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村子裡安靜得只剩下蛙鳴和蟲叫。
楚陽躺在床上，正要入睡，忽然聽到旁邊傳來翻來覆去的聲響。
他睜開眼睛，藉著月光看去，只見豬八戒正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
“八戒，你折騰甚麼呢？“楚陽低聲問道。
豬八戒翻了個身，面朝楚陽，一雙小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楚陽兄弟，俺跟你說個事兒，你可別笑話俺。“
“你說。“
豬八戒搓了搓手，扭捏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你覺得……那個翠兒姑娘……怎麼樣？“
楚陽心中暗歎一聲，果然來了。
“怎麼樣是甚麼意思？“他故意問道。
豬八戒嘿嘿笑了兩聲：“就是……好不好看？“
楚陽沉默了一瞬，說道：“八戒，你才見了人家一面，怎麼就問上這個了？“
豬八戒翻身坐了起來，撓著頭說道：“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俺就是覺得，翠兒姑娘笑起來特別好看。不是那種仙女一樣讓人看了害怕的好看，是那種……讓人心裡暖呼呼的好看。“
“她幹活的時候，手腳特利索，俺在門口瞅了一眼她收拾桑葉，那動作又快又穩當，看著就舒服。“
“還有她說話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像山裡的溪水一樣好聽。“
楚陽坐起身來，靠著牆壁，看著豬八戒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八戒，你別忘了，你是去西天取經的。“
豬八戒沉默了片刻，嘟囔道：“俺知道……俺就是隨便說說……“
楚陽沒有再說甚麼，重新躺下。
可他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
翌日清晨，薄霧籠罩著柳溪村。
河面上騰起一層乳白色的水汽，柳枝上凝結著細密的露珠，在初升的朝陽下閃爍著微光。
幾隻灰鶴從河面上掠過，發出清亮的鳴叫，在霧氣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
楚陽起了個大早，在村前的小河邊洗了把臉。
河水冰涼刺骨，一下子把他的睡意全部趕跑了。
他正打算回去做早飯，忽然看到豬八戒不知甚麼時候也起來了，正蹲在河對岸，假裝洗臉，實際上一雙眼睛直往蠶房的方向瞟。
蠶房在村子東邊的一片竹林旁，幾間低矮的茅草屋連成一排。此刻天色尚早，蠶房裡已經有人在忙碌了。
透過半開的窗戶，隱約能看到一個穿淡綠色裙子的身影在裡面穿梭著。
是陳翠兒。
楚陽搖了搖頭，走過石橋，來到豬八戒身邊。
“八戒，天還沒亮你就起來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豬八戒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掩飾道：“俺……俺是被蚊子咬醒了，睡不著了，出來透透氣。“
楚陽淡淡地說道：“透氣透到蠶房這邊來了？“
豬八戒老臉一紅，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楚陽嘆了口氣：“八戒，回去吧。我去做早飯，今天吃過飯我們就該啟程了。“
豬八戒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楚陽兄弟……咱們能不能在這兒多待一天？“他小聲說道，“俺昨天趕路累壞了，想多歇歇。“
楚陽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說道：“你是想多歇歇，還是想多看看翠兒姑娘？“
豬八戒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半天才憋出一句：“都……都有吧。“
楚陽想了想，點了點頭。
“行，多待一天也不打緊。不過只能一天，明天一早必須走。“
豬八戒大喜，連連點頭：“行行行！一天就一天！多謝楚陽兄弟！“
楚陽看著他興高采烈地跑回去的背影，眉頭微微蹙起。
他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這頭豬的毛病，恐怕一天時間解決不了。
果然，接下來的一整天裡，豬八戒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他一改往日好吃懶做的模樣，一大早就跑去幫老陳頭劈柴挑水，動作利索得連孫悟空都看傻了眼。
