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輝為陸氏莊園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卻無法驅散此刻女主人殷明月心頭沉甸甸的陰霾。
豪華的保姆車平穩地滑入氣派的大門,車門無聲開啟。
殷明月抱著已經在她懷裡沉沉睡去的兒子陸凡,動作輕柔地下了車。
她精緻的臉龐上,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鬱色,緊抿的唇線透著一股強壓下的委屈與憤怒。
作為一名億萬富豪的妻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令人豔羨的榮華背後,需要承受怎樣的驚濤駭浪。
她的丈夫陸陽,那個從大山深處赤手空拳闖出來的男人,憑藉著他過人的膽識、近乎偏執的勤奮、強健的體魄和英俊挺拔的外形,以及那份在商海中淬鍊出的、混合著草莽與精明的獨特氣質,對無數年輕貌美的女孩而言,本身就是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這些年,她早已學會在某種程度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聞”置若罔聞,不去深究,更不去較真。
她明白,有些事,在這個圈層幾乎是無法避免的宿命。
唯獨在姐姐殷明珠的問題上,她寸步不讓。
那是她心中絕不容觸碰的底線。
為了徹底掐滅姐姐與陸陽之間任何一絲死灰復燃的可能,她不惜與最親的姐姐和母親馬秀蘭激烈爭吵,關係至今都帶著難以癒合的裂痕,尚未完全和解。
她可以容忍丈夫身邊有鶯鶯燕燕,但絕不允許那個位置被自己的親姐姐佔據,那對她而言是雙重的背叛。
然而,今天下午在接兒子放學後參加的那個圈中富太太沙龍里,無意中灌入耳中的閒談,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了她的心窩。
那些刻意壓低的、帶著某種憐憫和幸災樂禍意味的議論,清晰地指向了一個“大陸來的年輕億萬富豪”,“在河對面港城,光明正大地包養情婦”,“那情婦還替他生了個兒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大大方方接受記者拍照”,“儼然正宮架勢”……這些字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坐立難安。
更讓她如芒在背的是,那些太太們飄過來的、若有似無的同情目光,彷彿在無聲地宣告:看,那就是陸太太,丈夫在外面連兒子都生了,她還被矇在鼓裡呢!
那一刻,殷明月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頭皮陣陣發麻。
她強撐著最後一絲體面,幾乎是逃也似的帶著兒子離開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一路上,兒子天真無邪的睡顏與她心中翻江倒海的驚怒、委屈、羞恥感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夫人,您和少爺回來了?”管家恭敬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殷明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嗯。凡凡在車上睡著了,帶他回房休息吧。”她將懷中熟睡的兒子小心翼翼地交給迎上來的保姆。
“是,夫人。”保姆抱著小少爺輕聲退下。
偌大的餐廳裡,只剩下殷明月一人。
巨大的水晶吊燈投下璀璨卻冰冷的光,映照著長條餐桌上琳琅滿目的精緻菜餚,清蒸石斑、鮑汁花膠、白灼時蔬……都是她平日喜歡的口味,此刻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反胃的油膩感。
她拉開椅子坐下,對著滿桌佳餚,毫無食慾,只是呆呆地望著前方,眼神空洞。
“夫人,您怎麼不吃?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嗎?”廚娘小心翼翼地探問。
殷明月擺擺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沒有,你們辛苦了,先下去吧,不用候著了。”
“是,夫人。”廚娘和侍立一旁的傭人交換了個眼神,安靜地退了出去。
她們只當夫人是在等男主人回家共進晚餐,這是常有的事。
果然,沒過多久,莊園外傳來熟悉的汽車引擎聲。
片刻後別墅大門被推開,陸陽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明顯的愉悅,顯然是剛從公司回來,心情不錯。他習慣性地看向餐廳,發現妻子已經坐在那裡。
“明月,我回來了!今天……”他笑著開口,話未說完,卻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
殷明月依舊端坐著,背脊挺直,連頭都沒有向他這邊偏轉一下,彷彿完全沒聽到他的聲音。
那是一種無聲卻異常強烈的抗拒姿態。
陸陽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
他走到妻子身後,雙手自然地環住她纖細的腰肢,將下巴輕輕擱在她散發著馨香的發頂,放柔了聲音:“怎麼了?今天這是遇到甚麼不開心的事了?跟老公說說,誰欺負你了?”
