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
簽約儀式選在深圳灣一號的頂樓宴會廳。
落地窗外是湛藍的海與天際線，窗內是香檳塔折射出的炫目光斑。
鎂光燈閃爍的頻率比心跳還密集，長槍短炮的鏡頭對準臺上正交換檔案的兩個男人。
寧德時代的副總裁李平，以及“未來能源”明面上的執行長，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笑容得體的職業經理人，陳默。
林正宇翹著二郎腿坐在第一排最左側的陰影裡，手裡把玩著一個未拆封的銀色打火機，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他旁邊是徐雲，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姿態鬆弛地靠著椅背，彷彿眼前這喧鬧的盛況與他毫無關係。
“陳默這小子，演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林正宇壓低聲音，嗤笑一聲，說道：“瞧他那副‘我就是幕後大佬’的德行。”
徐雲目光落在臺上，也笑著語氣平淡道：“總得有人站在臺前，他年薪八百萬，這點戲份是該演的。”
合同文字被雙方高高舉起，快門聲頓時響成一片海潮。
李平的臉上是標準的、經過公關團隊反覆打磨的“充滿期待與信心”的笑容，而陳默則顯得更沉穩內斂，微微頷首，符合外界對一家掌握顛覆性技術的公司掌舵人的想象。
沒有記者知道，真正決定這份價值可能超過千億未來產值的合同走向的兩個人，正坐在臺下，如同觀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演出。
“女士們，先生們，各位媒體朋友們！”
主持人聲音高亢，說道：“寧德時代與未來能源的戰略合作，將開啟新能源產業的全新篇章！
這是中國智造的雙劍合璧，是邁向能源獨立與科技強國的堅實一步！”
掌聲雷動。
前排就坐的幾位深市領導面露微笑，頻頻點頭。
林正宇湊近徐雲，熱氣噴在他耳邊，得意道：“聽見沒？‘雙劍合璧’，老曾要是聽到這詞兒，估計得嘔血三升。
他那把劍，以後得跟咱們的劍鞘配著用了。”
徐雲沒接話，只是看著臺上。
儀式進入下一個環節，雙方代表將手按在一個巨大的、象徵“能量核心”的透明水晶球上，球體內有藍色的光流開始旋轉、匯聚，最終點亮了背後大螢幕上的合作Logo。
視覺效果拉滿，又是一陣密集的閃光。
“真夠浮誇的。”徐雲點評。
“必要的形式。”
林正宇的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清，說道：“資本市場和公眾需要故事，需要儀式感，這能省下很多解釋的力氣。”
儀式在四十分鐘後結束。
按照流程，接下來是簡短的媒體群訪，然後是非公開的慶祝午宴。
徐雲和林正宇在人群開始移動前，便已從側門悄然離開，乘坐專用電梯直達地下車庫。
一輛低調的黑色邁巴赫等在那裡。
車子駛出地庫，融入深圳午間稠密的車流。
林正宇劃拉著手機螢幕，股市軟體上，寧德時代（）的K線圖幾乎呈九十度直角向上猛躥。
“開盤漲5%，訊息一出，直接觸發臨停。復牌後繼續衝，現在漲了18%了。”
他吹了聲口哨，笑道：“老曾心裡那點憋屈，看見這市值後，估計能平復不少。
咱們未來能源沒上市，不然今天也得瘋漲。”
徐雲閉目養神道：“意料之中，市場需要確定性，這份合作給了他們最大的確定性，固態電池的量產落地不再是PPT，而是有寧德產能背書的現實。
寧德則需要一個新故事來支撐估值，各取所需。”
“小米的股票也在狂拉。”
林正宇切換頁面，說道：“雷布斯這會兒估計嘴都笑歪了，他可是押了重注在我們身上的第一家主機車企。”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徐雲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一看，是雷君發來的訊息，言簡意賅道：“徐總，盛會未至，甚憾，聊表心意，小禮物已送至府上，望笑納。
另，不知今晚可否賞光，小酌兩杯？”
緊接著發來的是一張圖片。
一輛造型極具未來感、塗裝為深邃星空藍、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珠光的新能源SUV。
車身線條流暢凌厲，門把手是隱藏式，輪轂是特製的低風阻多輻樣式，最特別的是，在C柱的位置，有一個燙金的、極其低調的“XU”字樣徽標。
“嚯！”