“這呆子今天吃錯藥了？“孫悟空蹲在棗樹上，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豬八戒扛著兩大桶水健步如飛地走過院子。
楚陽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一碗粥，不鹹不淡地說道：“他沒吃錯藥，他是在表現。“
孫悟空撓了撓頭：“表現？給誰看？“
楚陽朝蠶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孫悟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恰好看到陳翠兒挎著竹籃從蠶房出來，豬八戒立刻湊了上去，殷勤地說著甚麼。
孫悟空恍然大悟，隨即哭笑不得。
“這呆子，又犯老毛病了！“
楚陽喝了一口粥，沒有說話。
中午的時候，豬八戒不知從哪裡弄了一大把野花，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插在了老陳頭家門口的花瓶裡。
偏偏陳翠兒吃飯的時候注意到了那些花，隨口說了一句“這花開得真好看“。
豬八戒在一旁樂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上了。
下午的時候更過分，陳翠兒說蠶房的屋頂漏了一個洞，下雨天會漏水。豬八戒二話不說，扛著釘耙就衝了過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屋頂修好了。
陳翠兒感激地說了聲“多謝“，豬八戒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不……不用謝，這點小事，舉手之勞，不……不值一提。“
孫悟空實在看不下去了，把楚陽拉到一邊。
“楚陽兄弟，你得管管那呆子。他那副樣子，分明是動了凡心了。“
楚陽嘆了口氣：“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不管？“孫悟空急了，“那呆子要是賴在這裡不走了，取經怎麼辦？“
楚陽說道：“猴哥別急，今天晚上我跟他談談。強扭的瓜不甜，有些事情得讓他自己想通才行。“
孫悟空半信半疑地看著他：“你行嗎？“
楚陽微微一笑：“放心，我有辦法。“
……
這天夜裡，月色如洗，銀白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
院子裡的棗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 楚陽坐在石桌旁，面前擺著一壺酒和兩隻碗。
他倒了兩碗酒，等著。
沒過多久，豬八戒從外面溜了回來。
他去了哪裡楚陽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在蠶房附近轉悠。
“八戒，來，喝一碗。“楚陽朝他招了招手。
豬八戒愣了一下，走過來坐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你怎麼還沒睡？“他問道。
楚陽說道：“等你呢。“
豬八戒的手微微一頓，放下酒碗，沉默了片刻。
“楚陽兄弟，你是不是要勸俺？“
楚陽看著他，坦然地說道：“你想讓我勸嗎？“
豬八戒嘆了口氣，雙手抱著腦袋，悶聲道：“俺知道你要說甚麼。你要說取經要緊，不能因為一個女子就耽誤了大事。猴哥要說的也是這些。師父要是知道了，肯定也是這麼說。“
“你們說的都對，俺都知道。可俺就是……“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俺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楚陽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又給他倒了一碗酒。
豬八戒接過來，一仰脖灌了下去。
“楚陽兄弟，你不知道，俺在天庭當天蓬元帥的時候，看上了嫦娥姐姐。結果呢？被玉帝貶下凡間，錯投了豬胎，變成了現在這副鬼樣子。“
“後來在高老莊，俺入贅到高太公家，跟翠蘭做了三年夫妻。結果呢？高太公嫌俺是妖怪，請了猴哥來打俺，又把俺趕走了。“
“每一次，俺以為自己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了，結果每一次都是一場空。“
他低著頭，月光照在他那張粗獷的豬臉上，竟然顯出幾分落寞來。
“翠兒姑娘不一樣。“他輕聲說道，“她不嫌俺醜。今天下午俺幫她修屋頂的時候，她給俺遞了一碗水，說'大哥辛苦了'。“
“你知道那碗水有多甜嗎？俺老豬這輩子從沒喝過那麼甜的水。“
