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白天,張遠到了劇組,正在默唸今天要用到的臺詞。
“早上好。”
鞏利大姐此時上前,主動與他打了個招呼。
“好啊。”說著上下掃了眼。
鞏皇身著便服,沒化妝,看樣子也就30出頭的狀態。
保養的挺好。
女星捨得在自己身上花錢,而花錢沒有花錢的不是。
“哎,你穿便裝,是今天沒戲嗎?”
“晚上的戲。”她笑著抱起肩膀,倚在他身邊的牆上。
“那是……找我有事?”張遠直白的問道。
老姐姐其實挺潤的,也不是不行。
“對,找你有事。”鞏利看了眼他的神色和飄忽的眼神,饒有興致的回道:“正經事。”
“當然是正經事,我可是正經人。”張遠趕忙接到。
鞏利並沒有任何表態。
女人到了一定年紀,那些事也就看淡了。
無論是愛情,還是一夜情,都一樣。
對她來說,就像出門去餐廳吃了頓好的,無非一個過嘴癮,一個過嘴癮。
人過了35,尤其是40後,會有種強烈的過一天少一天的感覺,察覺時光飛逝後,要麼日日愁苦韶華不再,要不就開始及時行樂。
鞏利顯然是後者,挺看的開。
“陳慧連昨晚找我聊天。”鞏皇收起玩味的目光,直言道。
“哦?”
張遠琢磨著,昨晚讓她打電話,她沒打。
結果還是找人了。
鞏利現在是新加坡籍,而發嫂是新加坡富商的女兒。
找她倒是算近的。
同時也能證明一點,發嫂老爹去世後,這位的背景真不太行!
否則肯定會找更強力的關係來招呼自己。
稍一琢磨,他更有恃無恐。
跟誰倆呢!
“昨天晚上我沒在,你們衝突了?”
“甚麼叫衝突了,是差點打起來。”
“呵呵呵呵……”鞏皇很喜歡他這麼直白的說法。
“我沒揍他們,純純是因為考慮作品。”張遠說著,扭了扭脖子。
“你倆火氣都挺大。”鞏利笑了陣後說道。
張遠聽出來了,對方火氣也大。
對方還敢火氣大!
“不是任何人老了,就是老藝術家。”
“老藝術家年輕時就是藝術家。”
“流氓老了,只會成為老流氓。”張遠不忿的吐槽道。
“倒是苦了你,夾在中間。”
“不苦,我又不用負甚麼責。”鞏利絲毫沒有勸戒的意思。
勸毛線!
也就賣對方個面子,因為對方算她前輩。
而且之前在《黃金甲》劇組偷拍她的照片,義賣了幾百萬連個招呼都不打,鞏利也不爽。
而且兩相對比,那邊猛猛怪罪,一直說張遠仗勢欺人,不懂得尊敬前輩。
鞏利表示,他可尊敬,伺候的特別好,否則我怎麼來的這劇組……
到了張遠這邊,反關心起她的立場,讓她好受了些。
“不提這些了,反正我保證,在這劇組我不會對他們做甚麼的。”
“慫就擺出慫的樣,別慫了還趾高氣昂。”張遠不屑道。
鞏利輕笑,這傢伙把對方都看透了。
還是不是怕了,才找我說話。
“可別影響咱們的私交,您雖然現在國籍改了,但我還是拿您當自己人的。”
“我知道。”
“就算這劇組結束了,咱們也常聚,下回我請您上我家吃飯去。”
“我親自下廚。”
“你還有這手藝呢?”
“那是。”張遠拍了拍胸脯,火機油牛河,滴膠咕咾肉都是我的拿手菜。
一面是找她抱怨,一面是邀她上家去吃飯,但凡有腦子的,都知道該和誰好。
這件“小事”,反倒讓他倆關係更親了些。
想著到時候約老謀子一塊上自己家去,張遠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走。
抬頭瞧見姜紋,葛憂正帶著一種“麻匪”拍戲。
他便湊上前去看。
排的便是那場“各顯神通”,緊接“透”字決的戲份。
“我挨個看你們。”
“你們挨個說臺詞,記得一定要有表演,展現人物性格。”
“知道自己的人物都是甚麼嗎?”姜紋目露賊光,發問。
“我們是該知道,還是不該知道?”扮演老二的邵兵老師戲謔的問道。
包餃子,還得蘸醋。
你是讓我們包餃子呢,還是釀醋呢?