林正宇湊過來看了一眼，疑惑道：“小米XSU8的頂頂頂配定製版？這顏色沒見過，肯定是單獨調的車漆。
這就送來了？雷總這效率，這手筆。”
“謝謝雷總，禮物已收到，破費了，今晚七點，地點您定。”
徐雲回了一句，然後對林正宇說道：“他滿意是好事，小米汽車成功，是我們技術落地最好的廣告。
其他觀望的車企，才會真正下決心。”
“華為那邊恐怕坐不住了吧？”
林正宇挑眉，反問道：“餘承東那脾氣，看到小米獨佔先機，不得跳腳？”
徐雲笑了笑，沒說話。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傅寶英。
“徐雲！”
傅寶英的語音訊息點開，是她特有的、帶著點颯爽又親暱的語調。
“未來能源是你的產業？固態電池是你搞出來的？”
“對。”
徐雲回答道：“我和林少一起弄的，怎麼了？”
“我這剛開完會呢。”
電話裡，傅寶英忍不住的笑道：“華為終端和車BU那邊幾個老總把我圍住了，話裡話外就一個意思。
徐總是咱自己人（合作方），這固態電池的‘自己人待遇’，是不是該輪到問界了？”
徐雲想了想，回道：“自己人當然有自己人的談法，這樣吧，明天上午我讓我這邊負責汽車業務對接的團隊直接聯絡華為車BU，具體細節，你讓他們先碰。”
回完訊息，他吩咐司機：“不回酒店了，去南山那邊，我有個地方。”
車子拐上濱海大道。
林正宇聳聳肩，忽然問道：“寧德這事算是落定了，接下來比亞迪那邊，你打算甚麼時候動？”
“你自己看著辦，我都說了我不管事情。”
“那就讓子彈飛一會兒。”
林正宇眼中閃過計算的光芒，說道：“等寧德合作的訊息再醱酵兩天，等小米U8的釋出會開完，市場熱度到頂峰，等比亞迪主動來找我們。”
徐雲反問道：“他們會來嗎？”
“王傳福比誰都清楚技術代差意味著甚麼。”
林正宇語氣篤定，說道：“他不來找，他的董事會和股東也會逼他來找。”
當晚七點，深圳一家隱秘的私房菜館“竹裡館”。
包間在最深處，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微型竹林，清幽雅緻。
雷君已經先到了，穿著簡單的深色POLO衫和休閒褲，少了釋出會上那股凌厲的衝鋒勁，多了幾分私下裡的隨和。
“徐總，林總，歡迎歡迎！”
雷君起身相迎，笑容真誠熱絡，親自給兩人倒上溫好的黃酒，笑道：“這裡沒甚麼外人，咱們放輕鬆，就是朋友吃個便飯。”
“學長太客氣了。”
徐雲落座，說道：“該我謝您才對，那輛車太貴重了。”
“哎，見外了不是？”
雷君擺手，笑道：“一輛車而已，比起徐總和林總給小米汽車帶來的‘雪中送炭’，不值一提。
沒有你們的固態電池，XSU8不敢定那個價，也不敢標那個續航。
今天下午的預售資料出來了……”
他壓低聲音，眼裡閃著光，開心的說道：“72小時，鎖單破五萬，這意味著甚麼，兩位比我清楚。”
林正宇舉杯，笑道：“恭喜雷總！開門紅！這說明市場認可好東西。”
“認可的是你們的技術！”
雷君跟他們碰杯，一飲而盡，說道：“不瞞二位，當初內部決定All in固態電池方案，反對聲音不小。
成本高，供應鏈新，風險大，是我力排眾議，賭了一把。 現在看來，賭對了！
這杯，敬我們的合作，也敬二位的魄力！”
酒過三巡，菜也上了幾道精緻清淡的粵菜。
話題從汽車自然延伸開來。
“寧德這一步棋，走得漂亮。”
雷君夾了一筷子清蒸東星斑，說道：“又快又穩，現在行業裡都看明白了，未來能源+寧德時代，這已經是固態電池領域的‘鐵壁合圍’。
其他電池廠，包括比亞迪的弗迪電池，壓力山大。”
“合作才能共贏。”
徐雲道：“寧德有我們需要的製造和供應鏈能力，我們有他們需要的未來門票。
學長的小米汽車，則是我們技術落地、打響市場的第一槍。
大家都是彼此成就。”
“說得對！”
雷君深以為然，贊同道：“不過，徐總，接下來……華為的車，你們準備怎麼供？”
他問得直接，但眼神坦誠，顯然是出於商業上的關切而非打探。
徐雲也不隱瞞，說道：“已經在接洽，華為是我們的重要合作伙伴，在晶片領域合作很愉快。
問界系列會有相應的電池解決方案，但具體的產品定位、供應節奏，會和小米有所區別，避免同質化競爭，這是對市場負責，也是對兩位合作伙伴負責。”
雷君點點頭，露出放心的神色：“有徐總這句話，我就踏實了。
我就怕你們一碗水端得太平，把我們小米的先發優勢給抹平了。
畢竟，問界的品牌號召力和渠道，不容小覷。”
林正宇笑道：“雷總放心，先發就是先發。
小米U8‘全球首款量產固態電池電動車’這個名頭，誰也搶不走。
後續車型規劃，我們也會優先保障小米的迭代需求。”
這話給了雷君定心丸。
他笑容更盛，轉而聊起了更輕鬆的話題，比如汽車智慧化、使用者體驗，甚至偶爾夾雜幾句對手機行業的感慨。
