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錘。四尺。
豬八戒放下銅錘，無聲地朝楚陽比了個手勢。
好了。
楚陽走過去檢視。裂縫已經被擴充套件到了四尺寬，足夠兩個人並排透過。鑿出來的斷面粗糙但整齊，沒有鬆動的碎石殘留。
他朝裂縫裡面望了一眼。
黑。
純粹的、毫無層次的黑。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那塊螢石握在手中，朝縫隙裡面舉了舉。淡綠色的微光勉強照亮了前方兩三尺的距離——石壁，溼淥淥的石壁，上面覆著一層黑色的、黏糊糊的物質，像是凝固了的蛇涎。
空氣中的腥臭味比剛才濃了十倍不止。
孫悟空走到裂縫口，將金箍棒縮成了三尺長的短棍握在手中。
“俺進去了。“
楚陽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猴哥，有一件事我臨時想到的——你進去之後如果發現蛇妖還在休眠，先別急著動手。用金箍棒的末端試探一下它鱗片的硬度，找一找薄弱點。蛇類的軟肋通常在腹部、下頜和尾巴根部。如果它的背鱗硬得連金箍棒都砸不動，你就集中攻擊腹部。“
孫悟空哼了一聲。
“你覺得俺老孫的金箍棒砸不動一條蛇的鱗片？“
“我是說萬一。萬一嘛。多一個準備總沒壞處。“
孫悟空翻了個白眼，不再爭辯，側身擠進了裂縫之中。
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了。
楚陽和豬八戒守在裂縫口外面。
等待開始了。
山林裡的沉寂變得更加深重。陽光照不到這一面山坡——巨大的落石和周圍的枯松樹遮住了光線——整片區域籠罩在一種灰濛濛的陰翳中，連溫度都比別處低了幾分。
楚陽將左手按在腰間的黑色短刀上，右手握著螢石，目光緊盯著裂縫的入口。
豬八戒蹲在裂縫的另一側，釘耙橫在膝蓋上，兩隻豬耳朵高高豎起，像兩面雷達天線一樣朝著裂縫的方向。
一息。兩息。三息。
十息。
三十息。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了。
裂縫深處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豬八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猴哥怎麼還沒——“
轟！！！
一聲炸雷般的巨響從裂縫深處炸開，衝擊波帶著碎石和灰塵從縫隙裡噴湧而出，撲了楚陽和豬八戒一臉一身。
緊接著是一聲尖銳刺耳的嘶叫——不是人的叫聲，也不是任何常見的動物叫聲，而是一種極其尖細、極其淒厲的、像是用鋼針在鐵板上劃出來的聲音。
嘶嘶嘶嘶嘶嘶——
那聲音穿透了巖壁的阻隔，在整座黑松嶺上空迴盪，將半山腰上幾棵還沒死透的松樹震得枯枝紛落。
蛇妖被驚醒了。
“它醒了！“豬八戒一把抓起釘耙跳了起來。
裂縫裡傳來了激烈的打鬥聲——金屬撞擊石壁的鐺鐺聲、肉體撞擊地面的悶響、金箍棒在狹窄空間裡呼嘯揮動的風聲，以及蛇妖持續不斷的尖銳嘶叫。
轟——又是一聲巨響，裂縫兩側的巖壁都跟著震了一下，幾塊碎石從縫隙上方滾落下來。
然後是孫悟空的聲音，中氣十足，隔著巖壁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好硬的鱗！吃俺老孫第二棒——“
鐺——
一聲極其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像是鐵錘砸在銅鐘上。
緊跟著是一聲短促的悶哼——是孫悟空的聲音。
“嘶——這畜生的尾巴夠勁——“
楚陽的心提了起來。
孫悟空悶哼了一聲。雖然以他的體質不至於受甚麼實質性的傷，但能讓齊天大聖發出悶哼的力量，說明那條蛇妖的實力確實不弱。
裂縫裡面的打鬥越來越激烈。
楚陽聽到了石壁崩裂的聲響、蛇身掃過地面的沉重摩擦聲、以及一種奇異的嗤嗤聲——像是甚麼液體濺在了高溫的表面上。
毒霧？不對，那是蛇妖噴出的毒液。
嗤嗤嗤嗤——
“呸！你這毒水爛泥巴似的也好意思往俺老孫臉上噴——“
