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酒的地方,就有故事。
此時,桌面上放著四個五糧液空瓶,兩人頭馬的酒瓶亦是空空如也。
此情此景,餘敏洪覺得,今天好像遇到對手了。
十幾道菜連1/3都沒吃掉,酒卻下去了好幾斤。
老餘再看向那架裝滿各類酒水的小推車。
初進來見到這玩意,他以為對方在裝逼,嚇唬自己。
老子可不是嚇大的!
你個年輕人和我來這套?
我去過的酒局,比你吃過的飯都多。
可現在,他就有點犯嘀咕了。
對方不會是個實在人吧?
真打算把這一車都喝完?
“俞總,要不來點紅的漱漱口?”張遠拿過兩瓶拉圖:“剛從法國運來的。”
“紅酒度數低,剛好我們邊喝能邊聊天。”
他不由分說的起開了兩瓶紅酒,一人面前放下一整瓶。
老餘也是頭回見到喝紅酒這麼豪放。
他是新東方三駕馬車中,惟一一個沒有長期在國外待過的人。
即使後來老婆孩子久居加拿大,他也是每週過去團聚一下。
歐洲去的不多。
實際在法蘭西,意呆利這種盛產葡萄酒的地方,大家平時喝的酒都不貴,就是普通餐酒。
而且自己愛喝甚麼就帶甚麼,開甚麼,就是一人一瓶。
張遠給倆人倒上後,又給老餘夾了些菜。
“俞總喝的慣嗎?”
“還可以。”老餘砸吧了幾下嘴。
為了請到這位出來單獨吃飯聊天,張遠費了老勁了!
先找在《小時代》這部戲上有投資合作的徐小平。
可這位《中國合夥人》的劇本原作者,外加餘敏洪老友,根本搞不定。
老餘不給面子,一聽說是拍戲還有演員的事,反覆推脫。
我不喜歡你們拍這種內容。
而且和一個演員有甚麼好聊的?
誰有資格扮演我!
老餘其實非常驕傲,畢竟是華夏教育行毋庸置疑的龍頭,認為沒有人可以定義自己。
找中影那邊約,更約不出來。
他又託了軍兒,想從金山和他的人脈這邊入手。
他在商界認識的人多。
結果能聯絡上,可對方依舊不願意。
表示自己不和藝人見面,沒必要。
牴觸情緒很大。
最後,張遠沒辦法了,最後想起了之前掌趣上市時遇到過得商界大佬馮侖。
他與對方不算太熟,只能說有一面之緣。
但張遠想著,這位雖然是倒爺出身,後來搞房地產,是華夏地產南方系的頂級大佬。
但如今退居二線,在文化圈和自媒體行業做動作,開始博身後名。
典型的早年錢賺夠後,開始裝聖人。
硬著頭皮聯絡這位,人家到挺客氣,願意幫忙牽線搭橋。
他和老餘都是華夏工商聯合會的主要成員。
並且倆人一個來自江陰,一個來自嘉興,祖籍不算太遠,所以關係不錯。
張遠欠了個人情讓馮侖發話後,餘敏洪終於頂不住,答應見一面。
同時心裡不太舒服的同時,也生出了點好奇。
甚麼演員能發動一撥又一撥的人來找我。
而且來的說客一個比一個高階。
電影行,商業,投資行的都有。
察覺出他人脈不一般。
但依舊謹慎,態度比較冷。
現在喝多後,態度有所緩和。
人和人交往,無非看實力對不對等。
酒量是交際場上的硬通貨,現在張遠展現了部分硬實力後,對方自然在心中提高了他的等級。
“俞總,我從別人那邊都聽說了。”
“你對中影要拍的這部戲不太滿意。”
“我能理解。”
“畢竟,如果我是一位白手起家,經過艱難困苦才獲得成功的企業家,也不希望自己的事蹟被戲劇化,娛樂化。”
其實很多老闆可樂意別人拍自己的事蹟,做成電影大賣。
《教父》在妥協後獲得了黑手黨的支援。
《戰爭之王》是軍火商贊助的。
《逆行人生》還是美團花錢。
電影就是最好的廣告!
