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的意思是……他可能是個高人?修為被隱藏了?“
“也許是,也許不是。“白骨夫人重新轉過身去面對銅鏡,“但在搞清楚之前,我不會輕舉妄動。我花了太長時間等這個機會,不會因為情報不足而功虧一簣。“
她拿起白骨梳子,繼續梳頭。
梳子從髮根滑到髮梢,每一下都不緊不慢。
“去吧。五天之內我要結果。“
奚鼠一言不發地轉身消失在了甬道的黑暗中。它的腳步聲極其輕微,幾乎在踏出石室的那一瞬間就融入了寂靜之中,像一滴水落進了深潭。
石室裡重新歸於安靜。
白骨夫人坐在銅鏡前面,一下一下地梳著自己的頭髮。
銅鏡映出她完美無瑕的面容,也映出她身後那面掛著打油詩畫的牆壁。
梳子劃過髮梢的時候,她的目光在鏡中微微偏移了一瞬——落在了鏡面角落裡映出的那幅畫上。
然後她收回目光,繼續梳頭。
五天後。
官道兩側的野草已經開始泛黃,風一吹就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無數乾枯的手指在互相摩挲。太陽掛得偏西,影子拉得老長,把行人的身影投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一晃一晃的。
取經一行人走得不快。
唐僧騎在白龍馬上,紙扇輕輕搖著,偶爾停下來給路邊一株快要枯死的野菊花念幾句往生咒。孫悟空拎著金箍棒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罵兩句“走那麼慢幹嘛,俺老孫的腳都生鏽了”。豬八戒扛著釘耙,哼著小曲,眼睛卻總往路邊野果子瞟。楚陽走在最後,腰間那柄黑色短刀輕輕晃盪,步子不緊不慢,像個閒散的遊方書生。
奚鼠已經跟了三天。
它沒敢靠得太近,最多藏在官道右側三十丈外的枯草叢裡,藉著地勢和風向掩蓋氣息。它的個頭雖小,但毛色灰黑,與這一帶的荒草顏色幾乎融為一體。兩隻小眼睛始終盯著隊伍末尾的那個年輕人——楚陽。
這人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奚鼠覺得不對勁。
別的取經人都有明顯特徵:和尚慈眉善目卻總帶著股說不出的高深,猴子跳脫暴躁卻殺氣凜然,豬妖懶散貪吃卻偶爾露出天蓬元帥當年的影子。可這個叫楚陽的,偏偏像一縷風,存在感淡得幾乎要融進背景裡。
可他偏偏又無處不在。
孫悟空罵人時會突然回頭問他一句“楚陽兄弟,你說呢”;豬八戒偷吃野果被抓包時會下意識往他身後躲;連唐僧唸經唸到一半,都會轉頭輕聲問:“楚陽,此處可有不乾淨的東西?”
奚鼠豎著耳朵聽了三天,越聽越心驚。
今天中午,他們在一處破廟歇腳。
廟早就塌了一半,屋頂只剩幾根焦黑的椽子戳在天上,像被雷劈過的骨架。院子裡長滿齊腰深的雜草,風一過就掀起層層草浪。廟門前的石階裂了無數道縫,縫裡鑽出幾株倔犟的狗尾巴草,在日頭下晃晃悠悠。
唐僧把白龍馬拴在斷牆邊,從包裹裡取出乾糧分給大家。孫悟空一屁股坐在門檻上,三兩口啃完一個饅頭,就開始拿金箍棒在地上畫圈圈。豬八戒捧著水囊咕咚咕咚灌水,肚子鼓得像個球。
楚陽沒急著吃。
他先走到廟後那口枯井邊,蹲下來,用指尖蘸了點井沿上的灰塵,放到鼻尖聞了聞,又伸出兩根手指在井口邊緣輕輕敲擊,聽了聽迴音。
奚鼠藏在廟牆外一叢枯藤後面,屏住呼吸。
楚陽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來。
“猴哥,這廟後頭的井……有點古怪。”
孫悟空耳朵一動,棒子停在半空。
“怎麼古怪?”
