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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4章 夫人的意思

2026-03-07 作者:我只想萬定

“謝謝。“

小姑娘咧嘴笑了一下,轉身跑走了,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楚陽將那朵小黃花別在了胸口的衣衿上。

白虎嶺的月亮是白的。

不是尋常那種帶著暖黃色調的圓月,而是一種冷冽的、近乎慘淡的純白,像一塊被漂洗過無數遍的骨頭,懸在灰濛濛的夜空中,將清冷的光瀉在滿山的荒石和枯木上。

月光照在岩石上是白的,照在泥土上也是白的,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枯樹枝上更是白得瘮人——整座山在月色下呈現出一種褪盡了血色的蒼白,像一幅被人反覆搓洗直到只剩底稿的水墨畫。

山腰的一處斷崖下面,有一個洞口。

洞口不大,被幾叢灰白色的荊棘半遮半掩著。荊棘的枝條上沒有葉子,只有密密麻麻的尖刺,刺尖在月光下泛著銀亮的微光,遠看像是一張半合的嘴上長滿了細長的牙齒。

洞口內部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甬道,甬道的壁面光滑異常,不是人工打磨的那種光滑,而是被某種粘膩的物質長年累月地腐蝕出來的,表面泛著一層類似骨釉的冷白色光澤。

甬道的盡頭是一間寬敞的石室。

石室裡沒有火把,沒有燈籠,沒有任何光源——可室內並不黑暗。一種來源不明的幽幽白光瀰漫在整個空間裡,像是從石壁本身滲透出來的,將石室照得纖毫畢現。

石室的佈置跟尋常妖怪的洞府截然不同。

沒有獸皮地毯,沒有虎骨王座,沒有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石室的地面鋪著一層極薄的白紗,白紗底下隱約能看到地面上刻著的一些繁複的符文。

靠牆的位置擺著一面銅鏡。銅鏡有半人多高,鏡框是用某種白色骨質材料雕刻成的,雕工極其精細——纏繞的藤蔓、綻放的牡丹、飛舞的蝴蝶——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

銅鏡前面,坐著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甬道的方向,面朝銅鏡。

從背影看,她的身形纖細而挺拔,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背後,一直垂到腰際,髮絲在那股幽白色的光芒中泛著綢緞般的柔潤光澤。她穿著一襲素白色的長裙,裙襬鋪展在白紗地面上,跟地面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像是一灘靜靜流淌的月光。

銅鏡中映出了她的正臉。

那是一張極美的臉。

五官精緻得像是畫師用最細的筆一筆一筆描出來的——彎眉如遠山含黛,雙眸似寒潭秋水,鼻樑高挺,嘴唇薄而潤,下頜的弧線收得恰到好處,不尖不方,帶著一絲柔和又不失凌厲的矛盾美感。

面板白得幾近透明。不是那種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種帶著冷意的、介於生與死之間的蒼白。細看之下,隱約能透過薄薄的面板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如果那還能叫做血管的話。

她用一把白骨梳子慢慢地梳著頭髮。

梳子從髮根劃到髮梢,每一下都極緩極輕,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度耐心的精密工作。

一個小妖蹲在石室門口。

是一隻灰毛的野狐,只修煉了幾十年的道行,連人形都化不完全——上半身勉強有了人的模樣,下半身還是狐狸的原形,一條灰色的大尾巴拖在身後,緊張地來回掃動著。

“夫人。“灰狐的聲音細而尖,帶著明顯的顫抖,“探子回來了。“

白骨夫人沒有轉身,也沒有停下梳頭的動作。

“說。“

“唐僧一行四人一馬,三天前離開了棗花谷,正沿著官道往西走。按照他們的腳程,最多再過五六天就會進入白虎嶺的地界。“

梳子在髮梢停了一瞬。

“四人?“

“是。唐僧,孫悟空,豬八戒,還有一個——“灰狐舔了舔嘴唇,“一個年輕的人族男子。不是和尚,穿的是布衣,腰間帶著一柄黑色短刀。探子說他走在隊伍最後面,看起來修為不高,大概只有煉氣期的樣子。“

