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至2000年,網際網路的狂潮席捲全球,尤其是深受北美納斯達克網際網路概念股高估值神話的刺激。
這是一個光怪陸離、充滿魔幻色採的時代。
空氣中瀰漫著狂熱的氣息,彷彿只要創業者能想出一個足夠吸引眼球的噱頭,找到一個看似能顛覆傳統的切入點,編織出一個關於未來無限可能的“好故事”,就不愁吸引不到揮舞著支票的風險投資。
熱錢像決堤的洪水般湧入,催生著無數或偉大或荒誕的網際網路夢想,同時也釀造著人類商業史上最絢爛也最危險的泡沫。
因此,當陸陽口中吐出“網際網路”這三個字,並且表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關注度時,無論是牽線搭橋的蕭軍,還是手持釣竿、看似悠閒實則同樣在豎著耳朵聽的牟其忠,臉上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瞭然神情。
牟其忠粗糲的手指摩挲著釣竿光滑的竿身,眼神裡也燃起濃厚的興趣。
就在不久前,因為三人一次心血來潮的打賭,他們分別出手投資了目前國內網際網路領域風頭最勁的三家中文入口網站:網易、搜狐、新浪。
雖然過程有些小波折,他和蕭軍最終拿到的股權比例都不足10%,並且付出了一定的溢價。
但這筆投資帶來的回報速度之快,幅度之大依然讓他們倆實實在在地嚐到了網際網路浪潮的甜頭,甚至感到了心驚肉跳般的刺激。
這才多久?滿打滿算不到三個月!
當初砸進去的那些真金白銀,雖然還未真正套現落袋為安,但僅憑紙面估值就已經幾乎翻倍!
那三家入口網站的估值像是坐上了火箭,伴隨著一輪輪新的融資和媒體鋪天蓋地的鼓吹,節節攀升。
牟其忠這個商場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也不得不承認這種“躺賺”的速度,遠超他過往任何一次成功的實體投資。
這種魔力,讓他對這個新興得甚至有些虛幻的行業,也真正重視了起來。
“網際網路…嘖嘖,真他孃的是個吞金獸,也是個點金石啊。”牟其忠咂摸了一下嘴,低聲嘟囔了一句,目光投向海天一線的遠方,似乎在盤算著新的獵物。
海風輕拂,引擎低鳴。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海平線上出現了一個移動的小黑點,迅速放大,一艘體型小得多、略顯簡陋的遊艇破浪而來,接近了陸陽他們這艘豪華的遊輪,船隻平穩靠攏後,一個穿著救生衣、身形略顯瘦削的年輕人,帶著幾分緊張和不易察覺的狼狽,努力地從顛簸的小艇攀爬上了這邊寬敞平穩的甲板。
“陸總,牟總!”蕭軍率先站起身,迎了上去,熟稔地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然後向陸陽和牟其忠介紹道:“這位就是我剛跟你們提到的,小馬!他父親是鹽田港的一位董事,也算是圈子裡的一個小老弟,腦子活絡,是塊做事的料子。”
介紹完這邊,蕭軍又轉向年輕人,正了正神色:“小馬,這位就是我跟你說過的財神爺,陸總,這位是牟總,還不快向陸總和牟總問好?”
在正式的商務場合,尤其是面對陸陽時,蕭軍很自然地收斂了“妹夫”的親近稱呼。
年輕人連忙恭謹地鞠躬,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陸總好!牟總好!我叫麻花騰!您二位叫我小馬就行!”
他的眼神飛快地在陸陽臉上掃過,帶著敬畏和探尋。
陸陽的目光早已落在麻花騰的臉上,那略顯靦腆又帶著書生氣的年輕面孔,瞬間與他記憶深處的某個傳奇重合。
果然是他!未來馳騁中國網際網路江湖的雙馬之一,以社交軟體構建起龐大數字帝國的無冕之王,企鵝公司的創始人!
“原來是小馬。”陸陽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彷彿洞察一切的弧度,他隨意地揚了揚下巴,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掌控感,“給小馬拿根魚竿。坐下來,咱們一邊釣魚,一邊聊聊你的‘大事業’。”
他心中篤定:除了這位,還能有誰?
自從戰略性將部分產業重心移至鵬城,陸陽就一直在等待這個時刻。
近水樓臺先得月他怎麼可能放過截胡未來網際網路巨頭的機會?