“井壁太光滑了。”楚陽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不是人工鑿的,是被甚麼東西常年磨出來的。井底有水聲,但不是活水,是死水在慢慢滲。估計下面有東西。”
豬八戒打了個寒顫,水囊差點掉地上。
“又來?俺老豬剛吃飽,可別又是蛇啊鼠啊甚麼的……”
楚陽笑了笑,沒接話。
他轉身往廟裡走,經過奚鼠藏身的那叢枯藤時,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就一下。
很輕。
像是不經意踩到了一顆小石子。
奚鼠渾身的毛瞬間炸開。
它看見楚陽的視線往這邊掃了一眼——非常非常短暫的一瞥,像是無意掠過。可那一瞬間,奚鼠清楚地感覺到,一縷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靈氣,像一根極細的絲線,從它鼻尖輕輕擦了過去。
然後就沒了。
楚陽繼續往前走,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奚鼠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他……發現了?
不可能吧。
就煉氣期的靈識,能有這麼細?
可那絲線分明是故意的。
它猶豫了三息,最終還是沒動。
它決定再等等。
下午繼續趕路時,楚陽忽然對孫悟空說:“猴哥,前面十里有個集市,咱們去買點乾糧和草鞋吧。我的鞋底磨穿了。”
孫悟空斜他一眼。
“你小子腳氣重吧?一天到晚磨鞋底。”
“沒辦法,愛走路。”楚陽笑得溫和,“師父也該換雙新草鞋了,老是光腳走山路,容易扎刺。”
唐僧聞言,微微一笑。
“楚陽有心了。”
於是隊伍拐了個小彎,朝官道左側一條岔路走去。
奚鼠立刻跟上。
它繞到更遠的地方,藉著一排低矮的土坡和幾叢灌木做掩護,始終保持三十丈距離。
集市其實不算大。
就一條土街,兩邊搭了十幾間草棚,賣些粗糧、草鞋、麻繩、乾菜、鹽巴之類的東西。趕集的人不多,大多是附近村落的農夫,揹著揹簍,臉上帶著風吹日曬後的黝黑和疲憊。
孫悟空一進集市就直奔賣酒的攤子。
豬八戒眼睛亮了,也跟了過去。
唐僧牽著白龍馬,在街邊慢慢走,看見有賣素面皮的,就停下來問價。
楚陽卻沒跟著去買東西。
他走到街尾一間破舊的茶棚前,找了個最角落的矮桌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茶是隔夜的,苦澀,發黑,碗沿還有豁口。
他卻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甚麼珍饈。
奚鼠藏在對面街角一輛廢棄的牛車底下,透過車轅的縫隙,死死盯著他。
楚陽忽然抬起頭,視線越過人群,直直地落在牛車方向。
奚鼠心臟差點停跳。
可楚陽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就移開了。
他低頭繼續喝茶,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很淡,幾乎看不見。
然後他忽然自言自語般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恰好能讓三十丈外的奚鼠聽見。
“茶真苦。”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有些東西,比這茶更苦。”
奚鼠的尾巴僵硬地貼在地面上。
它確定了。
這人……絕對知道自己在被盯梢。
可他為甚麼不揭穿?
為甚麼不讓猴子出手?
為甚麼還要繼續演?
楚陽喝完那碗茶,起身付了錢。
他路過賣草鞋的攤子時,順手買了兩雙,一雙遞給唐僧,一雙自己換上。
舊鞋他沒扔,而是用布仔細包好,塞進包裹最底層。
換鞋的時候,他背對著奚鼠的方向,動作很慢。
慢到奚鼠能清楚看見他右手在鞋底某處輕輕按了一下。
那裡,有一道極淺的刀痕。
像是被人用極薄的刃在鞋底劃過,又用泥灰仔細抹平。
奚鼠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在標記自己?
標記一個煉氣後期的小妖?
這算甚麼?
示威? 還是……別的甚麼?
當天夜裡,他們在官道旁一處背風的土坡下紮營。
夜風很涼,帶著遠處山林的潮氣和松脂味。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一顆顆往上躥,又很快被夜風捲滅。
豬八戒抱著釘耙打呼,鼾聲震天。
孫悟空靠在一塊大石頭上,閉目養神,金箍棒橫在膝頭。
唐僧坐在火邊,雙手合十,默唸心經。
楚陽卻沒睡。
他坐在火堆另一側,拿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畫著甚麼。
畫得很隨意,像隨手塗鴉。
可奚鼠藉著夜色和火光,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張簡陋的地圖。
地圖上標著官道、土坡、遠處山巒,甚至還有一條極細的虛線,從他們營地位置一直延伸到西北方向的白虎嶺主峰。
虛線末端,畫了一個小小的、模糊的骷髏頭。
奚鼠的呼吸瞬間停滯。
他……知道白虎嶺有白骨精?