其餘幾位也跟著笑起來,片場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張遠也跟著笑起來。
因為這部戲最大的“醋”之一,就是這幾位“麻匪”的身份。
之前說過,老五很像某人年輕時。
而7位麻匪演員中,邵兵,廖凡都是知名演員。
扮演老四的杜奕衡是華哥的專用替身,合作過不下五次。
張墨是張國利的兒子,照顧一下,很正常。
老七的扮演者,可名不見經傳,和老五一樣,沒人認得。
那為啥要用他呢?
首先,扮演者危笑,是姜紋的小弟,也是劇組的隨組編劇。
《太陽照常升起》時他就是責編之一,這部戲也一樣。
這位平時是寸頭,戴黑框眼鏡。
可拍這部戲前,姜紋讓他把頭髮留的稍微長一些,在現場做了大背頭。
還把方框眼鏡,換成了小圓框眼鏡。
為的,就是像!
和老五也一樣,像某人年輕時的樣子。
經過姜紋的改造,的確有7分像。
除了像,姜紋還怕大家看不懂。
就像“犯罪者”大機率會回到犯罪現場檢視一樣,就怕別人不知道。
所以他還設計了不少臺詞去暗示人物。
比如最明顯的……
“砸了!”
“砸了!”
“錢是賺不成了……”
葛大爺撒潑打滾似得離開後,姜紋按照預定內容,看向自己的小弟們。
頭一個回答的便是老七。
“別看我呀。”
“大哥,你是瞭解我的。”
“我從來不幹仗勢欺人的事。”
“我喜歡被動的。”
張遠捂著嘴,差點笑出聲,可笑完後,表情有猛的嚴肅起來。
笑,是因為姜紋就差把醋倒觀眾嘴裡了。
悲,是因為這醋並不好喝。
甚麼叫“從不幹仗勢欺人的事”。
那就得明白,甚麼叫仗勢欺人。
果黨“匪過如梳,兵過如篦”,這就是最大的仗勢欺人。
而民國時期,軍隊倒賣物資是常態,光頭自己都撈。
所以,不仗勢欺人,就是不讓兵丁欺負人。
總結起來就一句話,軍隊不許經商。
那甚麼叫喜歡“被動”的。
被動,那是喜歡嗎?
那是沒辦法!
尤記得90年代三大恥辱。
船,導彈,飛機。
被動的沒法再被動了。
當縣長最重要的是甚麼?
忍耐!
這碗醋,發苦,比中藥還苦。
但苦完後,才有了後來的甜。
老七最後,在老三,老四,老五和打算和花姐一塊離開時,偷偷跑來告訴大哥。
老三不想回山裡了,因為“不輕鬆”。
可老七沒有跟著三位一塊去“浦東”,也沒有跟著大哥回山裡,而是踏上了自己的路。
姜紋這個人,是很明確的圖書管理員崇拜者。
他對很多事有自己的看法,也透過作品,表達了對道路的擔憂。
卻對老七這個故事中的人物,表達了很高程度的贊同。
但也沒有完全否定老三,老四,老五等角色。
去浦東,回山裡,走自己的路,那條是對的,只能留給觀眾去評說。
在這點上,馮曉剛就遠不及姜紋!
王朔說馮導只不過是個受觀眾歡迎的導演,而姜紋才是真正的大導演。
區別在哪裡?
馮導後世有部“名作”,叫《芳華》。
這部戲,成功開發了黃軒的“正確使用方法”。 因為他的長相和氣質,像魔家四將裡邊的魔禮紅。
用了和《讓子彈飛》類似的釀醋手段。
打這部戲後,黃軒的戲路就開始有意思了。
總是出演一些讓人說不清的角色。
就這部《芳華》,那醋都不是放桌上,而是直接潑觀眾臉上了!
女主角,由苗苗飾演的何小萍。
在一次打靶練習中,把自己的子彈打到了空軍首長家庭出身和郝淑雯的靶子上。
因此對方開十槍,打出了103環。
郝淑雯樂不可支的對著何小萍說。
“小萍同志,謝謝你打錯靶子了!”