可老餘還是這個問題,小心眼,外加當年媒體報道內幕他覺得丟人。
實際上,就是老餘骨子裡的自卑和不自信,讓他不想把自己成功前的故事放到觀眾面前。
但張遠要告訴他的是,你的消極抵抗沒有用。
“中影要拍的戲,除非去更上層,如電影總局和廣電,甚至是文化部投訴,才有可能阻止。”
“否則沒人能攔得住。”
“就像一輛高速行駛的火車,強行讓它停下,需要非常強大的外力。”
“並且就算停了,也會產生代價。”
張遠用無比誠懇的態度說道。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攔是攔不住的。”
“我真心覺得,既然攔不住,咱們就不如把這部作品做好。”
“就像一個人沒法改變自己的出身,只能後天努力,把自己優點發揮到最大。”
張遠說這話,老餘在酒精作用下,沒那麼緊張的腦筋有點觸動。
因為他的出身不好,而且並非常人眼中的“天才”。
用作品來比,就像《士兵突擊》中寶強扮演的許三多和陳思成扮演的成才。
在常人眼中,成才才是人才,天才。
許三多就是個傻小子。
可老餘就是許三多。
他的特點是,腦袋並沒有特別聰明,但記憶力很好。
尤其擅長“死記硬背”,和許三多一樣是棺材板記性。
同時,又和許三多一樣,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毅力。
論聰明才智,他遠不及剩下兩位合夥人。
見對方眼神輕動,張遠明白,可以推進到下一步了。
說明對方認可他的說法,明白電影拍攝不可阻止。
“其實您對我可能不太熟悉。”
“大概十年前,我那會兒還不到20歲,每天在片場有戲就拍,沒戲就給人打下手。”
“一天能賺幾十塊,混一餐盒飯就能活。”
“如果能遇到劇組拍夜戲加班,多拿2,30塊外加一份盒飯,這天就算好光景。”
“所以我特別珍惜現在的生活。”
“中影的韓總推薦我來試鏡您這個角色,也是因為我的經歷。”
“那些一出生就大富大貴,在蜜水裡泡大的人,很難理解從泥裡一步步爬上來的感覺。”
“而我現在也有自己的電影公司,正在準備上市。”
老餘聽到這個,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懶得搭理影視圈,所以壓根沒去了解過他。
“說實話,一部電影的片酬對我來說不是大錢。”
“可我看完劇本和您的故事,感同身受。”
“從一個身無分文的大男孩,憑藉自己的雙手一點點創造事業,最後獲得那些條件遠比自己好的人都難以企及的成就。”
“我覺得這不光是您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
“這就是我找到您的原因,因為我想要出演這部戲。”
“不為了錢,為了咱們相似的經歷。”張遠說著舉起酒杯。
老餘也默默地舉了起來,輕碰後,見他喝完,也一仰脖子喝乾淨。
“你不會在騙我吧?”
“你是大明星,我都聽說過你。”
“怎麼可能這麼苦。”
大部分企業家對藝人還是有偏見的。
他們覺得自己憑腦子和手腕發財,成功,你們藝人都是靠臉,走捷徑。
“人間正道是滄桑,別人不清楚,反正我是這樣的。”
“所以我現在對待工作特別認真,因為能有今天太不易了。”
“拍每一部戲前,不管劇本臺詞有多少頁,我一定會在開機前就全部背下來。”
“還要對人物做仔細的研究,調查,寫感想,這都是和老前輩學的。”
他說的頭頭是道,但老餘依舊沒有完全相信。 刻板印象就是你們明星都混日子。
可下一秒,張遠突然開口,讓他楞在當場。
“今朝吾忒濃碰面,俄里弄癲老酒缺缺。”
“釀餘老闆曉得,吾擬拍戲伐似搞七捏三。”
雖有瑕疵,但老餘的眉頭瞬間挑高。
啊?
他聽出了,對方說了他的老家話,也就是江陰話!
江陰市江蘇下轄的WX市旗下的縣級市。
江陰話屬於吳語體系下的一個分支。
但江蘇是著名散裝地區,雖是吳語,但每個縣的方言都有所不同。
江陰話散的更厲害,每個區都不一樣。
魔都其實也這樣,市區裡都有不同口音,浦東和浦西口音不同。
JS區,SJ區,JD區都有自己的不同的吳語方言,甚至差異到了市區人聽不懂郊區話的程度。
所以推廣普通話真是一件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沒有語言認同,十幾億人怎麼管理?
老餘是江陰夏港街道葫橋村人,和隔壁村口音都有區別。
所以他聽出張遠說的是江陰話,但不是他們村的江陰方言,語調和用詞略有不同。
張遠的意思大概是。
今天出來與你喝酒,想讓您知道我們拍戲不是亂搞。
老餘腦筋一動,隨即開口。
“這條魚吃著像海魚,但長的像淡水魚。”
“這肉不夠甜,還有點老。”
他沒有順著張遠的話往下說,而是聊起了菜。
眼睛卻不往菜看。
他想試試。
萬一你是特意背了一句話來勾我。
說菜不看菜,你若是裝的,肯定聽不懂,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鱘魚是長這樣。”
“肉的話,要不我讓服務員上一份紅燒肉,要江南做法的。”張遠聽的有點費勁。
老餘的口音太重了!
