住他。
“猴哥,別追。”
孫悟空怒道:
“她要跑!”
“跑不了。”楚陽聲音很輕,“她捨不得。”
果然。
半空中,翠兒的身影忽然僵住。
她像是被甚麼無形的力量拽住,懸在半空,動彈不得。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扭曲。
藕荷色的布裙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慘白的骨架。
骨架上纏著一層薄薄的靈氣皮囊,像吹脹的氣球,此刻正一點點洩氣。
白骨夫人現出了原形。
一具晶瑩剔透的白骨,骨節間泛著幽幽冷光,頭顱裡嵌著兩點鬼火般的綠芒。
她懸在崖邊,聲音尖利而嘶啞。
“你……你們早就知道?!”
楚陽抬頭看她,語氣平靜。
“知道。”
白骨夫人綠芒劇烈跳動。
“那你們為何……為何還要留我?!”
楚陽笑了笑。
“因為……我想看看,你能裝到甚麼時候。”
白骨夫人渾身骨節咔咔作響,像在極力剋制甚麼。
“你……你們不殺我?”
“不急。”楚陽道,“你現在跑不了。地脈被我用培土珠的殘力封了三里,你飛不出去。”
白骨夫人猛地扭頭,看向來時的路。 果然,三里外有一層極淡的土黃色光幕,像一層倒扣的琉璃碗,把這片山坳罩在裡面。
她沉默了。
半晌,她忽然笑了。
笑聲從喉骨裡擠出來,嘶啞而刺耳。
“好……好算計。”
她慢慢落回崖邊,骨爪撐地,抬頭看向楚陽。
“那現在呢?你們打算怎麼處置我?”
楚陽看向唐僧。
唐僧雙手合十,嘆息一聲。
“阿彌陀佛。既已現形,便是有緣。女施主若肯放下屠刀,貧僧願為你超度。”
白骨夫人綠芒一閃。
“超度?哈哈哈……我白骨成精,生來便是死物,要甚麼超度!”
她猛地抬頭,盯著楚陽。
“你呢?你又想怎樣?”
楚陽看著她,慢慢開口。
“我想……你繼續跟著我們。”
白骨夫人渾身一震。
“你說甚麼?!”
“繼續跟著。”楚陽重複,“繼續當你的翠兒。繼續伺候師父。繼續……演下去。”
白骨夫人綠火狂跳。
“你羞辱我?!”
“不。”楚陽搖頭,“我是給你一個機會。”
“機會?”
“對。”楚陽道,“你想要唐僧肉,對吧?那就繼續裝。裝到你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裝到……你捨不得走了。”
白骨夫人沉默了。
很久。
然後她忽然低低笑起來。
“好……好一個楚陽。”
她骨爪一揮,身形重新化作村姑模樣。
只是這一次,藕荷色布裙上沾了些崖邊的泥土,頭髮也亂了,看起來狼狽不堪。
她走到唐僧面前,跪下。
“師父……俺錯了。俺……俺不該起歹心。”
唐僧伸手扶她。
“起來吧。既知錯,便是善緣。”
白骨夫人慢慢起身,眼圈又紅了。
可這一次,她的眼神裡,多了一絲極複雜的光。
楚陽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風從谷底吹上來,捲起她的裙角。
裙角底下,那雙腳依舊是赤足。
可腳踝處,有一圈極淡的骨白色,像怎麼都洗不掉的胎記。
隊伍繼續上路。
翠兒跟在最後,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孫悟空偶爾回頭瞪她一眼。
她就縮一縮脖子。
豬八戒小聲問楚陽:
“老弟……你真打算讓她一直跟著?”
