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山頂的風,帶著海水的鹹腥和塵埃的粗糲,掠過陸陽的臉頰。
他微微眯起眼,看著那棟曾象徵著一個時代權力與奢華的“大班屋”,在巨型機械臂無情的撕扯下,如同被推倒的積木,轟然坍塌。
“轟隆——!”
沉悶的巨響在山頂回蕩,彷彿歷史深處傳來的最後一聲嘆息。
磚石、木樑、帶著精美雕花的窗欞,瞬間化為齏粉與廢墟。巨大的煙塵如同灰色的巨獸,咆哮著騰空而起,迅速瀰漫開來,吞噬了那最後一點維多利亞式的優雅輪廓,也模糊了圍觀人群的面孔。
陸陽下意識地將懷裡睡著的兒子陸安摟得更緊了些,用寬厚的手掌輕輕捂住孩子的耳朵。
小傢伙在夢中咂了咂嘴,渾然不知腳下這片土地剛剛經歷了一場象徵性的“死亡”。
陸陽的目光穿透瀰漫的塵埃,落在不遠處臨時搭建的採訪臺中央。
那裡,杜玲玲正站在聚光燈下,面對著一圈如狼似虎的記者和閃爍不停的鏡頭。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裝套裙,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來,帶著一絲清冷,卻字字鏗鏘:
“……世紀地產決定,將這片承載著特殊歷史記憶的土地,打造成六棟風格獨特、面向未來的頂級獨立別墅。這並非毀滅而是新生。舊時代的符號終將褪色我們致力於創造屬於新時代的、更具生命力的地標。”
“杜小姐!”一名女記者擠到最前面語氣激動,“這大班屋是匯豐銀行大班專屬府邸,是殖民時代建築藝術的代表!其獨特的英吉利風格不可複製,本身就是巨大的歷史價值!你們世紀地產如此粗暴地將其徹底拆除,是否過於短視和魯莽?這是對港城歷史記憶的褻瀆!”
杜玲玲微微側首,目光如電般掃過提問者,嘴角勾起一抹極淡、近乎於無的弧度:“歷史價值,在於它帶給我們的啟示,而非成為禁錮發展的枷鎖。它的倒下,恰恰宣告了一箇舊時代的徹底離去,和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新時代的到來。我們尊重歷史,但更著眼於創造未來。”
她的話語滴水不漏,將對方扣上的“褻瀆”帽子輕巧地卸掉,並順勢再次強調了“新時代”的概念。
這時,另一個聲音尖銳地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試探與挑釁:“杜小姐,眾所周知,世紀地產是內地世紀集團的全資子公司。雖然貴集團對外宣稱是民營企業,但觀其行事風格,尤其對這類殖民時代象徵物的態度,似乎帶著一種……強烈的‘怨氣’?坊間傳聞,世紀集團的背後,是否有著來自大陸某些‘神秘力量’的授意和支援?你們今天的舉動,是否帶有某種……政治意味?”
提問的記者刻意加重了“神秘力量”和“政治意味”幾個字,目光咄咄逼人。
現場瞬間安靜了幾分,所有鏡頭都死死對準了杜玲玲的臉,捕捉著她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這個問題極其敏感,直指世紀集團的根本性質和在港城立足的根基。
杜玲玲臉上的那抹淡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銳利。
她微微抬高下巴,直視著提問的記者,聲音清晰地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這位記者先生,‘神秘力量’?請問你指的是甚麼具體力量?是法律?是市場規律?還是某些你個人臆測中的存在?”
她頓了頓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世紀地產在港城的一切商業行為,均嚴格遵守法律法規,符合市場規則。我們投資、開發,為的是創造價值,推動發展。至於你所謂的‘怨氣’和‘政治意味’……”
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輕蔑,“很抱歉,我實在聽不明白你在說甚麼。下一位!”