殷明月身體猛地一顫。
被他觸碰的瞬間,強忍了一路的委屈和淚水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那聲哽咽洩露出來。
陸陽卻似乎並未完全察覺她此刻內心洶湧的驚濤駭浪,或者說,他選擇了另一種方式來化解這突如其來的冰冷氛圍。
他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著一絲親暱的挑逗:“別生氣了,看我給你帶了甚麼好東西回來。”
說著,他稍稍用力,將殷明月連人帶椅子一起轉了過來,面對自己。
然後,像變魔術一樣,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物件,獻寶似的捧到殷明月眼前。
“噹噹噹當!看!”他的笑容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得意,“這就是我們集團旗下世紀朗科即將推出的劃時代產品——‘水滴’MP3!漂亮吧?這可是實驗室裡手工拼裝出來的第一臺樣機,全世界獨一無二!我特意把它帶回來,因為我覺得,只有我媳婦兒才配第一個擁有它、使用它!”
殷明月的目光被眼前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極其小巧精緻的播放器。
通體是純淨無瑕的亮白色,線條流暢圓潤,握在掌心大小恰到好處,觸手冰涼細膩,帶著一種未來科技的美感。
正面是簡潔的單色液晶屏和幾個小巧的按鍵,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卻透著一股純粹的高階感。
它安靜地躺在陸陽寬厚的手掌中,像一顆剛剛凝結的、純淨無暇的露珠。
望著這充滿科技感與設計感的禮物,殷明月原本堵在喉嚨口、幾乎要衝口而出的質問,突然間像被甚麼東西哽住了,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她心軟了。
是啊,容忍這個男人在外面的一切,早已不是一天兩天。
她早已學會在婚姻的圍城裡給自己劃出一片容忍的疆域。
除了姐姐明珠那個禁忌,其他那些女人,她內心深處其實並未真正視作威脅,她們終究只是過客,是丈夫事業與慾望版圖上的點綴,無法撼動她作為陸太太的根基。
她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港城那個……那個不僅被丈夫帶在身邊拋頭露面,甚至還為他生下了兒子,被記者拍到“宛如一家三口”的女人……這性質完全不同!
這不再是簡單的逢場作戲,這分明是在建立另一個家!
這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實實在在的威脅。
然而,此刻看著丈夫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帶著點炫耀和討好的笑意,看著他掌心那枚象徵著心血與尖端科技的“水滴”,想到他往日裡對自己的種種好,想到他為了這個家打拼所付出的一切……那股尖銳的憤怒和質問的衝動,終究還是被一股更深的無奈和疲憊壓了下去。
他終究是記得她的,不是嗎?
他把這第一臺、具有特殊意義的樣機帶給了她……
“怎麼?不喜歡?”陸陽見她只是怔怔地看著,沒有預想中的驚喜,有些疑惑地問道。
殷明月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翻湧的情緒,輕輕吸了口氣,低聲道:“喜歡。”聲音有些微啞。
“喜歡就好!”陸陽鬆了口氣,笑容重新變得燦爛。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到妻子身邊,獻寶似地將MP3塞進她手裡,開始興致勃勃地介紹:“來,我教你怎麼用。你看,這裡開機,這裡切換歌曲……音質絕對一流,清澈得就像清晨的第一顆水滴!這裡面我已經幫你下載好了你最喜歡的那幾首鋼琴曲,你聽聽看?這可是我們公司明年的拳頭產品,你是第一個使用者,一定要多提寶貴意見……”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手指在按鍵上示範著,試圖用這新鮮的小玩意兒驅散妻子莫名的不快。
殷明月握著那冰涼光滑的“水滴”,指尖感受著它精緻的稜角,聽著丈夫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迴響,心中卻是一片苦澀的汪洋。
這象徵著純淨與清澈迴響的禮物,此刻卻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映照著她婚姻中無法言說的汙濁與裂痕。
“好了.”她終於輕聲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先吃飯吧。菜要涼了。”
陸陽看著她依舊沒甚麼血色的臉,以為她只是累了,點點頭:“行,那就先吃飯。嚐嚐今天的魚,說是剛空運來的。”
一頓晚餐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裡卻暗流湧動的詭異氣氛中結束。
殷明月食不知味,勉強應付了幾口。
陸陽則努力找著話題,試圖活躍氣氛,但效果甚微。
飯後,殷明月放下筷子,低聲道:“我有點累,先去洗澡了。”
說完,便起身走向主臥的浴室,背影顯得有些單薄和落寞。
陸陽坐在餐桌旁,目送著妻子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直到確認她進了浴室,關上了門,他臉上那維持了整晚的、帶著安撫意味的溫和笑容,如同潮水般瞬間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和陰沉。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園,夜色漸濃。