尤其是在他清晰的記憶中,企鵝公司的第一位重量級投資人,正是與他素有齟齬的“小超人”創立的盈科數碼!
既能攫取未來難以估量的財富,又能不動聲色地給那位眼高於頂的小超人心口添堵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為了不破壞原有的命運軌跡,確保企鵝的發展路徑不會因為自己的過早介入而偏離成功軌道,陸陽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靜待花開。
他耐心地等待著,直到企鵝雛形已成,在命運的牽引下走到最需要資金注入也最容易被資本拿捏的關鍵節點,才以這種看似不經意的、近乎“偶遇”的方式介入。
他有自信,能在不改變未來大勢的前提下,精準地取代那個讓他不爽的對手,將這顆即將冉冉升起的網際網路明珠,牢牢嵌入自己的財富版圖。
這便是重生者俯瞰命運的從容與底氣。
麻花騰依言坐下,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釣竿,動作略顯笨拙,努力平復著初次面對頂級大佬的緊張感,正準備開口介紹自己的專案。
旁邊的牟其忠卻搶先一步,帶著商人的好奇和審視,笑呵呵地問道:“小馬,聽小蕭說你也搞網際網路?怎麼,也是打算做個入口網站,跟網易、新浪他們搶飯吃?”
他顯然還沉浸在前一波入口網站投資成功的興奮中。
麻花騰連忙搖頭,眼神裡帶著對自己專案的篤定:“牟總,我們暫時不考慮做門戶網,我們是做即時通訊軟體的。”
他頓了頓,試圖找到一個參照物,“不知道您有沒有聽說過一款國外的軟體,叫ICQ?”
“ICQ?”牟其忠皺了皺眉,一臉茫然地搖頭。
“沒聽過,那是甚麼玩意兒?”他坦誠得近乎直白,“我連打字都不太利索,門戶網都很少點開看。”
對於他這種習慣了傳統商業模式的實業家來說,即時通訊軟體這個概念確實太過超前和陌生。
麻花騰眼中期待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一絲失望難以掩飾。
他剛想開口解釋ICQ的作用和OICQ的模仿與創新,陸陽低沉的聲音卻適時地插了進來,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
“小馬,你的公司具體是幾月份成立的?”
“啊?”麻花騰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老實回答:“今年五月份開始籌備,七月份我們正式註冊了公司,同時把我們的第一款即時通訊軟體OICQ上傳到了網路上。”
“七月…”陸陽低聲重複了一句,墨鏡後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比他記憶中的時間點,足足提前了四到六個月!
蝴蝶效應…這感覺越來越明顯了。
最近他已經聽說了好幾起不符合前世記憶的網際網路創業事件,顯然是受到了他和牟、蕭三人大張旗鼓投資入口網站的強烈刺激。
這三筆熱錢的湧入,如同在原本就躁動的國內網際網路池塘裡投入了三塊巨石,激起的漣漪讓整個行業熱潮比前世來得更加洶湧澎湃。
“好了,哥們兒!”蕭軍看鋪墊得差不多了,性子更急的他直接切入主題,拍了拍麻花騰的肩膀,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別扯那些虛的了,說說實在的!你給你那個企鵝公司估了個甚麼價?打算融多少錢?這次算是天使輪吧?你可得多割點肉(股份)出來啊!”
他上次投資新浪幾乎掏光了家底,這次帶小馬來,也是存了想搭順風車分一杯羹的心思,自然希望融資額度大一些。
麻花騰挺了挺腰背,深吸一口氣,彷彿鼓足了巨大的勇氣,說出了那個在旁人看來幾乎是天方夜譚的數字:“我…我給公司目前的估值是500萬美金,打算出讓40%的股權,融資200萬美金。”
他知道這個數字對於一個成立不到半年、產品剛剛上線、使用者基礎還很薄弱的公司來說堪稱獅子大開口,但網際網路燒錢的速度他深有體會,伺服器頻寬、使用者推廣、技術維護…200萬美金,可能真的只夠支撐幾個月。
“噗嗤!”牟其忠毫不客氣地發出一聲嗤笑,像聽到了一個荒謬的笑話。
他斜睨著麻花騰道:“小夥子,口氣不小啊!一家才開張幾個月,毛都沒長齊的小破公司,張嘴就敢喊500萬美金估值?還40%股權要200萬美金?你當我們這些錢是大風颳來的,還是擦屁股紙印的?”
