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經之首《周易》中寫道“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
這一小段話,便是“革命”和“順天應人”這兩個詞語的源頭。
所謂順天應人,就是順應天命,合乎人心。
既天時,人和也。
張遠透過小房間玻璃門,看向辦公室門口的四個大字。
“萬合天宜”。
“萬物相合,順應天宜。”
“看來你們的理想是順勢而為,無為而治。”
張遠邊說,邊轉過頭看向面前三位。
看的出來,能取出這種公司名,這幾位創始人都挺有文化。
同時也代表了他們對待網際網路的態度。
順應潮流,跟著時代走。
無為而治可不是躺平擺爛。
是順應規律而為。
無為而治的代表人物是漢文帝劉恆。
也就是《大明王朝》中,嘉靖問海瑞:我華夏三代以下,可稱賢君者,該首推何人?
答曰:漢文帝。
實際這話是萬曆朝內閣首輔朱國楨說的,劇裡套用到了海瑞頭上。
漢文帝宮殿的觀景臺破了,一算賬修復要百金,相當於十戶中等人家一年的收入,文帝的“摳門”勁一上來,揮揮袖子就不修了。
若無文景之治,哪來武帝的窮兵黷武。
就像《讓子彈飛》中說的,當官要忍耐。
當皇帝都能忍,配得上“文”字。
萬合天宜的這幫人,也配得上無為而治這幾個字。
就挺摳的……
也不折騰,這幫人後來有活就幹,沒活就歇,成天半死不活,而且是主動選擇這種狀態。
被稱為最“喪”公司。
與其他同行動不動就撕逼,恨不得活生生踹死別人的工作方式大相徑庭。
張遠覺得這不是喪,是自由。
有活幹,有錢賺,還想咋滴。
他覺得對方有文化。
對方聽到他一眼就看出,分析出了公司的志向,也覺得他很有文化。
尤其與其他藝人相比。
此時藝人文化水平低已經是行業共識。
明明老一輩,都不用到馬靜武老師那輩,就說唐國強那輩的老藝人都是很有文化的。
張遠這種情況,丟到50年前去,也就是個中上之姿。
現在嘛……全靠同行襯托。
80花這一代人,還願意看書學習的都沒剩幾個,後來的更不行。
“我很喜歡你的作品,應該說是相當喜歡。”
“說實話,您二位別在意。”
“我其實是衝著叫獸來的。”張遠看向光頭老哥。
土豆廣告銷售部這倆會拉著叫獸出來創業,也是因為叫獸是當年土豆的第一部落格,沒有之一。
倆搞銷售渠道的拉上一個搞內容,才有瞭如今這公司。
張遠讓王威幫忙聯絡的是土豆這二位老將。
但重點還是在叫獸身上,他扛起了這公司一多半的業務。
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可能不知道叫獸當年有多紅。
在早期的網際網路影片時代簡直是神一樣的存在。
一臺膝上型電腦,一張A4紙做的面具,解說一下游戲,10來分鐘的影片能有大幾百上千萬的播放量。
其鬼畜,惡搞天賦之高,用天賦異稟來描述絲毫不為過。
是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這個網路風格和賽道的開創者。
只能說,土木行的確出人材,這位是工地監理出身,閒得慌才開始搞影片。
其實他有一個導演夢,所以剩下兩位合夥人一喊,他便裸辭從長沙來到帝都創業。
家裡人全都反對,他卻毅然決然來了。
來了後也沒閒著,一連拍了好幾部微電影。
可惜,結果都不達預期,在土豆網上的播放量還不及他之前的惡搞影片。
所以他們一開始想走的,其實是肖殃王太力那條路。
“平臺不合適,現在土豆流量下滑嚴重。”
“還有,《老男孩》的成功不是能輕易複製的。”
“這片子引起了廣大觀眾對青春和夢想的共鳴。”
“剛好切中網際網路影片主流觀眾15到35歲這個年齡段的內心。”
“外加肖殃和王太力二人非常有天賦,尤其是肖殃,他很有導演天賦。”
張遠聊起對方製作的微電影時舉例子。
“鄙人不才,剛好是這兩人的老闆。”
“他們現在是我的藝人。”
“哦!”叫獸抬起頭,默默看向他。