鐺鐺鐺——三聲連續的快速打擊。
嘶——蛇妖又是一聲尖叫，比之前更淒厲了，聽得出帶上了痛楚。
孫悟空找到軟肋了。
“腹部果然軟——吃俺第五棒——“
這一棒的聲音跟前面幾棒完全不同。之前的碰撞聲是鐺鐺的金屬音，說明打在了硬鱗上。這一次的聲音是噗的一聲悶響——打在了軟組織上。
蛇妖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慘叫。
那聲慘叫太過尖利，楚陽不得不捂住了耳朵。豬八戒更誇張，兩隻豬蹄直接按在了耳廓上，豬臉皺成了一團包子。
慘叫之後是一陣劇烈的撞擊聲——蛇妖在石窟裡暴怒地翻滾掙扎，巨大的身軀不斷撞擊著四面的石壁，整座山彷彿都在跟著抖動。
碎石從裂縫上方不斷滾落，有一塊差點砸在豬八戒的頭頂上，被他一釘耙撥開了。
“快躲遠點——“豬八戒喊道。
楚陽卻沒有退。
他盯著裂縫的入口，腦子在飛速運轉。
從打鬥的聲音判斷，孫悟空已經掌握了主動。蛇妖的腹部被擊中之後開始失去冷靜，暴怒翻滾是疼痛和恐懼的本能反應。一旦妖怪失去了冷靜，距離被制服就不遠了。
但他擔心另一件事。
土地公說過，蛇妖盤踞在地脈節點上。如果打鬥太過激烈，蛇妖暴怒翻滾的時候把地脈節點砸壞了怎麼辦？那個節點已經被侵蝕了大半年，本身就很脆弱了。
“猴哥——“他朝裂縫裡面大喊——“注意地脈節點！別讓那蛇把石柱撞斷了！“
裂縫深處傳來孫悟空的回應。
“知道了——你以為俺老孫沒看到嗎——嘿，別跑——“ 又是一聲巨響。
然後——
一切忽然安靜了。
打鬥聲、嘶叫聲、撞擊聲，全部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
楚陽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三息之後，裂縫深處傳來了孫悟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太滿意的嘟囔。
“這畜生——跑了。“
楚陽一愣。
“跑了？從哪裡跑的？不是說石窟只有這一個出入口嗎？“
裂縫裡傳來一陣腳步聲，孫悟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和身上濺滿了黑色的、粘稠的液體——蛇妖的血。金箍棒上也糊著同樣的東西，在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濃重的腥臭味。
“那蛇在石窟底下掘了一條逃生的暗道。“孫悟空將金箍棒在地上磕了兩下，甩掉上面的蛇血，“俺老孫打中了它腹部三四棒，腸子都快打出來了，它知道打不過，一頭就扎進了石窟地面上的一個洞裡。那個洞又深又窄，往地底下鑽的，俺老孫追了十幾丈就追不下去了——洞壁太緊，金箍棒施展不開。“
楚陽皺起了眉頭。
“它逃進了地底下？“
“對。而且逃得很快，受了那麼重的傷還能鑽那麼快，這畜生確實有幾分本事。“
“它還會回來嗎？“
孫悟空想了想。
“短時間內應該不會。俺老孫打斷了它四五片腹鱗，內臟也傷了，沒有一兩個月恢復不了。不過蛇妖這東西生命力極強，只要不死，遲早會養好傷。到時候它是找別的地方盤踞還是回來報復，就不好說了。“
楚陽沉默了幾息。
這不是最理想的結果。最理想的是一棒子打死或者生擒，徹底除掉後患。但蛇妖逃進了地底下的暗道，那種狹窄的空間孫悟空追不了，也怪不得他。
“石窟裡面的情況怎麼樣？地脈節點呢？“
“節點沒事。俺老孫護著呢，那蛇翻滾的時候俺專門用身子替石柱擋了兩下——倒是把俺後背蹭破了一塊皮。石柱還立著，但上面纏滿了蛇蛻和邪氣凝結的黑垢，看著挺噁心的。“
“蛇妖留下的毒液和邪氣呢？“
“石窟裡到處都是。地上、牆上、天花板上全是黑色的粘液和灰白色的邪氣霧。那蛇在裡面盤了大半年，整個石窟都被它的氣息浸透了。“
楚陽點了點頭。
“我進去看看。“
“你進去？“孫悟空攔了他一下，“裡面的毒氣很濃。你一個煉氣期的體質扛不住的。“
“我不進深處。到入口看一眼就行。“
孫悟空猶豫了一下，沒再攔他。
楚陽側身擠進了裂縫。