他語氣裡的譏諷和不屑毫不掩飾。
麻花騰的臉瞬間漲紅了,又迅速褪成一片尷尬的慘白。
巨大的失落感和屈辱感湧上心頭,他幾乎已經預見到這趟滿懷希望的求助之旅將以失敗告終,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辯解甚麼,最終還是頹然地垂下頭,準備起身告辭,不願再留在這裡承受羞辱。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觀察的陸陽,放下了手中的魚竿。
金屬魚竿落在甲板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卻清晰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如同定海神針,瞬間扭轉了整個局面:
“500萬美金估值,我認了。”
甲板上瞬間安靜下來,連海風的聲音彷彿都停滯了。
牟其忠愕然地瞪大眼睛,蕭軍也一臉驚訝地看著陸陽。
麻花騰更是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陸陽。
陸陽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我可以給你220萬美金,同樣只要40%的股權。”
他不僅接受了估值,還主動加了20萬!
巨大的驚喜瞬間衝昏了麻花騰的頭腦,但他殘存的理智和作為創始人的本能立刻發出了尖銳的警報!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激動和急切而有些變調:“不行!陸總,這…這40%的股權不能全部給一家公司!絕對不行!”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速飛快地解釋,眼神裡充滿了堅決:“我在來之前我們團隊已經商量過了,220萬美金遠不足以支撐企鵝走到上市那一步,後續必然還需要進行A輪、B輪,甚至更多輪的融資,如果第一輪就一次性出讓40%的股權給單一投資者,那麼後續幾輪融資…我們創始團隊的控制權將被極大稀釋,甚至在不久的將來徹底喪失對公司的掌控!”
說著,他搖了搖頭,“這風險…太大了!”
“噗嗤。”
牟其忠聞言,臉上露出“果然如此”和“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合表情,似乎覺得麻花騰拒絕陸陽的“慷慨”簡直是愚蠢透頂。
“哥們,現在說上市,是不是太早了?這是你現在該考慮的問題嗎?”
蕭軍也在旁邊不停地搖頭,對這位自己帶來的小老弟的獅子大張嘴和不懂得見好就收有些失望。
陸陽卻沒有絲毫被拒絕的慍怒。
他微微側過頭,墨鏡似乎轉向麻花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如果…我再給你加10萬美金呢?230萬美金,換你40%股權。”
麻花騰咬著牙,艱難但堅定地搖頭:“陸總,真的…這不是錢的問題,是關乎公司未來生死存亡的控制權問題!”
面對麻花騰的底線堅守,陸陽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像是看到了甚麼有趣的東西,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掌隨意地搭在膝蓋上,丟擲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方案:
“300萬美金。”
“嗯?”麻花騰以為自己聽錯了。
陸陽清晰地重複,每一個字都敲打在麻花騰的心坎上:“300萬美金,我投資你的企鵝公司,股權比例不變,還是40%。”
他頓了頓,給出了最關鍵、也最具誘惑力的一擊:“但是,我們可以簽訂一份《股權委託行使協議》。在未來十年內,無論你個人持股比例如何變化,我這40%股權的投票權,將全權委託給你馬化騰個人代為行使。換句話說,這300萬美金,我只要分紅權、增值權帶來的收益,公司的經營管理權、重大決策權……未來十年,依然牢牢掌握在你們創始團隊,特別是你小馬的手中。”
陸陽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充滿了洞穿未來的蠱惑:“十年時間,足夠你將企鵝打造成一個偉大的公司。那麼,小馬,你敢不敢跟我賭這一把未來?”
十年!委託投票權!
這意味著陸陽以300萬美金的天價買下了企鵝公司40%的未來收益權,卻將決定公司命運的方向盤,慷慨地、毫無保留地交到了他麻花騰這個年僅二十多歲的創始人手中!
這是一種怎樣的信任?或者說…是怎樣一種可怕的自信!?
巨大的衝擊讓麻花騰的大腦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衝上了頭頂。
他看著陸陽模糊在墨鏡後的面容,彷彿看到了一個能掌控未來的神祇伸出的橄欖枝,所有的顧慮、所有的風險計算,在陸陽砸出的這份“信任大禮包”和300萬美金真金白銀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巨大的機遇就在眼前,那股創業的孤勇和對未來的無限渴望壓倒了一切,麻花騰的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他猛地站起身,幾乎是梗著脖子,用盡全身力氣,斬釘截鐵地喊出了兩個字:
“成交!”(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