還是個伯樂。
並且有相關經驗。
“我覺得你們應該發揮所長,延續之前觀眾喜愛的那條道路,再此之上做延伸。”
“微電影這個東西很難形成品牌效應,商務收入來源也不穩定。”
“我更推薦向之前叫獸做的那樣,搞系列短劇。”
這時候短劇算是新鮮物件。
而叫獸和大棚二人,算是“短劇鼻祖”。
他們倆人開啟了短劇時代。
讓電視劇這個型別,從電視臺長劇到線上線下雙平臺長劇後,又進化了一次。
並且這次進化產生了兩條不同路線,網際網路長劇和網際網路短劇。
網際網路長劇的究極形態就是日後的各類平臺獨播劇。
而網際網路短劇則又向著短影片時代進化。
兩者分屬兩條進化路線,核心不同。
平臺獨播劇流量和藝人主導,而短劇則在短平快上不斷加碼,以創意為主導。
無論如何,未來幾年是短劇的黃金年代。
尤其是此時還未於叫獸手中誕生的《萬萬沒想到》。
單集平均超2000萬播放量,最高超4000萬播放量。
優酷和土豆的同期平均覆蓋使用者才5000萬出頭。
可見這劇的強大實力。
進一步聊了下,發現這片子並非還未誕生,而是已有雛形!
幾部微電影不太成功後,叫獸和團隊已經開始考慮回歸自己最擅長的賽道。
“好!”
“看來我們想到一塊去了。”張遠主動與對方握手。
“那就再好不過了。”
“並且我還可以給你們透露一個機密訊息,關乎你們未來的生存。”
他壓低嗓音,故作神秘道。
“土豆和優庫,馬上會進行併購和合並!”
三人聽完,全都一愣神。
“所以,之後你們別盯著土豆這個平臺,我知道你們是土豆出來的,與他們熟。”
“但日後合併,肯定由優庫主導,誰是更高階的平臺一目瞭然。”
“而我可以以股東身份為你們鋪平通往優庫的道路。”
“那麼……臥槽!”
張遠說著說著餘光一瞟,發現房間的透明玻璃外趴著好幾個人,臉都貼玻璃上了,給他嚇了跳。
“不好意思,失態了。”
“沒有,真性情。”對面三位倒覺得他比銀幕上豪爽,真實。
張遠抬手和趴玻璃上這幾位擺了擺,打招呼。
一堆人,但他只認得其中幾個。
打頭的就是當家“男旦”,白客。
本名叫羅紅明,日後會憑藉王大錘一角聞名全國。
叫白客是因為鄭淵潔老師童話《白客》。
他身邊的是小愛,同校同寢的同學。
他倆在大學時組成了名叫cucn201的野生配音組。
因為給當時大火的動畫《搞笑漫畫日和》配音而小有名氣。
他們配的作品在土豆上大火,才有了今天被招募一事。
另一個張遠認得的叫子墨,小瘦個。
原是土豆那邊做後期和幕後的工作人員,也被拉來一塊創業。
張遠懷疑土豆的創意團隊都被萬合天宜挖空了。
他起身開門,出去和這些位聊了一小會兒併合影留念。
然後才又回來坐下。
“除了優庫這邊外,我還有自己的電視劇,電影製作公司。”
“如果後續往這個方向發展,我也可以提供便利。”
一提這個,叫獸更來勁了。
任何有導演夢的人都會嚮往院線大熒幕。
他是的最終目的,自然是投資入股。
這公司現在太小了,甚至沒有招牌作。
初期耗費了兩三百萬資金,還小虧。
負責人和發起者範俊雖然拿到了一點點土豆上市的紅利,但不是董事會成員,所以也就幾百萬。
談定的大致方向是500萬35%的股份。 對張遠來說就是筆零錢,對他們來說則是鉅款。
說好之後會詳細商談,再透過法務簽約,完成後錢款分期到賬。
拍攝和渠道事務另行溝通。
“本來想請大家吃個飯。”臨走時所有人一起送他,他抱歉道。
“但今天有點事,馬上要去外地。”
“所以改天我做東,一定和大家一醉方休。”
“記下了,絕不耍賴。”
在眾人的笑容中,他轉身離去。
他的到來,幫忙解決了錢,渠道兩大問題,真·天使投資人。
如天使般呵護他們起航。
當然這幫人可給他刷了一波資料。
沒想到還挺有才……張遠看了眼,發現薅了不少專業技能。
別看廟小,裡頭都是真和尚。
他這頭則直奔機場,踏上了趕往餘杭的航班。
落地後,與已經到達的黃小茂會和。
之前才說來餘杭怕被敲悶棍,這就被他拉來,黃小茂有點心虛。
主動到對方的地頭來,咱們此行是為了作死嗎?
