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八戒認真地思考著。
“理論上……可以。俺的靈氣儲量比你大得多，灌滿一個三四丈見方的石窟應該勉強夠用。但是——“
“但是甚麼？“
“但是邪氣被溶出來之後不會自己消失。它只是從岩石裡被衝出來了，還是存在的。如果俺的靈氣不夠把它完全衝進暗道裡排掉，那些邪氣就會重新沉澱回岩石裡，等於白忙活。“
楚陽點了點頭。
“所以需要配合。你負責沖刷，我用培土珠輔助。培土珠放在節點旁邊釋放土靈之氣，土靈之氣會從內向外驅逐邪氣；你的水屬性靈氣從外向內沖刷，兩股力量一裡一外形成合力。邪氣被夾擊之後無處可去，就只能順著暗道排出去。“
豬八戒的豬臉上浮現出一種罕見的認真神情。他在腦子裡摹擬了一遍這個計劃的執行過程，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越想豬眼睛越亮。
“裡應外合……行。俺覺得行。“
“還有一個問題。“楚陽說道，“你在裡面釋放靈氣的時候，石窟裡全是邪氣和毒素，你的身體扛得住嗎？“
豬八戒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
“俺好歹是天蓬元帥轉世，築基期的修為。區區蛇毒邪氣，還侵不了俺的體魄。你倒是別進去了——你那小身板在裡面待一刻鐘就得中毒。“
楚陽本來也沒打算進去。他的體質扛不住那種濃度的邪氣和毒素。
“那就這樣定了。猴哥守在裂縫口——萬一蛇妖從暗道裡鑽回來，你堵著。八戒進石窟執行清洗。我在裂縫外面待命，透過靈氣感知監控石窟裡的情況。“
孫悟空歪著腦袋看了楚陽半天。
“你小子甚麼時候變成軍師了？“
“形勢所迫。猴哥你是主帥加先鋒，八戒是主力，我只能當參謀。“
孫悟空嘿嘿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三人分頭行動。
豬八戒將釘耙交給了楚陽保管，只帶著銅錘和一身靈氣擠進了裂縫。
孫悟空守在裂縫口內側，金箍棒橫在身前，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從暗道裡鑽出來的蛇妖。
楚陽退到裂縫外面三丈遠的地方，盤腿坐下來，將左手按在地面上，用太乙養氣訣的感知能力向地下延伸靈氣，監測石窟內部的情況。
他感知不到畫面，但能感知到靈氣的流動。
豬八戒的靈氣特徵很明顯——水屬性，厚重沉穩，像一面緩緩流淌的大河。楚陽能清楚地感覺到這股靈氣從裂縫的方向朝石窟內部移動，然後停在了石窟中央的位置。
然後——
爆發。
豬八戒開始釋放靈氣了。
那股水屬性靈氣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豬八戒的體內湧出來，鋪天蓋地地灌滿了整個石窟。楚陽的靈氣感知被一股巨大的水靈之氣衝擊了一下，像是有人朝一面平靜的湖裡扔了一塊巨石。
與此同時，他將培土珠的靈氣也引導了出去。
培土珠裡封存的土靈之氣經過他的靈氣傳導，順著地面滲入了石窟底下的岩層，然後從地脈節點的石柱中釋放出來。
兩股力量同時發動。
從內向外——土靈之氣。
從外向內——水靈之氣。
楚陽的靈氣感知中出現了一幅奇妙的畫面——雖然他看不見，但能清楚地感受到靈氣層面的變化。
水靈之氣接觸到石壁上的邪氣時，產生了激烈的反應。邪氣像是被滾水澆到了的油脂一樣，嘶嘶作響地從岩石縫隙中被逼了出來，形成一團團渾濁的氣團懸浮在水靈之氣的洪流中。
土靈之氣從石柱中湧出來，沿著地脈的脈絡向四面八方滲透，所過之處，岩石中殘留的邪氣被一點一點地頂了出去——像是往海綿裡灌清水，髒水就從另一側被擠了出來。
兩股力量形成了合圍。
邪氣被夾在中間，無處可逃。
它們開始朝石窟中唯一的低窪處匯聚——蛇妖逃走時留下的那個暗道口。
灰白色的邪氣霧和黑色的蛇毒粘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渾濁的邪流，咕嘟咕嘟地朝暗道口湧去，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在緩緩地吞噬著石窟中的所有汙穢。
