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巾帽也不歪了。小木杖拄在地上的力道比之前穩了不少。
甚至連他那條被蛇毒浸染的左腿，雖然還是一瘸一拐的，但幅度明顯小了。
“成了。“他的聲音不再沙啞乾澀，變得清晰了一些，雖然還是很細弱，“地脈節點修復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需要時間慢慢養——地脈受了大半年的侵蝕，不是一天能完全恢復的。但迴圈已經重新建立起來了，只要沒有新的干擾，三五個月之內就能恢復到正常水平。“
“三五個月之後呢？“楚陽問道。
“三五個月之後……“土地公抬起頭來，望向山下那片黃昏中的棗花谷，“土壤裡的邪氣會被地脈靈氣逐漸沖刷乾淨。田地會重新變得肥沃，河水會重新變得清甜。今年的收成來不及了，但明年……明年棗花谷會跟以前一樣好。“
楚陽從身旁的石頭上拿起那塊風靈玉牌，蹲下身來遞給土地公。
“給你。“
土地公接過玉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
“這是……“
“風靈玉牌。裡面封著一道風靈之氣，捏碎了可以釋放一陣強風。那條蛇妖跑了，我不確定它會不會回來。如果它回來了，你就捏碎這塊玉牌——那陣風能把它吹出幾里地，給你爭取時間。“
土地公拿著玉牌的手顫了一下。
“可這是施主的保命寶貝……“
“我有別的保命手段。你拿著。“
土地公望著楚陽。
他那雙小小的、黑豆般的眼睛裡，映著黃昏最後那一點紫色的光。
“施主……“
“還有一件事。“楚陽從儲物袋裡取出了那條虎先鋒的彎刀——在黃風洞裡繳獲的第一件戰利品。彎刀不長，刀身上還殘留著虎先鋒的妖氣，雖然品質不算上乘，但對於一個低階土地神來說已經是一件相當不錯的防身兵器了。
“這把刀也留給你。比你那根小木杖管用。“
土地公雙手接過彎刀，彎刀比他整個人還長，握在手裡活像一面旗幟。
他抬起頭來，望著楚陽，望著孫悟空，望著靠在樹幹上打著呼嚕的豬八戒。
三百年了。
他當了三百年的棗花谷土地，見過了無數南來北往的行人、商客、官員、僧道。
從來沒有誰停下來幫過他甚麼。
他是最底層的神，品級低到天庭的檔案裡可能都找不到他的名字。他管的這一畝三分地在天下版圖上連一個點都不是。他的喜怒哀樂、他的艱辛困苦、他守護這片土地三百年的心血和執念，在天庭的運轉體系裡輕如鴻毛。
可今天。
有人為了這片他守了三百年的土地，打了一場仗，出了一身汗，留下了自己的保命寶貝。
土地公跪了下去。
不是之前那種神仙拜見上級的跪——而是一個人對另一群人發自內心的、不攙雜任何身份等級考量的、純粹的感激之跪。
“諸位大恩，棗花谷三百年不忘。“
楚陽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別跪了。三百年太久，忘了也沒關係。倒是你的腿——蛇毒還沒清乾淨吧？“
土地公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黑紫色的左腿。
“沒有。不過地脈恢復迴圈之後，小神可以從地脈中汲取土靈之氣來壓制蛇毒。假以時日應該能慢慢清除。“
“那就好。“
楚陽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們該走了。師父還在村子裡等著呢。“
他走到豬八戒身旁，拍了拍他的豬臉。
“八戒，醒醒。走了。“
豬八戒哼哼唧唧地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從地上爬起來。
“完事了？“
“完事了。下山。“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朝山下走去。
走了十幾步之後，楚陽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回頭望了一眼黑松嶺。
暮色中，那些枯死的黑色松樹依然像一根根黑骨頭一樣插在灰暗的山體上。但他總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同了——說不清楚具體是甚麼，可能是山上的空氣不再那麼沉悶了，可能是腳下的泥土不再那麼冰涼了。
也可能——只是他的錯覺。