楚陽看著前方的山路。
“跟著吧。”
“她現在最怕的,不是咱們殺她。”
“而是咱們趕她走。”
白虎嶺的山路越走越窄。
原本還能並排走三人的官道漸漸收成一條羊腸小徑,兩側的松樹越發密集,枝椏交錯,把頭頂的天光切成細碎的斑點。風從枝縫裡鑽進來,帶著松脂和潮溼腐葉的味道,涼得刺骨。路邊的野草已經開始泛出秋後的枯黃,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像踩碎了無數層幹紙。
隊伍沉默地往前走。
翠兒落在最後,步子比前兩天慢了許多。她的藕荷色布裙下襬沾滿了泥點,頭髮也亂了些,原本那股子村姑的爽利勁兒不知不覺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種說不出的疲憊和緊繃。偶爾有人回頭看她,她就立刻低下頭,裝作專心走路的樣子。
下午申時左右,前方林子忽然稀疏起來。
一角飛簷從松濤裡露出來,青灰色的瓦片上長滿了青苔和枯黃的藤蔓。寺廟的山門歪歪斜斜地立著,兩扇朱漆大門早已褪色,門環上掛著厚厚的蜘蛛網。匾額上的字跡模糊,只依稀能辨出“慈雲寺”三個字。
唐僧勒住白龍馬,抬頭看去。
“前方有寺廟。”他聲音裡帶了點欣慰,“天色將晚,不如進去借宿一晚,也好讓翠兒姑娘歇歇腳。”
翠兒腳步猛地一頓。
她抬起頭,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孫悟空耳朵動了動,轉身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麼?翠兒姑娘看見廟就腿軟了?”
翠兒慌忙搖頭,聲音發顫。
“沒……沒有。俺就是……就是忽然肚子疼。”
她捂住小腹,彎下腰,額頭很快就滲出細密的汗珠。
“可能是……可能是來那個了。女子家的事,髒得很,俺……俺不能進廟,會褻瀆佛祖。”
唐僧聞言,立刻露出為難的神色。
“阿彌陀佛。既如此,姑娘便在外面稍作歇息。貧僧師徒進去打聽一番,若寺中清淨,便派人送些熱水和乾淨衣物出來。”
翠兒連連擺手。
“不用不用!師父你們先進去吧,俺……俺找個乾淨地方自己處理就行。等你們出來,俺再跟上。”
她說著,就往路邊一叢低矮的灌木走去,腳步踉蹌,像真的疼得站不穩。
豬八戒撓撓頭,小聲對楚陽道:
“老弟,她這是……要跑?”
楚陽看著翠兒漸行漸遠的背影,輕輕“嗯”了一聲。
“讓她跑。”
孫悟空棒子往地上一杵,聲音壓得極低。
“小子,你又憋甚麼壞水?好不容易把她拴在身邊,現在放她走?”
楚陽轉頭看他,眼神平靜。
“猴哥,她現在最怕的不是咱們殺她,而是咱們不讓她走。她跑了,反而證明她心虛。咱們越不攔,她心裡越沒底。”
孫悟空眯起眼。
“你是算準了她還會回來?”
楚陽笑了笑,沒直接回答。
“走吧。先進寺裡。”
唐僧牽著白龍馬,帶頭往山門走去。
翠兒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叢後,只剩裙角最後晃了一下,就徹底沒了蹤跡。
慈雲寺的院子比想象中還要破敗。
正殿的門半掩著,風一吹就吱呀作響。院子裡長滿了齊腰深的荒草,幾株野菊開得正盛,黃澄澄的花瓣在夕陽裡晃動,像一捧快要熄滅的燭火。廊下堆著幾尊斷臂的石羅漢,臉上青苔爬滿了眼眶,看起來像在無聲哭泣。
一個老僧從側殿裡顫巍巍走出來。
他鬚髮皆白,僧袍補丁摞補丁,手裡拄著一根彎曲的柺杖。看見來人,先是一怔,隨即露出驚喜的神色。
“阿彌陀佛!幾位施主是……”
唐僧雙手合十。
“貧僧玄奘,攜徒弟西行取經,路過寶剎,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宿。”
老僧連忙點頭。
“使得使得!寺裡雖破,總還有幾間乾淨的僧房。幾位請隨老衲來。”
他拄著柺杖在前面帶路,步子慢得像踩在棉花上。
正殿旁有三間廂房,門窗都還算完整。屋裡只有最基本的木榻和蒲團,角落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跳動,映得牆壁上的影子上躥下跳。
豬八戒一進屋就往榻上一躺。
“哎喲……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孫悟空卻沒坐下。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朝外看。
暮色已經完全壓下來,山坳裡只剩幾點螢火蟲在飛。翠兒消失的方向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
“小子。”他低聲問,“你真不怕她就這麼跑了,再也不回來?”
楚陽坐在門檻上,拿出一塊乾糧慢慢嚼著。
“她回來的。”
“憑甚麼?”
“因為……”楚陽嚥下嘴裡的乾糧,“她捨不得。”
孫悟空愣了愣,隨即嗤笑。
“捨不得?捨不得俺老孫的金箍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