白骨夫人放下骨梳,纖長的手指在銅鏡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煉氣期的人族男子,跟著取經隊伍?有意思。叫甚麼名字?“

“探子沒打聽到名字。只看到孫悟空跟他說話的時候態度挺隨意的,像是……像是朋友。“

“孫悟空的朋友?“白骨夫人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可在那張蒼白的臉上,即便是這樣微小的表情變化也清晰得像是在白紙上畫了一筆。

“還有別的訊息嗎?“

灰狐猶豫了一下。

“有。探子說他們在棗花谷做了一件事——幫當地的土地公清理了一條盤踞在地脈上的蛇妖。蛇妖被孫悟空打成了重傷逃走了,然後他們又清洗了石窟裡的邪氣,還修復了地脈節點。“

白骨夫人終於轉過身來了。

她的目光落在灰狐身上。那雙寒潭般的眼睛在幽白色的光芒中沒有任何溫度,像兩顆嵌在冰裡的黑寶石。

“修復了地脈節點?誰修復的?孫悟空?“

“不是。探子說是那個人族男子指揮的。他讓豬八戒用水屬性靈氣沖刷石窟,同時用一顆甚麼珠子從內部驅逐邪氣。最後由土地公修復了節點。整個計劃都是那個人族男子制定的。“

石室裡安靜了幾息。

白骨夫人站起身來。

她站起來的動作很輕,白裙的裙襬像是被一陣看不見的風托起來一樣無聲地飄落回原位。她走到石室的另一面牆前面——那面牆上掛著一幅畫。

畫是絹本的,已經有些年頭了,邊角微微泛黃。畫上是一幅山水圖——不是甚麼名家手筆,筆法粗疏,設色草率,看起來像是某個三流畫匠的應酬之作。

但白骨夫人看的不是畫本身。

她的目光落在畫面右下角的一行小字上。那行小字用極細的筆寫成,字跡工整卻沒有力道,像是出自一個識字不多的人之手。

小字寫的是一首打油詩。甚麼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寫這首詩的人——是她活著的時候,一個偶然路過此地的書生留下的。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幾乎忘記了自己活著時候的樣子。

“阿銀。“她叫了一聲灰狐的名字,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幅畫上。

“在。“

“你覺得那個人族男子是甚麼來路?“

灰狐搖了搖頭。

“小的不知道。探子說他看起來就是個普通人,修為低得可憐。但孫悟空對他挺上心的,走路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腳步等他。豬八戒也聽他的話。連唐僧都——探子說唐僧叫他'楚陽',不叫施主,叫的名字。“

白骨夫人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唐僧叫他名字?“

“是。探子偷聽到了兩句他們的對話——唐僧叫他'楚陽',然後問他肩膀的傷好了沒有。那口氣不像是對外人說話,倒像是……師父問徒弟。“

白骨夫人緩緩轉過身來,走回銅鏡前面重新坐下。    她望著鏡中自己的臉,那張蒼白而精緻的面容在幽白色的光中沒有一絲表情。

但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唐僧肉。

那是天地間最珍貴的靈藥。金蟬子轉世的肉身,十世修行的功德凝聚於一體,吃一口便可增壽五百年,吃盡全身骨肉可證長生不死。

她在這座白虎嶺上修煉了不知多少年。白骨成精,本就是最艱難的修行路——沒有血肉,沒有靈根,沒有天賦異稟的妖族血脈,只憑一副枯骨吸納天地間最稀薄的死氣和月華,一點一滴地凝聚出自己的魂魄和法力。

這條路太慢了。

她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她的修為產生質變的契機。

唐僧肉就是那個契機。

可問題在於——唐僧身邊有孫悟空。

齊天大聖。大鬧天宮的那位。五百年前連十萬天兵天將都攔不住的那位。

她不是沒有掂量過自己的分量。

以她目前的修為——築基後期,勉強摸到金丹門檻——跟孫悟空正面交手,三個回合都撐不過。不是誇張,是事實。她見過孫悟空打妖怪,在花果山稱王的時候她還是一堆荒墳裡的無名枯骨,可那些傳聞她聽過太多太多了。