但他的靈氣感知告訴他不是錯覺。
地脈在流動。
像一條沉睡了大半年的河流重新開始奔湧。雖然流速還很慢，水量還很小，但方向是對的，趨勢是好的。
給它時間。
給這片土地時間。
它會好起來的。
……
下山的路比上山輕鬆了不少。
一來是走過一次了熟悉路況，二來是任務完成了心情放鬆。豬八戒雖然靈氣消耗了大半，但精神頭反倒比上山的時候好，嘴裡又開始哼那首永遠不著調的曲子了。
孫悟空走在最前面開路，手裡拎著那隻不知甚麼時候在山上抓到的野兔——大概是等待土地公修復節點那兩個時辰裡乾的好事。
“今晚加個菜。“他拎著野兔的耳朵晃了晃。
豬八戒的豬鼻子立刻翕動起來。
“烤著吃還是燉著吃？“
“看楚陽兄弟的手藝。“
楚陽苦笑道：“我現在靈氣剩不到兩成，連把火都生不穩。還是找個農戶藉口鍋燉了吧。“
到了山腳下，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月亮還沒出來，天幕是一整片深沉的靛藍色，只有東邊的地平線上隱約泛著一點灰白，那是月亮升起前的預兆。
星星倒是很多。
沒有城市燈光的干擾，棗花谷上空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深藍色的天鵝絨上撒了一把碎銀子。銀河從天幕的一端橫貫到另一端，淡淡的乳白色光帶在頭頂拱出了一道宏偉的穹弧。
三人沿著官道朝南端的村莊走去。
遠遠地就看到了村莊的輪廓。
跟下午路過的時候不同——現在村莊裡的燈火多了。不是多了一兩盞，而是多了很多盞。幾乎每一戶人家的視窗都透出了橘黃色的光，有些人家的院子裡還點了火把，照得半條巷子亮堂堂的。
還有人聲。
不是白天那種有氣無力的低語，而是帶著情緒的、熱烈的交談聲和笑聲，從村莊的方向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村子裡熱鬧起來了？“豬八戒豎起耳朵。 楚陽加快了腳步。
走進村口的時候，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從巷子裡衝了出來，差點撞在楚陽身上。
“哎——當心——“
男孩仰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孫悟空和豬八戒，眼睛猛地瞪圓了。
“是你們！打蛇妖的那幾個人！“
他一轉身就朝村子裡跑去，邊跑邊喊——
“他們回來了——打蛇妖的人回來了——“
村子裡立刻炸了鍋。
巷子裡湧出了一群人——男女老少，拖家帶口。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後面跟著一群衣衫樸素的農人，有的手裡拿著燈籠，有的端著碗，有的甚麼都沒拿，就是跑過來看熱鬧。
中年漢子快步走到楚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是你們幾個幫忙除蛇妖的？“
“是。“楚陽點了點頭，“你是——“
“俺是棗花村的村正。姓孫，大夥兒都叫俺孫大頭。“他一把抓住楚陽的手，使勁搖了幾下，“你們師父在俺家裡呢——快進來快進來——“
楚陽被他拉著往村子裡走，一路上兩旁的村民紛紛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
“蛇妖打死了嗎？“
“打沒打死？“
“地裡的莊稼能活過來嗎？“
“河水甚麼時候能變清？“
楚陽一一簡要回答著。蛇妖受了重傷跑了，短時間內不會再來。地脈已經修復了，但土壤和水源恢復需要時間，大約三到五個月。今年的收成來不及了，但明年應該能好。
村民們的反應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他以為他們會失望——畢竟蛇妖沒有被打死，今年的收成也救不了。
但村民們臉上的表情不是失望，而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終於等到了轉機的釋然。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擠到前面來，拉著楚陽的袖子，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活過來……地能活過來就好……能活過來就好……“
