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華遊輪駛回鵬城碼頭,夕陽在海面上拉出長長的金色餘輝,甲板上的海風依舊帶著鹹腥,卻吹不散牟其忠和蕭軍兩人心頭的疑雲。
看著小馬那艘簡陋的小艇,載著興奮又忐忑的年輕人逐漸消失在港口繁忙的船隻間,牟其忠終於按捺不住,湊到正悠閒收著魚竿的陸陽身邊,眉頭擰成了疙瘩:“陸老弟。”
他粗糲的嗓音帶著十足的困惑,“你給老哥我交個底,這個小馬鼓搗的那個甚麼…即時通訊?到底是個啥玩意兒?比入口網站還來錢快?”
他咂摸著嘴,“我怎麼聽都覺得玄乎,不就是電腦上發個訊息嘛!值當花300萬美金買他四成股份?還眼都不眨一下?”
蕭軍也立刻湊了上來,臉上堆著笑,但眼神裡也是濃濃的不解:“是啊妹夫!”
他習慣性地又用了親近稱呼,“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也沒必要這麼豪橫啊!人家小馬他自己才敢要200萬美金,你倒好,直接給抬到300萬美金!這不是…這不是顯得咱有點那個…”
他撓了撓頭,沒好意思直接說“人傻錢多”,但話裡話外都是這個意思。
他嘟嘟囔囔地分析著:“雖說網際網路熱,錢燒得是快,可他那公司我去瞄過一眼,鵬城華強北租了個小破寫字樓,一共就五個毛頭小子,幾臺嗡嗡響的破伺服器電腦,撐死了值個幾十萬人民幣頂天了!就這麼個草臺班子,張口敢要500萬美金估值?更邪門的是你,不但不砍價,還往上加!這叫甚麼事兒啊?”
說著說著蕭軍的聲音低了下去,因為他看到陸陽緩緩轉過身,墨鏡後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臉上。
那股無形的壓力讓蕭軍後面的話噎在了喉嚨裡。
“怎麼?”陸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冷意,“人是你蕭哥親自領到我面前的,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給了他這份遠超預期的‘慷慨’,你蕭哥自己反倒不滿意了?”
“哎喲喂!沒有沒有!絕對沒有!”蕭軍一個激靈,連忙擺手,臉上瞬間堆滿討好的笑容,甚至下意識地搓了搓手“妹夫你這話說的,我這感激還來不及呢!就是…就是有點看不懂嘛!”
他眼珠一轉,想起牟其忠剛才的話,立刻換上一副精明的嘴臉,“不過牟哥說得也對,你小子向來是眼光毒辣,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這裡面肯定有我們哥倆沒看明白的大玄機,那個…”
他舔了舔嘴唇,帶著試探和諂媚:“你看啊,這40%的寶貝股份,你一個人拿…是不是有點太沉了?要不…分哥們兒一點?也讓哥哥我跟著你沾沾光,開開眼?”
他想得很美,陸陽既然這麼看好,那肯定是穩賺不賠的大買賣,現在搭上船,以後指不定能分多大一杯羹。
陸陽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想要?行啊。”
蕭軍眼睛一亮!
陸陽緊接著道:“掏錢,你掏多少美金出來,我按比例劃多少股份給你,300萬美金買的40%,你想要10%,那就準備好75萬美金現金,簽完合同,股份立刻劃到你名下。”
蕭軍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像被掐住了脖子。
“七…七十五萬美金?!”他失聲叫了出來,臉色變幻不定。
剛才還覺得陸陽人傻錢多,現在要他自己拿出相當於六百多萬人民幣的真金白銀,去投那個在他看來跟皮包公司沒兩樣的企鵝?
這簡直比割他的肉還疼!
關鍵他手裡現在也沒錢,錢都投給了新浪這家網際網路入口網站。
“不不不!”蕭軍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才沒那麼傻呢!剛才說的沒錯,就那麼個破攤子,我看花50萬人民幣都能再複製一個出來!花600多萬買它一成股?有這錢我乾點啥不好?囤幾套房它不香嗎?這冤大頭,哥可不當!”
牟其忠原本一直皺著眉頭觀察著陸陽的反應,見陸陽答應得如此乾脆,甚至帶點激將,心中那點疑慮反而更深了。
難道真有自己沒看透的寶藏?
但蕭軍這一番“破攤子”、“50萬複製”、“冤大頭”的論調,瞬間擊中了他這個傳統實業家的思維定式。
對啊!
網際網路是虛的,伺服器電腦是看得見的,就那點家當,憑甚麼值幾百萬美金?
他是個謹慎的老狐狸,信奉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實業。
網際網路浪潮雖然洶湧,但在他眼裡,十個衝進去的,九個都得淹死!
風險太大了!