所以從一開始,她就沒有打算正面交手。

她的路數從來不是硬打。

她的路數是騙。

變化、偽裝、示弱、引誘。這是她在無數個日夜裡反覆推演過的策略。她不需要打贏孫悟空,她只需要騙過唐僧就夠了。

只要唐僧相信了她,只要唐僧跟孫悟空產生嫌隙,只要那一瞬間的裂縫出現——她就能把唐僧從孫悟空的保護圈裡摘出來。

這個計劃她已經推演了上百遍。每一個環節、每一句臺詞、每一個表情都設計好了。變成村姑送飯,變成老婦人尋女,變成老翁尋妻——三次出場,層層遞進,目的只有一個:讓唐僧覺得孫悟空在濫殺無辜。

可現在多了一個變數。

那個叫楚陽的人族男子。

修為只有煉氣期——不值一提。

但他能讓孫悟空放慢腳步,能讓豬八戒聽話,能讓唐僧用名字稱呼他,能制定出清洗地脈邪氣的完整計劃。

這個人不簡單。

“阿銀。“

“在。“

“再派兩個探子出去。不用跟太近,遠遠地綴著就行。我要知道他們每天走多遠,每天在哪裡歇腳,每天說了甚麼話。尤其是那個叫楚陽的——他跟唐僧的關係,他跟孫悟空的關係,他的一言一行,事無鉅細全部報回來。“

灰狐應了一聲,剛要轉身,白骨夫人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去把奚鼠叫來。“

灰狐的尾巴抖了一下。

“奚……奚鼠?“

“你聽不懂我說話?“

灰狐渾身一哆嗦,不敢再多問,縮著脖子跑了出去。

石室裡又只剩下白骨夫人一個人。

她望著銅鏡中自己的臉,伸出右手,慢慢地撫過自己的面頰。

指尖觸碰到面板的時候,她能感覺到那層“面板“底下空蕩蕩的——沒有血肉,沒有筋骨,只有靈氣凝結而成的殼子。如果她收回靈氣的維持,這張精緻美麗的臉就會在一瞬間崩塌,露出底下那副真正的面目——一具泛著幽幽白光的骷髏。

她沒有收。

她繼續撫著自己的面頰,指尖在顴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五六天……“

她低聲自語,聲音很輕很淡,像是風吹過空曠的墓地時發出的那種若有若無的嗚咽。

片刻之後,甬道里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腳步聲裡夾雜著細碎的窸窣——像是甚麼小型動物在快速移動。

一個矮小的身影出現在石室門口。

那是一隻體型碩大的老鼠精——約莫三尺來高,已經完全化成了人形,穿著一身灰黑色的緊身短衣,腰間扎著皮帶,皮帶上彆著兩把彎曲的短匕首。它的面部還保留著明顯的鼠類特徵——尖尖的嘴、細長的鬍鬚、兩隻不安分地轉動著的小眼睛。

奚鼠是白骨夫人手下為數不多的得力干將。不是因為它的修為高——它只有煉氣後期的水平——而是因為它有兩樣別的妖怪比不了的本事:一是極其擅長潛行和竊聽,二是記憶力驚人,聽過一遍的對話能逐字逐句地複述出來。

“夫人。“奚鼠在門口躬了躬身子,尖嘴裡露出兩顆細長的門牙。

白骨夫人沒有回頭。

“奚鼠,有一件差事要你去辦。“

“夫人請講。“

“唐僧的隊伍五六天後會進入白虎嶺。我需要你提前去路上截住他們——不是截殺,是跟蹤。混在他們附近,聽他們說話。我尤其想知道一件事——“

她的手指在銅鏡的鏡框上緩緩劃過。

“那個叫楚陽的人族男子,他知道多少。“

奚鼠的小眼睛眨了兩下。

“知道多少?夫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知道前面有個白骨精在等他們。“

奚鼠愣了一下。

“他一個煉氣期的人族,怎麼可能提前知道夫人的存在?“

白骨夫人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在幽白色光芒中顯得格外深邃。

“一個煉氣期的人族,能讓齊天大聖對他言聽計從,能讓唐僧用名字稱呼他,能在棗花谷制定出連築基期的修士都想不到的策略。你覺得這種人,是一個普通的煉氣期?“

奚鼠的後背不自覺地繃緊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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