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嚓!”
一聲刺耳的脆響在太平山半山腰李氏莊園的書房內炸開,又一隻價值不菲的清代官窯青花瓶在堅硬的橡木牆面上化作一蓬悽慘的碎片,昂貴的瓷片四散飛濺,有幾片甚至險險擦過垂手侍立在一旁的中年管家的褲腳。
李則楷胸口劇烈起伏,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因為極致的忿怒而扭曲漲紅,他猛地轉過身,充血的眼睛如同擇人而噬的野獸,死死釘在闖進來報信的管家身上。
書房裡昂貴的雪茄和古龍水的混合氣息,完全被一股暴戾的硝煙味覆蓋。
“你說甚麼?”李則楷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每一個字都淬著寒毒,“你再說一遍?”
管家強壓下心頭翻湧的屈辱和一絲恐懼,微微垂首,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來自更高權威的烙印:“二公子,是…是真的。老爺剛從歐洲開完電話會議回來,得知了鵬城宏信地產和旺德建材的事情後,非常震怒。他…他親口交代,讓您立刻給那位世紀集團的陸總,打個電話,道個歉。把這件事…‘妥善’處理掉。”
管家刻意加重了“妥善”二字,暗示著這不僅僅是道歉那麼簡單。
“我道他娘——的歉!”李則楷的咆哮幾乎掀翻了屋頂,他猛地揚起手,指向書房門口,手指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滾!立刻給我滾出去!再敢提一句,下一隻花瓶,我就砸在你頭上!”
管家抬起頭,深深看了這位從小看到大的二公子一眼。
那眼神裡有無奈,有失望,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憐憫他被憤怒衝昏的頭腦,看不清真正的形勢。
但他終究只是管家,是李家這座龐大帝國裡一個忠誠的齒輪。
他微微躬身,一言不發,沉默地退出了這間瀰漫著毀滅氣息的書房,輕輕帶上了沉重的房門,將李則楷的狂怒隔絕在內。
厚重的門扉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卻隔絕不了李則楷胸腔裡翻江倒海的怨毒。
他像一頭困獸,在鋪著昂貴波斯地毯的書房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壓抑的聲響。
每一次落腳,都彷彿要將那看不見的對手碾碎。
他眼神通紅,死死盯著地上那堆青花的殘骸,如同盯著陸陽那張令他深惡痛絕的臉。
“姓陸的!大陸土包子!”他咬牙切齒,聲音嘶啞,“你以為送幾個人進監獄,斬斷幾隻我們李家伸進鵬城的觸手,就能嚇唬得了我李則楷?就能讓李家傷筋動骨?做夢!”
他猛地停下腳步,雙手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體微微前傾,對著空氣低吼:“宏信?旺德?不過是些擺在明面上的棋子!是大哥那個蠢貨負責的投資生意!動它們除了讓老頭子覺得大哥無能,還能有甚麼作用?你以為這樣就能逼我李則楷低頭?”
憤怒的火焰灼燒著他的理智,但更深的算計在眼底瘋狂滋長。
他猛地直起身臉上露出一抹扭曲而陰冷的笑容。
“爹地…呵爹地怎麼會突然讓我去道歉?肯定又是大哥!一定是那個廢物!”他像是找到了怒氣的宣洩口,聲音充滿了刻骨的怨恨,“他在爹地面前說了我多少壞話?肯定是把鵬城失利的責任全推到我頭上,說我招惹了姓陸的,才引來報復!老頭子年紀大了,耳根子軟了?還是被大哥的‘顧全大局’給矇蔽了?”
李則楷越想越覺得這就是真相。
宏信地產和旺德建材,名義上是李家在內地的重要佈局,但實際的資金大頭和運營主導權,都掌握在他大哥李澤巨手裡。
他李則楷的盈科數碼,走的是高科技路線,和這些傳統地產生意關聯不大。
這次陸陽的報復,精準地打在了大哥的痛處,損失的是大哥的業績,動搖的是大哥在老頭子心中的地位!