卻又見到張遠一副自信滿滿,胸有成竹的模樣。
“黃老師,你別擔心,都有我呢。”張遠見他一路沉默不語,安慰道。
“我的擔心就是因為有你。”
張遠:……
來到藍臺大樓附近的餐館內,在一個大包間坐下。
等待許久後,黃小茂不時看著手錶。
又看看張遠,發現自己這位年輕老闆倒是淡定的很,甚至閉眼哼著小曲。
剛才路上和他交代了,今天來是要見藍臺領導。
黃小茂心想,人家見到你能有好氣?
領導:我長這麼大都沒見過那麼囂張的人。
張遠:哎,今天你就見到啦。
黃小茂還是太保守,他沒想過張遠為啥要來,為啥敢來,並且為啥能約到藍臺領導吃飯。
“呦,幸會,黃總。”包間門被推開,黃小茂剛反應過來,發現身邊的張遠已經上前了。
反應比自己快多了。
藍臺製作中心主任黃總無奈又尷尬的笑著,與張遠握了握。
“請坐。”
他主動把對方請到了主座的位置上,甚至還幫忙拉椅子。
倒酒點菜,他非常殷勤的與對方寒暄。
“頭回來貴寶地,也沒帶甚麼合適的禮物,還望不要見怪。”
“啊……沒甚麼。”
黃小茂觀察發現,這位藍臺的領導有點“蔫”。
按照現在的情況,對方不應該很生氣嗎?
畢竟咱們這邊在節目熱播時搞出了要換臺的新聞。
此時的黃小茂還沒想明白,張遠把他拉來是幹嗎的。
冷盤都上了後,張遠主動起身,提了一杯。
“黃總,我也不繞圈子。”
“今天來,小生就是為了給您和藍臺登門道歉。”
這話直接到讓藍臺領導都瞪眼驚訝。
對方以為,張遠來是“和談”。
沒想到一來就“道歉”。
“我先自罰一杯,您不用動。”
喝完一杯,再來一杯。
“我經過仔細調查後,發現咱們雙方下屬溝通時出現了誤會。”
“我們這位黃總誤以為合作出了大問題,所以才會四處詢問節目版權的接盤人。”
“黃總,趕緊也來一杯。”
“這事你錯的太離譜了。”
黃小茂:……
不是……這不都是你讓我乾的嗎?
現在全扣我腦袋上了!
張遠給他使眼色。
廢話!
下屬不給上司背黑鍋,要你幹嗎?