飯局尾聲，雷君握著徐雲的手，誠懇道：“學弟，你年輕有為，眼光、格局、手段，都是頂尖。
我痴長几歲，冒昧說一句，未來是你們的時代，小米汽車希望能和未來能源一直並肩走下去。”
“學長說笑了，一定。”徐雲微笑回應。
送走雷君，林正宇舒展了一下身體，說道：“雷布斯這人，能處，有野心，有執行力，也不吝嗇。”
“他是個明白人。”
徐雲看了眼手機，傅寶英又發了條資訊，說明天上午十點，華為車BU的負責人會直接到未來能源深圳辦公室拜訪。
“看來明天還有一場。”
林正宇也看到了資訊，問道：“餘承東會不會親自來？”
“他未必會直接出面初期談判，但方向肯定是他定。”
徐雲走向自己的車，說道：“走吧，送我回住處，那輛U8，應該已經送到了。”
車子駛入一個安保嚴密的臨海高階公寓社群。
在地下車庫專屬車位上，那輛星空藍的小米XSU8靜靜停著，在昏暗的燈光下，車身流轉著靜謐而奢華的光澤，那個“XU”徽標格外顯眼。
徐雲站在車旁看了看，對林正宇說：“明天你幫我安排一下人，把車給鍾炎炎送過去吧，手續都辦妥。”
“行。”
林正宇打量了一下車，笑著調侃道：“要不要寫張卡片甚麼的？”
徐雲想了想：“不用，她知道是我送的就行。”
兩人正要上樓，林正宇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有點意外的名字，王傳福。
林正宇和徐雲對視一眼，接起了電話。
“林總，晚上好，我是比亞迪的王傳福。”
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點南方口音，說道：“沒打擾您休息吧？”
“王總您好，當然沒有。”林正宇語氣客氣。
“恭喜林總啊，和寧德的合作，大手筆。”
王傳福開門見山，說道：“今天股市的表現，已經說明了市場對這次合作的認可，未來能源的技術實力，令人欽佩。”
“王總過獎了，比亞迪在新能源領域的全產業鏈佈局和垂直整合能力，才是行業標杆，值得我們學習。”
短暫的商業互吹後，王傳福切入正題：“林總，時間不早了，我就不繞彎子了。
比亞迪對於貴公司的固態電池技術，非常感興趣。
不知道我們雙方，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弗迪電池，或者說比亞迪汽車，都可以作為合作的主體。”
林正宇開著擴音，語氣平穩：“王總，對於任何真誠的合作意向，我們都持開放態度。
比亞迪是行業巨頭，技術積累深厚。
不過，具體的合作方式和範圍，需要基於雙方的戰略需求和技術特點進行詳細評估。
我們目前和寧德時代的合作是排他性的戰略代工，但在技術授權、特定車型或領域合作方面，並非沒有空間。”
王傳福顯然聽懂了林正宇的潛臺詞。
全盤合作像寧德那樣不可能，但可以談區域性、談授權。
“我理解。”
王傳福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說道：“那麼，林總甚麼時候方便？我可以隨時帶團隊來BJ拜訪，或者邀請您來比亞迪總部看看。”
“下週如何？”
林正宇給出時間，說道：“我讓我助理和您那邊對接，確定具體時間。”
“好，那就下週，期待與林總會面。”
結束通話電話，林正宇攤手道：“老王這電話來得夠快的，看來是真急了。”
“他是技術出身，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徐雲走進電梯，笑道：“比亞迪的刀片電池很好，但在能量密度和安全性這下一代核心指標上，固態電池是降維打擊。
他必須為比亞迪找到出路。”
“這下熱鬧了。”
林正宇咧嘴笑了，說道：“寧德綁上了戰車，小米搶了先機，華為急著上車，比亞迪主動求談……
徐總，咱們現在可是風暴的中心啊。”
電梯鏡面裡，映出徐雲平靜無波的臉。
“關我屁事，那是你的企業，我只是大股東而已。”
他笑著淡淡道：“你自己注意把握好尺度，丸砸了我可不會替你兜底。”
“切，你倒是會甩鍋。”
林正宇一點不生氣，自我調侃道：“不過當初要是早知道跟你混這麼賺錢，我就真該讓你多插幾刀。”
“呵~”
徐雲白了他一眼，說道：“你是想讓我把刀插你屁股上嗎？”
“只要你願意，我也可以的。”林正宇嘿嘿笑道：“我不介意。”
“滾，老子介意。”
徐雲叫司機停下，笑罵道：“你自己打車回去吧，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辦。”
“甚麼事？”
“你以為我跟你一樣，是個單身狗啊。”
徐雲嘲諷道：“我忙的很，很多女人等著我呢。”
“……”林正宇。(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