“讓我用我的臉面,去替大哥挽回損失?去平息那個大陸土包子的怒火?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李則楷發出一聲充滿諷刺的冷笑,眼神裡閃爍著瘋狂的光,“好!好得很!想讓我道歉?門都沒有!”
一個更加偏激、更加不顧後果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型,如同毒藤般纏繞住他的心臟。
“鬥!那就鬥下去!”他對著空蕩的書房低吼,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讓那個大陸土包子的報復來得更猛烈些才好!最好把大哥在鵬城、在內地的佈局,都給我打爛!打得越疼越好!打到老頭子肉痛!打到老頭子看清楚,這個姓陸的,不只是我李則楷一個人的敵人,他是整個港城李氏財團的敵人!到時候,我看老頭子還會不會讓我去道歉!他只會恨不能將姓陸的碎屍萬段!”
他就是要將禍水東引,把一場由他挑起的私人恩怨,徹底引爆成李家與世紀集團的全面戰爭!用大哥的損失,來換取父親對陸陽的終極敵意!為此,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他也在所不惜。
他李則楷,從來就不是一個甘願認輸、甘願低頭的人!
尤其是在那個處處壓他一頭的大哥面前!
與此同時,隔江而望的鵬城,世紀集團總部頂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鵬城灣繁華璀璨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流如織,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然而,這繁華景象透過冰冷的玻璃,映照在陸陽深邃的眼眸裡,卻只餘下一片沉靜的、不帶任何溫度的審視。
他剛剛放下手中的電話,聽筒裡傳來的,是負責這起事件的心腹干將的彙報。
內容簡潔而清晰:李家在宏信地產和旺德建材被雷霆打擊後,選擇了沉默。沒有反擊,沒有反撲,甚至連一絲試圖斡旋的跡象都沒有。那兩家企業,如同被遺棄的棋子,靜靜地躺在棋盤上,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老闆,根據我們的暗中觀察,對方在鵬城乃至整個內地,都暫時沒有任何反擊動作。宏信地產涉黑案已進入司法程式,旺德建材偷稅漏稅使用低劣鋼材以次充好的證據鏈也已移交稅務和經偵部門。這兩家…基本已成定局。我們…是否還要繼續深挖,擴大戰果?”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請示。
陸陽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光潔如鏡的辦公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輕輕敲擊了幾下,發出篤篤的輕響。
“不用了。”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就先這樣吧。點到為止。”
“是,老闆。”電話那頭沒有多問,立刻應下。
電話結束通話,辦公室裡恢復了絕對的安靜。
陸陽向後靠在寬大舒適的真皮椅背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這一口惡氣,總算是暫時出了。
李則楷那個SB在背後搞的那些齷齪小動作,散播謠言傷害明月,這筆賬,他用李家在內地這兩顆不大不小的棋子,狠狠地還了回去。
效果是顯著的,李家選擇了龜縮,至少明面上認了這個啞巴虧。
然而,陸陽心裡沒有絲毫輕鬆。 他太瞭解李則楷那種二世祖的秉性,睚眥必報,心胸狹隘。
這次的沉默,絕不代表屈服,更可能是在醞釀更大的風暴。
而且,他也收到了來自鵬城政府層面一些重量級人物的“善意提醒”——適可而止,不要影響當前改革開放、招商引資、發展經濟的大局。
穩定,壓倒一切。
“呵。”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從陸陽鼻腔逸出,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不知是對李則楷的懦弱,還是對這無形的束縛。
他睜開眼,眼底的寒芒一閃而逝,隨即被更深的思慮取代。
窮追猛打確實意義不大,宏信和旺德對李家來說不過是癬疥之疾,傷不了根本。繼續下去,只會顯得自己氣量狹小,手段酷烈,反而落人口實,給李家乃至其他潛在的對手遞刀子。
見好就收,保持威懾,才是上策。
至於李則楷這個SB……這筆賬,遠沒有算清,但戰場,或許該換一換了。
短暫的沉默後,陸陽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了辦公桌上一份關於“水滴”MP3的初期市場報告上。
他伸手,按下了內部專線的通話鍵。
“妮妮,來我辦公室一趟。”
不過片刻,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
一身職業套裝、顯得精明幹練的陸妮妮快步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個資料夾。
“董事長,您叫我?”她走到辦公桌前,恭敬地問。
“嗯。”陸陽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資料夾上,“水滴MP3的釋出會時間定了嗎?最終定價方案出來沒有?魏舒那邊怎麼說?”