今天帶他來,就是背鍋來的。
事情發生並不算久,張遠就是趁熱打鐵,親自處理這個問題。
他思考後,覺得這件事的問題核心有幾個。
首先,自己和藍臺的人,尤其是領導不熟悉。
沒有太多私交,造成對方的本就不多的“善惡值”會往惡處跑偏。
尤其是《華夏好聲音》這麼火,利益太大。
但他沒有把問題的責任方擴大化,而是細分化。
不能對方與自己有矛盾,就把敵對物件設定成整個藍臺。
而是要更精準的鎖定目標。
藍臺和芒果臺不同。
芒果臺有自己的藝人經紀公司,也就是天娛傳媒,芒果臺佔股份的。
可藍臺沒有這樣的公司。
所以藝人合約有問題,有人要和我搶?
這事不對。
不是藍臺在和我搶,而是有人藉著藍臺和節目在和我搶。
這是完全兩個概念!
出發點錯了,往後只會越走越費勁,越來越錯。
藏在背後的是誰,他沒那麼容易找出來,而事情又迫在眉睫。
所以就不找了!
只需明白和自己聯絡過得那位綜藝部門的負責人肯定有問題就行。
不牽扯利益,為何與我針鋒相對。
與這位溝通是不會有結果的,因為我們有利益之爭。
官僚二字,最早誕生於《左傳》。
這個詞從誕生伊始便相當複雜。
老祖宗在幾千年前便明白,官僚的工作和目的,往往不是執行上頭的任務,而是藉著任務,以自己喜歡的方式,為本人謀好處。
能在為自己謀好處的同時還完成上級任務,已經能超過9成官僚了。
電視臺也是官僚作風的重災區,這點張遠可太瞭解了。
藍臺我不熟,番茄臺,芒果臺我可熟!
這位直接的綜藝負責人肯定打算撈。
而更高層的領導則不同,人家未必看得上這三瓜倆棗。
人家要的是大收視率,因為收視率就是政績。
就像大部分古代官員,無論中高低層,在任都要撈。
可皇帝愛撈錢的就少很多了。
本來就是我的,我為君父,四海皆歸我所有,我為啥要撈。
真要撈,皇帝撈錢的手段比官員多多了。
所以他判斷,即使同在一家電視臺,高層和中層的目標也是不同的。
就像芒果臺,天娛時常因為控制慾和分錢與手下藝人鬧翻,上頭願意看到這些嗎?
陳出生大鬧晚會,一溜人都吃了處分,說明上頭根本不在意錢和個別藝人的得失,在意的是臉面和穩定。
中層才最愛耍手段整人,電視臺高層想整人,根本無需手段。
把對方拆開看後,這事就不同了。
自己在網路上鬧一波,不是為了洩憤,而是為了“直達天聽”。
只要鬧一波,藍臺的高層才會瞭解到節目出了問題。
否則大機率訊息會在中間層被隔斷,上頭人壓根聽不到。
就像《大明王朝》中的嘉靖所說,不聾不瞎不當家。
因為聾可是帝王之徵啊……
上頭人被底下人欺騙是常事。
有些事就算看到了,也會故意裝聾作啞。
畢竟手下也是自己人。
但問題一旦公開化,上頭也得當件事處理。
如此,自己才能見到對方的高層。
但這還不夠!
人家若是惱了,非翻臉不見你也有可能。
所以他給自己上了道“保險”。
那就是馮少鋒這個長三角“少爺”。
之前提過,這位是典型的一代軍,二代商,三代藝。
馮少鋒他爹被老爺子安排進國企當領導,後來憑藉關係人脈下海,才有了一場富貴。
他能和樺宜走到一塊,就是因為紅色家庭背景。
只不過他們家的關係網不在帝都,在江浙包郵區。
現在,這貨睡老闆小三的把柄被自己捏手裡。
他女友還是我的藝人。
咱也不說威脅,互相幫助總可以。
而他的要求不是擺平這事,只是找個人在中間遞話,當個背後“擺桌子”的就行。
真擺桌子我親自來。
所以這位藍臺副總來時面色尷尬,理應發火,又得給別人面子。
這時候蹬鼻子上臉就不合適了。
故此,他主動道歉,也給對方個好往下走的臺階。
但事情到了這裡,還不算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