裂縫內部是一條向下傾斜的天然甬道，長約兩丈，寬窄不一，最窄處剛好夠一個成年人側著身子透過——這還是豬八戒鑿過之後的寬度。
甬道的壁面上覆蓋著那層黑色的粘液，滑膩膩的，在螢石的綠光下泛著一種不健康的油光。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蛇腥味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腐氣——那是邪氣的味道。
楚陽憋著氣走到甬道的盡頭，眼前豁然開朗。
石窟。
土地公說的沒錯——石窟大約三四丈見方，穹頂高約一丈半。在螢石的照射下，整個空間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綠光籠罩下的慘白色調。
地面上滿是蛇妖的痕跡——粗大的蛇行紋路在地面上交叉盤繞，刻出了深淺不一的溝槽。蛇蛻散落在角落裡，半透明的，像一層層被剝下來的灰白色絲襪。
黑色的粘液幾乎覆蓋了每一面石壁。有些地方的粘液已經乾涸凝固了，結成了一層硬殼；有些地方還是新鮮的，緩緩地沿著石壁往下淌。
石窟的正中央，一根約莫三尺高的石柱從地面上突出來。
那就是地脈節點了。
石柱通體灰白，表面刻滿了天然形成的紋路，像是一棵凝固了的石頭樹樁。在邪氣和蛇蛻的包裹下，石柱的本來面目幾乎看不清了。但楚陽將一絲靈氣探了過去，依然能感覺到石柱內部有極其微弱的靈氣在流動——像一條快要乾涸的小溪，氣若游絲，但還沒有斷。
地脈節點還活著。還有救。
石柱的底部，地面上有一個黑洞洞的缺口——那就是蛇妖逃走的暗道。缺口的邊緣有新鮮的抓痕和蛇血，孫悟空最後那幾棒的力度顯然不輕。
楚陽沒有再往深處走。
他退回到甬道口，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對清新的空氣。
“情況比我預想的要複雜。“他對孫悟空和豬八戒說道，“石窟裡面的邪氣和毒素濃度很高，不是簡單地通通風就能解決的。那些滲進石壁和地面的邪氣已經跟岩石融為一體了，得用特殊的手段才能清除。“
“甚麼手段？“豬八戒問道。
楚陽想了想。
“有兩個思路。第一個是用純陽之氣去沖刷。邪氣屬陰寒，純陽之氣能剋制它。如果有大量的純陽靈氣灌入石窟，可以將邪氣逼出巖壁、燒灼分解。但我們手頭沒有這種級別的純陽靈氣。“
“俺老孫的金箍棒算不算純陽？“孫悟空問。
“金箍棒是太上老君鍛造的定海神針，屬性偏中正，不算純陽。而且用金箍棒去敲石壁趕邪氣，效率太低了，敲到明年也敲不完。“
“第二個思路呢？“
“用土靈之氣置換。“楚陽從懷裡取出土地公給的那顆培土珠，“土地公給了我這個。裡面封存著一團純淨的土靈之氣。土靈之氣是地脈本身的能量，跟石窟裡的岩石天然親和。如果把培土珠放在地脈節點旁邊釋放，土靈之氣會自動滲入周圍的岩石，像清水沖刷淤泥一樣，把邪氣從岩石的縫隙裡擠出來。“
“但問題是——“他掂了掂培土珠，“這顆珠子裡的土靈之氣太少了。只夠清理節點周圍一兩丈範圍內的邪氣。整個石窟三四丈見方，光靠一顆培土珠遠遠不夠。“
“那怎麼辦？“
楚陽低頭看著手中的培土珠，腦子裡飛快地運轉著各種可能性。
忽然他抬起頭來。
“八戒。“
“嗯？“
“你剛才說天蓬元帥一脈的遁形術走的是水路——用靈氣模擬水的折射特性。那你的靈氣屬性應該是偏水的，對吧？“
豬八戒撓了撓頭。
“對。俺的靈氣底子是水屬性的。天蓬元帥掌管天河，天河屬水，所以天蓬一脈的功法都偏水。“
“水能洗滌。“楚陽的眼睛亮了起來，“八戒，你能不能用你的水屬性靈氣，在石窟裡製造一場'靈氣洪水'——將大量的水屬性靈氣灌入石窟，沖刷石壁和地面上的邪氣？“
豬八戒的豬臉皺了起來。
“靈氣洪水？你是說讓俺把靈氣化成水灌進去？“
“不是化成真正的水。是用水屬性靈氣形成一個高密度的靈氣場，覆蓋整個石窟。水屬性靈氣天然具有淨化和流動的特性，當它接觸到邪氣的時候，會像水溶解鹽一樣將邪氣從岩石縫隙中溶出來，然後裹著邪氣流向低處——也就是那個蛇妖挖的暗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