他知道夫人?
他甚至知道夫人的洞府大概方位?
這不可能!
一個煉氣期的人類,怎麼可能提前知道這麼多?
除非……除非他根本不是普通人。
除非他早就知道一切。
奚鼠的爪子深深摳進泥土裡。
它想立刻逃回去報信,可雙腿卻像被釘住一樣動不了。
因為就在這一刻,楚陽忽然停下手裡的枯枝。
他抬起頭,隔著跳躍的火光,直直看向奚鼠藏身的黑暗。
四目相對。
楚陽的眼神很平靜。
甚至帶了點……憐憫。
然後他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只有奚鼠能聽見的話。
“回去告訴她。”
“計劃可以繼續。”
“我會配合。”
奚鼠渾身一震。
下一瞬,它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遁入黑暗,頭也不回地朝白虎嶺方向狂奔。
身後,篝火依舊噼啪作響。
楚陽收回視線,繼續用枯枝在泥地上畫著那個小小的骷髏頭。
畫完後,他輕輕用腳抹去。
然後抬頭,對著對面的孫悟空笑了笑。
“猴哥。”
“嗯?”
“明早早點叫我。我想早點進山。”
孫悟空睜開一隻眼,金睛在火光裡閃了一下。
“……你小子又憋甚麼壞水?”
楚陽搖搖頭,沒說話。
只是把那雙舊草鞋又往包裹深處塞了塞。
……
奚鼠幾乎是拼了命地跑。
它不敢走官道,只能鑽林子、爬山脊、趟溪流,一路躲避可能存在的巡山小妖和野獸。
等它跌跌撞撞回到白虎嶺夫人洞府時,天已經矇矇亮。
它連滾帶爬衝進石室,撲通一聲跪在白骨夫人腳邊,氣喘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夫……夫人……”
白骨夫人正對著銅鏡描眉。
她眉梢微挑,沒回頭。
“說。”
奚鼠把三天來聽到的、看到的、感覺到的,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從棗花谷那句“茶真苦”,到破廟枯井邊的試探,再到集市換鞋時的刀痕標記,最後到昨夜泥地上的那張地圖,以及那句輕飄飄的——
“計劃可以繼續。我會配合。”
石室裡安靜得可怕。
白骨夫人手中的眉筆停在半空。
良久。
她才緩緩放下筆,轉過身。
那張蒼白無瑕的臉在晨曦初透的微光中,顯得格外冷豔。
“他……真的這麼說?”
“是。”奚鼠哆嗦著,“小的拿命擔保,一字不差。”
白骨夫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笑得極輕,極淡,像月光落在冰面上,反射出的一點碎銀。
“有趣。”
她起身,裙襬無聲拂過白紗地面。
走到那幅掛著打油詩的畫前,她停下腳步。
手指輕輕撫過畫框。
“一個煉氣期的人類。”
“卻讓齊天大聖聽話,讓天蓬元帥服帖,讓金蟬子叫名字。”
“現在……還主動說要配合我。”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奚鼠身上。
“阿銀。”
灰狐立刻從角落裡竄出來。
“在!”
“把那三套衣裳拿出來。”
灰狐一愣。
“三……三套?”
“對。”白骨夫人輕聲道,“村姑,老婦,老翁。”
“三次。”
“照原計劃來。”
她重新坐回銅鏡前,拿起白骨梳子,一下一下梳著長髮。
“既然他要配合。”
“那就……讓他好好配合。”
梳子劃過髮梢時,她低低地說了一句。
“看看他……到底想玩甚麼把戲。”
晨光從洞口滲進來,落在她蒼白的側臉上。
像一層極薄的霜。
白虎嶺的山腳漸漸顯出人煙。
官道在這裡分岔,一條繼續往西蜿蜒上山,另一條往南拐進一條狹長的谷地。谷地裡零星散落著七八戶人家,土坯牆,茅草頂,院牆低矮得連雞都能飛過去。幾棵老槐樹歪歪斜斜地長在路口,樹幹上釘滿了鏽跡斑斑的鐵釘,據說是為了鎮邪,可如今那些鐵釘大多已經鬆動,風一吹就叮噹作響,像有人在遠處敲著破鑼。
正是午後最熱的時候。(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