相比較而言,張超陽的搜虎入口網站,已經有了清晰的盈利模式,廣告收入可觀,雖然暫時還虧著錢,但使用者量大,媒體天天吹捧,更是明確了要去美國上市的宏偉藍圖!
這才是實實在在看得見的“刀刃”!
“嗯…”牟其忠沉吟著,最終開口道:“算了算了,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我這把老骨頭,還是求個穩妥吧。搜虎那邊的第二輪融資,小張同志可是給我留了位置的。上回A輪沒趕上,他只肯給我指甲塊那麼一點股份,這回說甚麼也得擠進去分一塊肉,好鋼得用在刀刃上啊!”
他看著陸陽,那眼神分明在說:你這筆投資,我看懸,風險太高,我還是押注我認為更靠譜的入口網站吧。
陸陽的目光在牟其忠和蕭軍臉上緩緩掃過,墨鏡遮擋了他眼底真正的情緒。
他搖了搖頭,隨即又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既然你們倆都這麼一致地…不看好。那行吧。這個‘冤大頭’,看來只能由我一個人來當了。”
他心中無聲地嘆息,迴盪著那句經典的臺詞:
【胸弟,給你們機會,你們不中用啊!未來萬億集團的股東門票送到手邊都推出去…以後腸子悔青了,可別怪我今天沒提攜你們。】
且按下牟、蕭二人未來如何捶胸頓足不提。
另一邊,麻花騰懷揣著猶如夢幻般的狂喜和巨大的壓力,幾乎是衝回了位於華強北那間擁擠嘈雜的辦公室。
他迫不及待地將這個爆炸性的訊息,來自世紀集團創始人,頂級富豪陸陽的天價投資意向,告知了團隊的核心成員,未來的“企鵝五虎將”其餘四人。
然而,預想中的歡呼雀躍並沒有出現。
短暫的震驚之後,辦公室陷入了異樣的沉默。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疑慮和擔憂。
“300萬美金?40%股份?”張志推了推眼鏡,眉頭緊鎖,“這…這條件開得確實驚人!但是,小馬哥,這樣一來風險太大了啊!”
他指著牆上的股權結構圖,“我們現在團隊持股加起來也就勉強過半。第一輪就讓單一投資者拿走40%,以後B輪、C輪怎麼辦?再來幾個投資人,我們的股權會被稀釋成甚麼樣?到時候公司是誰說了算?我們辛辛苦苦創立的事業,搞不好最後就是給別人打工了!”
“是啊小馬。”曾青也憂心忡忡地介面,“IDG的熊總雖然壓價狠,但只願意拿20%-25%。至少控制權還在我們核心團隊手裡。還有香港小超人那邊,盈科電子實力雄厚,對網際網路理解也深,他們開的價雖然沒這麼高,但勝在分散,而且對將來國際資本運作可能有幫助…要不,我們再聯絡聯絡他們?把陸總的報價透過去,說不定他們也能接受這個新估值?或者我們折中一下?”
“對!我再去找找李超人家的小公子探探口風?他上次雖然沒談攏,但明顯是有興趣的!”陳丹也附和道。
看著夥伴們充滿顧慮的眼神,麻花騰心中五味雜陳。
陸陽那極具誘惑力的附加條件“十年投票權委託”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裡盤旋。
這個條件一旦丟擲,絕對是無人能拒絕的王炸!
它能瞬間解決團隊最大的控制權隱憂!
但…麻花騰張了張嘴,最終卻把那句話死死壓在了喉嚨裡。
不能說!
一旦說了出來,這筆融資毫無懸念會立刻敲定。
但是,以夥伴們此刻對控股權的極度敏感,他們一定會強烈要求:這40%股權的投票權,必須由整個創始團隊集體受託持有,而非他麻花騰個人!
而這,恰恰是麻花騰內心深處最警惕、也最不願意接受的方案! 他渴望陸陽所承諾的、那能讓他放開手腳大幹一場的權力!
集體決策?
在創業初期,尤其是在網際網路這種瞬息萬變的領域,很多時候就意味著拖沓和錯失良機!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好。”麻花騰的聲音有些乾澀,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你們說得也有道理。這樣,我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內,你們盡全力去接觸IDG的熊總和香港盈科的李公子。如果他們任何一方,能接受不低於150萬美金投資,換取不超過20%的股份的條件,我們就優先跟他們籤!”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住,底線是分別20%!不能再多了!如果三天後沒有結果,或者條件低於這個底線…”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眼神已然表明:那就只能選擇陸陽。
三天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顯得格外漫長。
IDG的熊總接到麻花騰團隊新的報價時,電話那頭的笑聲充滿了荒謬感:“775萬美金估值?小馬,你們團隊是不是被海風吹昏頭了?還是覺得我們IDG的錢特別好騙?一個上線才幾個月的模仿ICQ的軟體,使用者才多少?盈利模式在哪裡?就敢要這個價?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們之前的報價已經是基於最高風險的容忍度了!”