但還是聽懂了,並緩慢地用江陰話回答。
不熟練,說前還得想一想。
但也很了不起了!
老餘:不是……你真會啊?
平時很難聽到鄉音。
並且當年初到帝都,進入北大時,老餘對自己帶著口音的普通話也很不自信。
所以他覺得很奇怪。
“你怎麼會說江陰話?”
“我特意學的,花了一點功夫。”張遠笑著回話。
“我之前和您說了,我在拍戲會仔細研究人物。”
“在常年的工作中,我發現一件事。”
“想要了解一個人的思維模式,語言是一把鑰匙。”
“想要明白北美人的邏輯,就得學美式英語。”
“想要了解法蘭西人,就得懂法語。”
“不光是為了溝通交流,還為了從語言邏輯中找到不同地區人的思維慣性。”
這世上不存在不會中文的中國通。
不少人覺得學外語沒用,甚至厭惡,認為我們泱泱大國,憑啥學外國話。
有一定道理。
可如果想要了解世界,掌握外語是必要的。
不為了討好老外,而是更瞭解“敵人”。
方言也一樣。
每一種方言都蘊含著當地歷史。
就像帝都話中有不少滿語的衍生詞,魔都話有許多英語法語的舶來語。
老餘完全沒想到,這小子說自己認真,能認真到這個地步。
作為北方人,學南方方言要花很大的功夫。
其實也沒花那麼大的功夫。
在《畫皮2》片場,扮演天狼國女王的陳延嘉是江陰人,張遠逮著她一通薅。
成天拉著這妞聊天,吃飯。
這娘們都以為自己對她有意思。
可惜,這女人雖然是江陰人,但是江陰市區的。
所以和老餘口音略有不同。
可這反而增加了信服度!
作為江蘇人,老餘太清楚老家方言有多散裝。
張遠說的不那麼完美,才顯得更真實。
人家不容易,雖然學的稍微偏了一點點。
餘敏洪大為震撼。
原來演員拍戲這麼費勁?
要提前做那麼多功課。
他是沒想到這層。
完全重新整理了他對拍戲的認知。
他本以為是過家家。
沒想到拍戲那麼複雜。
其實不用,當張遠來之前就定好了策略。
老餘這種人不好弄,他來是為了套近乎,獲得認可。
演人家,不得得到本主認可。
問題在如何獲得認可?
就得從老餘這人本身的特點出發。
張元分析後,提取了幾個要素。
酒量特別好。
做事特別努力。
就得從這兩點入手。
外加方言拉進距離。
至於透過語言瞭解人物,他也不是瞎說。
經過研究後,他發現江陰話有點……粗鄙。
相對魔都,餘杭和蘇杭這幾個使用吳語的富庶地區,江陰吳語比較市井,很多用詞不太雅。
反映到人身上,就是俗,但實用。
老餘的性格中,尤其是在工作,也就是英語教學中,也一直秉持著這個特點。
在他開口說方言後,老餘興趣大增,詳細詢問了他學習的方式方法,以及平時拍戲有哪些流程。
顯然對電影這個東西的興趣,因為他而提高了不少。
之前是完全沒興趣,非常牴觸。
老餘現在就一個想法。
此子類我!
努力,從底層爬起,酒量還特別好。
比剛來時順眼多了。
傳記類電影,本就是模仿後的二創。
對方覺得你像,就成功了一半。
但一半對張遠來說並不夠。
他做事就要做到百分百!
所以在明顯氣氛更佳的狀態下聊了陣後,他喊來助理。
又新開了兩瓶五糧液。
老餘見此,抿著嘴不敢說話。
他已經有點感覺了,腦瓜子有點暈。
但不能丟份。
我說不喝了,喝不下了,丟人。
說出去被商界朋友笑話,連和小朋友都喝不過。
就硬挺著,接下新開的白酒。
除了酒瓶,張遠還使了個眼色,讓助理從包中掏出了一個信封。
“來,俞總,給您看樣東西。”
“我剛拿到的。”
“甚麼?”老餘接過信封,手指有些不那麼聽使喚。
扒拉了好幾下才撕開信封。
他以為會裝著甚麼寶貝,沒想到只是一張紙。
“嗯?”
而且矚目一瞧,這紙還很熟悉。
打了個酒嗝後,揉揉眼,再帶上眼鏡。
發現手中拿著的,分明是一張託福成績單……(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