孫大頭將楚陽他們領到了自己家裡。
這是一座普通的農家院子，土牆草頂，院子裡用夯土壘了一個灶臺。灶臺上架著一口大鐵鍋，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甚麼，蒸汽裹著糧食和菜蔬混合的香味瀰漫在整個院子裡。
唐僧坐在院子裡的一張木凳上。
他的袈裟迭得整整齊齊放在身旁，手裡拿著那把紙扇，扇面朝外擱在膝蓋上。面前的矮桌上放著一碗已經涼了的粗麵條和半碟鹹菜。
看到楚陽三人走進院子，他放下紙扇站了起來。
目光先落在楚陽身上——上下掃了一遍，確認沒有受傷——然後落在孫悟空身上——衣服上有蛇血的痕跡但人沒事——最後落在豬八戒身上——除了髒了點累了點也沒甚麼大礙。
他的肩膀鬆了下來。
“回來了。“
“回來了。“楚陽在他對面坐下，“師父，事情辦完了。蛇妖趕跑了，地脈修復了，剩下的交給土地公慢慢養就行。“
唐僧點了點頭。
“貧僧今天在村中待了一下午。“他說道，“幫他們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給幾個生病的孩子唸了些安神的經文，幫村正寫了一份報給縣衙的災情文書，還——“
他頓了一下。
“還教了幾個婦人怎麼用井水和明礬做簡易的淨水。“
楚陽微微一愣。
“淨水？師父您還會這個？“
唐僧微微笑了。
“楚陽，你上次在旱城說的那番話，貧僧一直記著。佛法是心藥，水是身藥。貧僧不能只會唸經講道理，偶爾也該學些實用的東西。“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
“這是貧僧今天下午向孫村正請教之後寫下的——棗花谷的地形圖和各處水井的分佈。貧僧想著，等地脈恢復之後，井水最先變清的應該是離地脈節點最近的那幾口井。到時候村民可以先從那幾口井取水，再逐步擴充套件到其他水源。“
楚陽接過那張紙，展開看了看。
畫得不算精細，但標註很清楚——村莊的位置、各處水井的方位、地脈大致的走向、甚至還用小字註明了每口井的深度和目前的水質狀況。
他抬起頭來看著唐僧。
唐僧正在用紙扇給自己扇風，扇面上的水墨蘭草在燈光下輕輕晃動。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但楚陽知道——這不是一件小事。
這是唐僧第一次主動去做“唸經之外“的事情。
不是被楚陽推動的，不是被形勢逼迫的，而是他自己想做的。
他在變。
一點一點地，不知不覺地，在變。
“師父。“楚陽將地形圖摺好還給他，“您做得很好。“
唐僧收起地形圖，搖了搖紙扇。
“是楚陽你教得好。“
孫大頭這時候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麵條從屋裡走出來，後面跟著他媳婦，媳婦手裡端著一碟切好的醬肉和一壺熱酒。
“幾位恩公辛苦了——快吃快吃——家裡沒甚麼好東西，委屈了——“
豬八戒的豬鼻子早就翕動了半天了，這時候再也忍不住，撲到矮桌前面就開始大快朵頤。
孫悟空把那隻野兔交給了孫大頭的媳婦，讓她明天燉了給村裡的孩子們補補。
楚陽給唐僧的碗裡添了麵條和醬肉，自己也盛了一碗。
麵條是粗麵做的，口感有些粗糲，醬肉也不是甚麼精緻的做法，鹽放得多了些，酒是最普通的高粱燒。
可在這個夜晚，在這個剛剛從半年陰霾中看到一線希望的小村莊裡，在院子上方那一片燦爛星河的映照下，這些粗糲的食物吃起來格外踏實。
楚陽端著碗坐在門檻上，望著院子外面的巷子。
巷子裡還有幾個村民沒有散去，三三兩兩地站在門口說著話。有人在笑，有人在嘆氣，有人彎腰在自家門口的泥地上蹲著發呆。
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從巷子深處跑過來，手裡捧著一朵不知道從哪裡摘的野花——一朵小小的黃色的花，花瓣皺巴巴的，蔫頭耷腦的，顯然也是在邪氣侵蝕的土壤裡掙扎著活下來的。
小姑娘跑到院子門口停住了，仰著頭看著楚陽，把那朵蔫了吧唧的小黃花舉到了他面前。
“給你。“
楚陽接過花，看了看。
花雖然蔫了，但還活著。花蕊裡還有一丁點花粉殘留著，在燈籠的光下像一粒極小的金沙。(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