電話被毫不客氣地結束通話。
麻花騰深吸一口氣,又撥通了那個香港的號碼。
這次接電話的是小超人李則凱本人。
“喂?馬先生?哦,OICQ啊…”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和不以為意,“聽說你們最近遇到了‘貴人’?陸總財大氣粗,三百萬美金砸下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呵呵…”
李則凱輕笑一聲,語氣陡然變得尖銳而充滿譏諷:“不過,馬先生,生意不是這麼做的。你們那個OICQ,說白了,不就是抄襲ICQ嗎?這才做了半年,就敢朝我李某人伸手要三百萬美金?你以為整個內地就你們在做即時通訊嗎?跟風的多得是!我倒要看看,你們拿著他姓陸的的錢,能燒出個甚麼名堂來!”
他頓了頓,聲音裡充滿了被陸陽“截胡”的挑釁和不爽:“也好!既然他陸陽這麼看好你們這個小團隊,那我們就比比看嘍?看誰的‘OICQ’能笑到最後!投資?免了!這點錢,我李某人另起爐灶,重新搭個臺子直接抄一個都比投你們強!”
“你——!”麻花騰氣得血氣上湧,對方傲慢的態度和對他們心血的輕蔑徹底激怒了他。
他猛地掛掉了電話,胸膛劇烈起伏著。
最後一縷希望之光,徹底熄滅。
三天期限已到。
當麻花騰在簡陋的會議室裡,向神色各異的夥伴們宣佈IDG和盈科相繼拒絕、並且言語充滿侮辱時,整個團隊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沮喪、憤怒、不甘,最後都化作了面對現實的無奈。
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陸陽開出的,是他們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也是最大的金主。
幾天後,在世紀集團鵬城總部寬敞明亮、極具現代感的頂層辦公室裡。
兩份厚厚的投資協議被攤開在昂貴的紅木辦公桌上。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雪茄味和紙張特有的氣息。
陸陽坐在寬大的座椅裡,姿態鬆弛。
麻花騰則略顯拘謹地坐在對面,看著協議上那串代表著300萬美金和40%股權的數字,以及附加條款裡清晰無比的“股權委託行使協議”明確寫著在未來十年內,陸陽所持40%股權的所有投票權,全權由麻花騰個人代為行使。
麻花騰深吸一口氣,拿起簽字筆,在乙方代表的位置上,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麻花騰。
當筆尖離開紙面,留下那個還有些青澀的簽名時,麻花騰感覺手心全是汗,彷彿剛剛完成了一項關乎生死的壯舉。
而此刻,輪到陸陽簽字了。
他拿起那支沉甸甸的萬寶龍鋼筆,筆尖懸停在甲方簽名處。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協議紙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陸陽的目光落在“企鵝計算機系統有限公司”這幾個字上,再落到“陸陽”即將落筆的位置。
有那麼一瞬間,陸陽的神情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恍惚。
300萬美金!
佔比40%股權!
這就買下了未來那個萬億社交帝國的核心門票?
這感覺…太不真實了!
眼前的麻花騰,還是那個說話帶著點靦腆、在自己面前努力挺直腰板卻依舊顯得青澀稚嫩的年輕人。
他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裝,眼神裡充滿了對資金的渴望和對未來的焦慮,哪裡能看出半點未來執掌萬億商業帝國的無冕之王的影子?
誰能料到,眼前這個連辦公室都租在華強北嘈雜地段的年輕人,未來會締造出一個讓14億中國人日常生活都離不開的龐大社交網路?
他這筆買賣,賺翻了!
簡直是撿了天大的漏!
不賣給他陸陽?賣給IDG或者盈科?絕不可能!他們既不會給出這麼高的估值,更不可能附加簽署如此有利於創始團隊,或者說有利於麻花騰個人的投票權委託條款!
至於IDG或盈科電子作為國際資本背景對於企鵝未來赴美上市的所謂“幫助”?
在陸陽看來,更是無稽之談!
他清晰地記得,前世無論是IDG還是盈科,都在企鵝上市前夜或上市不久後就相繼大幅減持甚至清倉式套現,錯過了後面真正爆炸性的增長紅利。
反而是企鵝憑藉其在國內社交領域的絕對壟斷地位,最終選擇了在香港上市,成為港交所的巨無霸。
而有他陸陽坐在大股東的位置上,憑藉世紀集團在國內政商兩界的深厚影響力,再加上這份鎖定控制權的投票權委託協議,企鵝在國內市場上掃清障礙、快速擴張、確立即時通訊王者地位的程序,只會比前世更快、更順!
陸陽的嘴角,最終勾起一抹深邃而滿意的弧度。
筆尖落下,在甲方處流暢地簽下了“陸陽”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塵埃落定。
未來,已然不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