“我正想跟您彙報這件事。”陸妮妮立刻將手中的資料夾開啟,從中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檔案,雙手遞了過去,“魏舒姐剛剛擬定了我們公司即將推出的兩款水滴MP3的出廠成本核算以及零售價建議方案,請您過目定奪。”
陸陽接過檔案,目光迅速掃過。
檔案上清晰地列著兩款機型的引數和定價:
水滴MP3(基礎款):儲存容量64MB,預計可儲存歌曲15~20首。物料綜合成本約:¥680。擬定零售價:¥1599。
水滴MP3(進階款):儲存容量128MB,預計可儲存歌曲30~40首。物料綜合成本約:¥720。擬定零售價:¥1699。
檔案下方還有魏舒的備註說明:兩款機型除核心快閃記憶體晶片(世紀朗科自研技術)容量不同外,其餘設計、工藝、外殼、功能模組等完全一致。成本差異主要體現在快閃記憶體晶片上,差價極小。
陸陽的視線在“1599”和“1699”這兩個數字上停留了幾秒,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指尖在“物料綜合成本”那不到七百的數字上輕輕點了點。
“太高了。”陸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利潤空間沒必要整這麼大。”
“啊?”陸妮妮顯然沒料到董事長會直接否定定價,愣了一下,“魏舒姐的意思是,我們的產品設計、音質和品牌定位都屬高階,而且快閃記憶體是我們的核心技術優勢,這個定價符合市場預期,也留有充足的渠道和營銷費用空間,且還有研發成本也需要收回……”
陸陽沒等她說完,直接拿起了桌上的簽字筆。
筆尖懸在檔案上“水滴MP3(基礎款)”那一行,對準了擬定零售價“¥1599”。
他沒有絲毫猶豫,手腕沉穩有力,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清晰的“沙沙”聲。只見他乾脆利落地將“1599”的第一個數字“1”用力劃掉,又把後面的5字也劃掉,再下面寫上了一個9字。
於是,“¥1599”變成了觸目驚心的——¥999!
陸妮妮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呼吸都停滯了一瞬。999?!這幾乎是成本價了,別看物料成本顯示只有680,但後續渠道費,營銷費,終端零售的房租以及人工等等,哪個環節不需要利潤空間來保障?
可以說,定這個999的價格根本就不掙錢。
可陸陽根本就沒有理會她,目光隨即移向進階款“¥1699”的定價。
他盯著那個數字,手中的筆尖懸停著,似乎在權衡。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陸妮妮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董事長手中的筆。
幾秒鐘後,陸陽的筆尖落下,卻沒有改動數字。
他只是在那“1699”旁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然後抬起頭,看向一臉震驚的陸妮妮,語氣平淡卻帶著千鈞之力:
“基礎款,就按這個來。”他用筆點了點那個被他親手改寫的“999”。
“至於進階款……”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那個被圈起來的“1699”,眼神深邃,彷彿在評估著某種無形的戰場格局,“……先按魏舒的方案走。就這樣吧。”
說完,他將手中的檔案往前一推,筆也隨手扔在了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姿態,彷彿剛才決定的不是一款足以顛覆市場的產品定價,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陸妮妮下意識地接過檔案,目光死死釘在那被改得面目全非的“799”上,心臟怦怦狂跳。799!這簡直是要在隨身聽和CD機市場投下一顆核彈!她幾乎可以預見到釋出會當天的轟動,以及……隨之而來的腥風血雨。
她猛地抬頭看向陸陽,只見董事長已經再次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繁華的夜景,側臉線條冷峻而深邃,彷彿一座靜默的火山。
陸妮妮忽然明白了,陸陽哥的戰場,從來就不侷限於商場的爾虞我詐。
顯然對方有更深的謀劃,只是自己不理解罷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