她果斷地結束了這個危險的話題,將目光轉向其他記者,氣場全開,主導著採訪的節奏。
接下來的問題雖然依舊尖銳,但都被她以商業邏輯、發展規劃和市場前景等角度,一一化解。
陸陽站在人群外圍的陰影裡,嘴角噙著一絲滿意的笑意。
看著杜玲玲在臺上揮灑自如,面對刁難從容不迫,甚至隱隱佔據上風,他心中充滿了欣賞和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驕傲。
他抱著兒子,微微點頭,無聲地為她喝采。
小安安在他懷裡扭動了一下,似乎被現場的喧囂驚擾,陸陽連忙低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兒子柔軟的頭髮,低聲安撫。
半小時後,採訪在杜玲玲滴水不漏的總結陳詞中結束。
記者們帶著或滿意或不滿、或興奮或沮喪的表情漸漸散去。
杜玲玲走下采訪臺,高跟鞋敲擊著地面,發出清脆而自信的聲響。她徑直走向陸陽,臉上緊繃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眼中帶著一絲完成挑戰後的疲憊和期待認可的雀躍。
“怎麼樣?姐姐的表現還可以吧?”她自然地伸出手,從陸陽懷裡接過剛剛醒來的小安安。
小傢伙看到媽媽,立刻伸出小胖手,咿咿呀呀地叫著。
杜玲玲的心瞬間融化,低頭在兒子粉嫩的臉頰上重重親了一口,發出“啵”的一聲響,然後才抬眼看向陸陽,眼中帶著笑意。
陸陽毫不猶豫地豎起大拇指,笑容燦爛:“Very good!精彩絕倫!我就知道杜姐你行,這氣場,這應對,絕對是港城商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的讚美毫不吝嗇,帶著由衷的欣賞。
“咯咯咯……”杜玲玲被他的話逗得掩嘴輕笑,眼波流轉間,那份職場上的凌厲盡數化作了動人的嫵媚。
陽光透過尚未散盡的塵埃,灑在她明媚的笑靨上,美得驚心動魄。
“走吧,下山吃飯。折騰了一上午,餓壞了。”陸陽自然地牽起杜玲玲的手,另一隻手則習慣性地攬住她的腰,動作親暱而熟稔。
杜玲玲抱著兒子,依偎在他身邊,三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幅溫馨和諧的家庭畫卷。
“嗯。”杜玲玲應了一聲,臉上的笑容更加明媚。
在雪萊等幾位世紀地產核心高層的簇擁下,一行人離開了這片剛剛見證了一場“歷史終結”與一場“輿論風暴”的山頂,乘車駛向山下預訂好的餐廳。
就在陸陽、杜玲玲一家以及世紀地產的高管們在山頂餐廳享受豐盛午餐、氣氛輕鬆愉悅之時,一場由他們親手點燃的風暴,正透過無形的電波和印刷機的轟鳴,席捲整個港城。
午間新聞時段,各大電視臺幾乎同時插播了太平山頂大班屋被拆除的震撼畫面——巨型機械臂揮舞、煙塵沖天而起、百年建築轟然倒塌的慢鏡頭反覆播放,極具視覺衝擊力。緊接著,便是杜玲玲在記者會上那段擲地有聲的發言:“……宣告了一箇舊時代的離去,一個新的時代的到來。”
她的形象被定格在螢幕上,冷靜、自信、帶著一種打破陳規的銳氣。
報紙的電子版頭條更是以加粗的標題搶佔眼球:
【百年大班屋灰飛煙滅!內地世紀地產強勢“破舊立新”】
【杜玲玲:殖民象徵倒下,世紀別墅崛起!】 【記者追問“神秘力量”,世紀女高管冷麵回應!】
太平山淺水灣,李氏莊園。
奢華的書房內,巨大的落地電視螢幕正定格在杜玲玲那張面對記者質問時、帶著冰冷審視意味的精緻側臉上。
李則楷靠坐在昂貴的真皮沙發裡,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臉色卻陰沉得如同窗外驟雨前的天空。
他看著螢幕上反覆播放的大班屋倒塌的畫面,看著杜玲玲宣佈將建造六棟獨立別墅的規劃圖效果圖,胸腔裡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懊惱幾乎要破膛而出。
他早該出手的!
早在他父親第一次提起太平山頂這塊地皮有異動時,他就該果斷拿下那棟該死的大班屋!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眼睜睜看著它被一個大陸來的“土包子”砸得粉碎,然後還要在上面建起六棟金光閃閃的聚寶盆!
太平山頂的豪宅,寸土寸金。
六棟頂級獨立別墅一旦建成,以其稀缺的位置和世紀地產如今營造的“新時代象徵”噱頭,每一棟的價格都將是天文數字!
這本該是李家囊中之物,是他李則楷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眼光和能力的絕佳機會!
可現在,全成了那個大陸土包子的盤中餐!
“哼!”