過程比楚陽預想的要長。
一刻鐘。兩刻鐘。三刻鐘。
豬八戒的靈氣輸出一直沒有斷——楚陽能感覺到他的靈氣儲量在持續下降，從滿儲狀態一路跌到了七成、五成、四成……
“八戒，你還撐得住嗎？“楚陽朝裂縫裡面喊道。
豬八戒的聲音從石窟深處傳來，氣喘吁吁但中氣仍足。
“撐得住——嘿——這些髒東西可真頑固——還有一些黏在天花板的角落裡不下來——“
“用靈氣集中衝那幾個角落。不用管地面了，地面的已經清得差不多了。“
“俺知道——“
又過了一刻鐘。
楚陽的靈氣感知中，石窟內的邪氣濃度已經下降到了一個很低的水平。不是完全清除了——一些極其頑固的、已經跟岩石完全融合的邪氣殘餘還在，短期內無法徹底清理——但跟之前相比，已經是天壤之別了。
培土珠裡的土靈之氣耗盡了。楚陽感覺到那顆拇指大小的珠子在他手中碎成了粉末，隨風散去。
“好了。“他站起身來，拍掉手上的泥土，“八戒可以出來了。“
裂縫裡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和喘粗氣的聲音。
豬八戒從裂縫裡擠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變了樣——渾身上下溼漉漉的，衣服貼在身上，像剛從河裡撈出來一樣。臉上、手上、脖子上都沾著灰黑色的汙漬，豬鼻子凍得通紅，眉毛上掛著一層白霜。
但他的豬眼睛是亮的。
“成了。“他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石窟裡面乾淨多了。那些髒東西大部分都被俺衝進暗道裡去了。剩下的一點殘渣不礙事——等土地公來修復節點，地脈靈氣恢復迴圈之後，那點殘渣自然就被沖掉了。“
孫悟空從裂縫裡面走出來，用金箍棒在地上戳了一下。
“暗道那頭沒動靜。那蛇妖沒有折返的跡象。“
楚陽點了點頭。
“最後一步了。修復地脈節點。這一步得土地公來做。猴哥，麻煩你把土地公從山腳下帶上來。“
孫悟空二話不說，一個筋斗翻下了山。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他就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個灰褐色的小人——土地公被他像拎小雞一樣拎著後領子帶上了山。
土地公被放下來的時候兩腿發軟，晃了好幾晃才站穩。
“大……大聖您下次能不能慢點飛……小神的心臟受不了……“
他緩了幾口氣，然後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
他的整張小臉都變了。 “邪氣……淡了？淡了很多？“
“我們已經清理了石窟裡面的大部分邪氣。“楚陽蹲在他面前說道，“但地脈節點還需要你來修復。培土珠用完了，最後的修復只能靠你跟這片土地的聯絡。“
土地公的眼眶又紅了。
“施主們……你們這是……“
他沒有說完，轉身拄著小木杖，一瘸一拐地朝裂縫走去。
走到裂縫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小神進去了。修復節點需要一些時間，快則半個時辰，慢則一兩個時辰。諸位在外面等著就好。“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那個只有兩尺高的小身軀，一步一步地走進了裂縫。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之後，裂縫深處漸漸亮起了一團微弱的土黃色光芒。
那是土靈之氣的光。
……
等待的時間總是格外漫長。
三人在裂縫外面找了一塊相對平坦的地方坐下來。
豬八戒累壞了。他靈氣消耗了將近七成，相當於打了一場硬仗。靠在一棵枯松樹幹上，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打起了鼾。
孫悟空蹲在一塊石頭上，用一片樹葉擦拭金箍棒上殘留的蛇血。他擦得很仔細，一寸一寸地抹過去再抹回來，像是在給一個老朋友梳洗。
楚陽坐在草地上，閉著眼睛執行太乙養氣訣恢復靈氣。