他掏出手機,動作沒有絲毫猶豫,撥通了一個極其隱秘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通,那邊傳來一個恭敬而毫無情緒的聲音:“老闆。”
陸陽的聲音低沉、冰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寒冰:“是我。立刻找人去查清楚,今天夫人去接小公子放學後,到回家之前這段時間,她去了哪裡,見了甚麼人,尤其是……有沒有人在她耳邊亂嚼過舌根。”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森然,“特別是關於港城那邊的任何風聲。我要知道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接觸過她的人說了甚麼,聽到了甚麼。越詳細越好,越快越好。”
“是,老闆!”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絲毫遲疑,立刻應下。
陸陽結束通話電話,將手機緊緊攥在掌心,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玻璃,望向港城的方向,眼底翻湧著難以捉摸的寒芒。
浴室裡,隱約傳來嘩嘩的水聲。
而在水聲掩蓋下,殷明月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終於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混合著溫熱的水流,無聲地滑落。她緊緊攥著那枚純白的“水滴”MP3,光滑的機身硌得掌心生疼,彷彿握著一塊無法融化的寒冰。
那象徵著清澈迴響的禮物,此刻卻像一顆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她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莊園外,夜色徹底籠罩大地。
平靜的表象之下,一場因“水滴”的漣漪而引發的、更深更暗的潮汐,正悄然湧動。
“老闆,已經查清楚了。”電話裡的聲音毫無波瀾,“今天下午,夫人在‘雲裳’會所接小公子前,短暫參加了由宏信地產董事長夫人劉太太主持的茶歇。旺德建材王總的兒媳婦李小姐也在場。根據我們初步還原的現場情況,夫人離開座位去洗手間時,無意間折返取落在座位上的絲巾,恰好聽到劉太太和李小姐在背地裡議論……”
聲音停頓了半秒,似乎在斟酌用詞。
“她們議論的內容,核心聚焦於您和港城世紀地產的總裁杜玲玲小姐的關係。提及了杜小姐為‘您所生’的兒子,以及……在港城公開場合,你們被記者拍到的、‘宛如一家三口’的畫面。言語間,暗示夫人……被矇在鼓裡。”
陸陽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落地窗玻璃上倒映出他此刻的面容,線條冷硬如刀削,眼底翻湧的寒芒幾乎要凍裂眼前的夜色。
他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整個餐廳的溫度都彷彿驟降了幾度。
“無意間?”陸陽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暴風雪來臨前的死寂,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你確認,夫人聽到這些,真的只是‘無意間’?劉太太和李小姐的‘蛐蛐’,就那麼‘恰好’在夫人折返時響起?地點、時機、內容,都如此精準?”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顯然也被陸陽這個尖銳的問題點中了要害。
幾秒鐘後,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更深的審慎:
“這……老闆,目前我們掌握的資訊,夫人折返取物確有其事,時間點也吻合。劉、李二人當時的音量……據旁證回憶,並非刻意高聲,但也未刻意壓低,屬於私下議論的常態。夫人聽到,存在一定的偶然性。不過……”
彙報者話鋒一轉,透出調查的深度:
“不過,在深入梳理宏信地產和旺德建材的背景時,我們發現了一個關鍵點。這兩家公司的股東名單裡,都隱藏著港城李家的關聯資本。宏信地產的第二大股東‘豐匯信託’,其實際控制人是李則楷的表弟;旺德建材則透過複雜的交叉持股,與李家的‘和記建材’有千絲萬縷的聯絡。雖然表面看是獨立運營,但其重大決策和資金流向,很難完全擺脫李家的影響。”
“李家……”陸陽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冰冷刺骨。
李則楷那張陰惻惻笑著的臉,瞬間浮現在他腦海。
亞洲金融危機中被罷了一道的怨毒,港城數碼港拍賣失利的嫉恨……原來在這裡等著他!
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將髒水潑到他最珍視的後院,試圖從內部瓦解他!
“明白了。”陸陽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熔岩。他沒有再多問一句廢話,直接下達指令,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的鐵鏽味:“盯緊劉太太和李小姐。我要她們接下來在鵬城所有的社交圈子裡,徹底消失。她們家族企業的麻煩,也該‘適時’出現了。至於她們背後的人……”
陸陽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穿透玻璃,彷彿要刺破遙遠的港城夜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