一聲壓抑著憤怒的冷哼從李則楷的鼻腔裡擠出。
他猛地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灼燒感從喉嚨直衝而下,卻絲毫澆不滅心頭的邪火。
“又被這個大陸土包子搶先一步!”他咬牙切齒地低語,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螢幕上杜玲玲那張光彩照人的臉。“陸陽,這就是你的女人吧?”
他嘴角扯出一個陰惻惻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年紀雖然大了點,但這份容貌氣質,這份潑辣勁兒,確實不是港城那些徒有其表的花瓶能比的。嘖嘖,豔福不淺啊……”
他頓了頓,眼中的惡意更濃,“不過,我可是聽說,你在內地是有明媒正娶的合法妻子的。這麼高調地帶著情婦拋頭露面,還讓她坐上集團高位,掌管這麼大的專案……你就不怕後院起火嗎?就不怕你那位正牌夫人,知道你在這邊金屋藏嬌,還生了個兒子?”
一個陰暗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爬上李則楷的心頭。
他盯著螢幕上杜玲玲自信的笑容,臉上的陰笑越來越明顯。
報復的種子一旦種下,便瘋狂滋長。
他需要籌碼,需要能打擊陸陽、動搖世紀地產在港城根基的致命武器。
而陸陽這個看似完美的“家庭”,似乎就是一個絕佳的突破口。
“陸陽,咱們走著瞧。”李則楷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滑動,開始翻找通訊錄。
一個針對陸陽私生活的、陰險的計劃,在他腦海中迅速勾勒成型。
三天後。
太平山淺水灣,陸陽那座同樣價值不菲的臨海府邸。
午餐的飯廳裡,氣氛輕鬆。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餐桌上擺放著精緻的粵式點心。陸陽和杜玲玲正在用餐,小陽在旁邊的兒童椅上咿咿呀呀地玩著輔食勺。
就在這時,一陣虛浮拖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蕭軍頂著一頭亂髮,眼窩深陷,帶著濃重的黑眼圈,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名牌休閒裝,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他身上還殘留著一絲夜場的菸酒氣和若有若無的香水味。
“喲,都在呢?”
他有氣無力地打了個招呼,一屁股坐在陸陽對面的椅子上,拿起一個蝦餃就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餓死我了……”
陸陽放下筷子,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裡帶著幾分瞭然和一絲無奈:“玩夠了?”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蕭軍費力地把蝦餃嚥下去,抓起旁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才喘著氣說:“玩夠了玩夠了……這次真是……王導太夠意思了,安排得……嘖嘖,沒話說。”
他臉上露出一絲回味無窮的淫靡笑容,隨即又想起甚麼,眼睛亮了一下,“王導手上有個新本子,文藝片,有深度!請了華仔來扛大旗!我覺著不錯,準備投個五百萬玩玩,順便……捧個小妖精去當女主角,那妞兒,有靈氣,肯定能紅!”
陸陽夾了一筷子清蒸石斑魚,眼皮都沒抬:“隨你。你自己的錢,想怎麼花是你的事。不過,”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蕭軍,眼神裡帶著一絲提醒,“悠著點,別玩得太瘋,更別腦子一熱,把老婆本都砸進去打水漂就行。文藝片,水可深。”
他對蕭軍所謂的“投資”和“捧人”心知肚明,無非是花花公子玩票和獵豔的藉口。
“嘿嘿,放心放心,我心裡有數!五百萬,小意思!”蕭軍拍著胸脯保證,隨即低下頭,開始風捲殘雲般地掃蕩桌上的食物,顯然這三天消耗實在太大。
杜玲玲在一旁安靜地喂著小安安,彷彿沒聽見他們的對話,只是嘴角微微彎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帶著一絲瞭然和淡淡的疏離。
她對蕭軍這種做派早已見怪不怪。
翌日,清晨。
淺水灣府邸的車庫門緩緩升起。
三輛黑色的賓士S級轎車魚貫駛出,在晨光中泛著沉穩的冷光。中間那輛的後排,坐著陸陽和杜玲玲。
陸陽一身深灰色定製西裝,氣質沉穩內斂;杜玲玲則換上了一套更為幹練的藏藍色套裙,長髮盤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氣場全開。
蕭軍坐在副駕駛,雖然換上了筆挺的西裝,但臉色依舊有些憔悴,強打著精神。
他們的目的地,是港島香格里拉大酒店。
今天上午十點,那裡將舉行本季度港城最受矚目的一場土地拍賣會。(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