楚陽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月光下，豬八戒粗獷的面孔上流露出一種罕見的柔軟表情。那雙總是滴溜亂轉的小眼睛此刻安靜下來，裡面映著一彎清冷的月牙。
過了好一會兒，楚陽才開口。
“八戒，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回答我。“
“你問。“
楚陽說道：“你喜歡翠兒姑娘，是因為她本身，還是因為她給你的那種感覺？“
豬八戒怔住了：“甚麼意思？“
楚陽緩緩說道：“你在天庭的時候喜歡嫦娥，在高老莊的時候喜歡翠蘭，現在到了柳溪村又喜歡翠兒。八戒，你有沒有想過，你喜歡的到底是某個具體的人，還是那種被人溫柔對待的感覺？“
豬八戒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楚陽繼續說道：“翠兒姑娘是個好姑娘，勤勞、善良、開朗。可你捫心自問，你真的瞭解她嗎？你知道她喜歡甚麼，討厭甚麼，平時有甚麼煩心事嗎？你們總共說了不到十句話。“
豬八戒沉默了。
楚陽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喜歡的不是翠兒，八戒。你喜歡的是有人對你笑，有人給你遞水，有人不嫌棄你的樣子。這種感覺確實很好，但這不是喜歡一個人。“
豬八戒低下頭，雙手攥著酒碗，指節發白。
良久，他悶聲道：“那又怎麼樣呢？就算俺喜歡的是那種感覺，那也是真的啊。俺就是想要那種感覺。取經有甚麼好的？一路上風餐露宿，打打殺殺，累死累活，到頭來也不知道能不能取到甚麼勞什子真經。“
“可留在這裡就不一樣了。種種田，養養蠶，每天看著翠兒姑娘笑一笑，這日子多踏實，多舒坦。“
楚陽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將目光投向夜空。
繁星點點，銀河橫亙在天穹之上，像一條流光溢彩的綢帶。
“八戒，你知道翠兒姑娘今天下午跟我說了甚麼嗎？“
豬八戒猛地抬起頭來：“她跟你說甚麼了？“
楚陽說道：“她說她的未婚夫去年秋天去鄰縣做工，到現在還沒回來。她一直在等他。“
豬八戒的臉色僵住了。
“未……未婚夫？“
楚陽點了點頭：“是隔壁村一個木匠的兒子，叫甚麼來著……對，叫趙大柱。兩家人從小定的娃娃親，本來去年冬天就該成親的，結果趙大柱去鄰縣接了個大活兒，到現在還沒回來。“
豬八戒呆呆地坐在那裡，好半天沒有說話。
月光在他臉上投下一層銀灰色的光暈，讓他那張豬臉看起來格外的沮喪。
“她……有未婚夫了啊……“他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失落。
楚陽看著他，語氣平和而真摯。
“八戒，就算翠兒沒有未婚夫，你想過沒有，你真的能留下來嗎？“
豬八戒茫然地看著他。
楚陽說道：“你是天蓬元帥轉世，身上有妖氣。你在高老莊待了三年，最後還是被趕走了。就算翠兒不嫌棄你，村子裡的其他人呢？他們能容忍一個豬妖住在村子裡嗎？“
“你幫人修修屋頂、挑挑水，他們感激你。可等你住上三個月、半年、一年，他們就會開始害怕你。他們會在背後議論你，躲著你，甚至想辦法把你趕走。“
“到時候，你又會像在高老莊一樣，從座上賓變成過街的耗子。這種滋味，你想再嘗一遍嗎？“
豬八戒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楚陽知道自己戳到了他的痛處，但有些話不說清楚，這頭豬就永遠想不通。
他放緩了語氣，繼續說道：“八戒，我不是要傷你的心。我是想讓你看清楚一件事——像你這樣的人，是沒有辦法過普通人的日子的。“
“你是天蓬元帥，你的九齒釘耙是太上老君親手鍛造的，你的三十六般變化是正經的仙家手段。你生來就不是種田養蠶的命。“
“你註定要走一條不平凡的路。“
豬八戒攥著酒碗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抬起頭，看向夜空中那條璀璨的銀河。
天庭……
那個他曾經待過的地方，高高在上，遙不可及。
“楚陽兄弟……“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俺有時候真的很累。“
“俺知道俺是天蓬元帥，俺知道俺有本事。可俺就是想過幾天安生日子。那麼難嗎？“
楚陽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說道：“不難。等取完經，你想過甚麼日子都行。“
豬八戒愣了一下。
楚陽說道：“八戒，取經這件事，說到底就是一趟遠差。走完這趟差事，你就自由了。到時候你想種田就種田，想養蠶就養蠶，想找個姑娘成親就成親。以你的功德，到時候別說一個村子，就是一座城池，也沒人敢趕你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