山風從嶺上吹過來，穿過那些枯死松樹的枝杈，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松林深處吹一支音調低沉的笛子。
太陽已經偏西了。從半山腰的位置望出去，能看到整個棗花谷盆地鋪展在腳下——枯黃的田地、灰白色的小河、南端那個炊煙稀少的村莊，全都浸在黃昏前那種介於金色和橙色之間的溫暖光線裡。
“猴哥。“楚陽睜開眼睛。
“嗯？“
“那條蛇跑了，你覺得它還會回來嗎？“
孫悟空將金箍棒收進耳朵裡，歪頭想了一會兒。
“難說。蛇妖這東西記仇。俺老孫打斷了它的腹鱗，傷了它的內臟，它不會忘記這筆賬。但它也不蠢——它知道回來就是送死。最大的可能是它跑到別的地方找一條新的地脈盤踞，等修為恢復了甚至更強了，再決定要不要回來報仇。“
“那我們走了之後，棗花谷怎麼辦？土地公的修為擋不住它。“
孫悟空看了他一眼。
“你操心的事夠多的。“
“不是操心。是善始善終。我們幫了一半不幫完，跟沒幫有甚麼區別？“
孫悟空沉默了片刻。
“你想怎麼辦？“
楚陽從懷裡掏出那枚八角形的銅令——黃風洞裡撿到的黃風嶺巡山令。
“這個東西用不上。但我在想另一件東西——“
他從儲物袋裡翻了一會兒，取出了那枚翠綠色的風靈玉牌。
“這個。你說這裡面封著一道風靈之氣，捏碎了可以釋放出一陣強風，有三昧神風三成的威力。“
“對。一次性的保命法寶。“
“如果我把這個留給土地公呢？他拿著這塊玉牌，萬一那條蛇再回來，至少有一個自保的手段。三昧神風三成的威力，足以把一條受了重傷的蛇妖吹出幾里地去，給他爭取逃跑或者求援的時間。“
孫悟空挑了挑眉。
“你捨得？那東西可是給你自己保命用的。“
楚陽將玉牌在手中翻轉了兩下。
“保命的東西我還有別的。遁形術雖然只練了一天，但關鍵時刻能爭取兩三息的時間，夠用了。這塊玉牌留在我手裡，用到的機率不大。留給土地公，用到的機率也不大——但萬一用到了，就是救一整條谷的命。“
他將玉牌放在身旁的石頭上。
“值。“
孫悟空盯著那塊翠綠色的玉牌看了幾息，沒再說甚麼。
但他的尾巴微微翹了一下——那是他高興的時候才有的小動作。
……
土地公在石窟裡待了將近兩個時辰。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暗紫色的餘暉，像一條即將熄滅的絲帶。山林裡的光線迅速暗淡下來，黑松嶺又恢復了它本來的面目——一座沉默的、陰鬱的、長滿了枯骨般黑色松樹的山。
裂縫深處的那團土黃色光芒卻在兩個時辰裡一直沒有熄滅。
不但沒有熄滅，而且越來越亮了。
從最初的螢火蟲般微弱，到後來的燈籠般溫和，再到最後——一道明亮的土黃色光柱從裂縫中射出來，照亮了裂縫外面好幾丈遠的地面。
地面在震動。
不是之前蛇妖翻滾時那種粗暴的、破壞性的震動，而是一種極其均勻的、有節奏的脈動，像是大地本身的心跳恢復了。
楚陽將手按在地面上，清晰地感受到了地脈靈氣的流動。
跟幾個時辰前截然不同。
之前的地脈靈氣是陰冷渾濁的，流動緩慢而滯澀，像是一條淤塞了大半的水渠。現在——靈氣變得溫和純淨了，流速也加快了許多，雖然還沒有恢復到完全健康的狀態，但至少不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死水了。
更重要的是，靈氣的方向變了。
之前地脈靈氣是從北向南單方向流動的——因為蛇妖盤踞在節點上只吞不吐，靈氣只進不出。現在靈氣開始雙向流動了——從節點向外輻射，同時也從外部向節點匯聚，形成了一個迴圈。
迴圈。
地脈的迴圈恢復了。
光柱持續了約莫一刻鐘之後漸漸減弱，最終縮回了裂縫之中。
又過了一會兒，裂縫裡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土地公從裂縫中走了出來。
他的模樣變了。
不是大變，但確確實實地變了。之前那張乾枯皸裂的小臉上多了一層淡淡的紅潤，像是久病之人終於喝上了一碗熱粥。小眼睛裡的光芒從之前的黯淡變成了一種沉穩的、含蓄的亮——不刺眼，但很有精神。(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