這部戲的結局,苦出身的主角們,不是瘋了,就是殘了。
有背景的角色,繼續大富大貴。
只要長眼睛,長耳朵的人,都知道馮導在幹甚麼。
可同樣是釀醋,姜紋對事不對人,可馮曉剛則是完全對人不對事。
這就是兩人之間思想上的差距。
究其原因,其實還是出身。
馮曉剛是大院子弟中,最“破落”的一位。
不光姜紋比他好,樺宜的王家哥倆,王碩,葉京,鄭小龍這些人早些年都比他出身好,混得好。
他只能跟在人家身後當碎催。
就不說這些位了,另說陳詩人和陸穿。
馮導拿再多獎,再知名,奧運會,世博會,冬奧會這些開幕式和藝術策劃,會輪得到他嗎?
不可能!
陸穿這水平都能選的上,也不可能選他。
因為選人的標準,不光看水平。
所以他恨,他怒,他不服。
他要咬著牙用電影罵街。
可他從沒想過,他現在能一部戲賺幾百萬,上千萬。
從樺宜這邊撈到上億的回報,正是因為有了他諷刺的那些人。
吃完飯罵廚子,唸完經打和尚可不行。
還有一點,《芳華》這種釀醋這麼明顯的電影能過審上映。
後來黃軒的戲路“那麼穩”。
只能說明一件事。
有部分人很同意馮導和他這類人的想法,並大開綠燈。
可終究,黎明眾生得了實惠,日子就是比以前好多了。
20年前,問誰是亞洲最強。
年輕人爭的面紅耳赤,也要證明是華夏。
20年後,再問同樣的問題。
年輕人會斜眼笑,告訴你是天竺。
這股自信就是硬實力提升帶來的。
張遠看向姜紋,再看向挨個說詞的“麻匪”們。
“大哥你是瞭解我的,依我的習慣,萬事不求人。”
“大哥,你是瞭解我的,如果是我,不會有人活著來告狀。”
“大哥你是瞭解我的,我老五雖然歲數最大,我至今俗稱……處男。”
“別看著我呀,大哥你是瞭解我的,如果我出手,那趴在桌上的,應該是他老公!”
“我聽出來了,你們個個身懷絕技。”
張遠看著他們演戲,突然想起了“勃勃生機,萬物競發”名場面中的一句話。
“是非曲直,難以論說。”
這些,都留給後人說吧。
“你小子怎麼眼眶還溼了?”姜紋轉過頭來,看向他。
“沒事,眼睛進沙子了。”張遠揉了揉雙目。
“我去備戲了,你們繼續。”他起身就走。
姜紋的目的是“沒有你,對我很重要”。
而有些人則是恨自己不能成為“你”。
繞了個彎,找到也在背詞的張墨。
張遠先提鼻子嗅了嗅。
身上有煙味,但沒有別的奇怪味道。
至少沒在劇組搞抽不該抽的東西。
否則不用我,姜紋也饒不了他。
“一會兒怎麼來?”
“我放著,你收著。”
“還是我收著,你來放。”張遠溝通道。
“看情況吧。”張墨不置可否的答道。
他對面前這位,心底裡有那麼一絲“不爽”。
因為張遠是他爹嘴裡的“別人家的孩子”。
這事最要命!
明明甚麼都沒做,也沒太多交往,人家都容易對你有意見。
心裡當然更喜歡自己親生兒子,但就怕念山音。
老一輩都喜歡這樣,樹立個目標,無意識的刺激孩子。
給張墨刺的,見到他就有點反胃。
倒不是噁心,是緊張,不適。
“六爺,你吃了兩碗粉,只給了一碗的錢。”
沒多久試拍,張遠往哪兒一坐,面帶微笑,以一種類似捕食者的眼神看向對方。
“放屁,我就吃了一碗粉!”
“縣長要給我們鵝城一個公平。”
“好!”
“我今天討的就是一個公平。”
“停停停……”姜紋親自看著。
“墨,你冷靜點。”
這戲對張墨來說可不簡單。
因為六子這個人物,是個純粹的人,耿直,有少年氣的人。
性格與他本人反差挺大。
再加上是和張遠這個“別人家的孩子對戲”,他緊張。
他想好,可越想好,就越過。
寶強牛逼的地方就在於,別管對戲的是誰,他就自演自的,和誰都這樣。
這是天賦。
演戲這事寧拙毋巧,有時候太聰明,腦子太活,反而雜念太多。
這事早在拍《倚天屠龍記》和《天龍八部》的時候,就有老前輩告訴過張遠了。
他多年磨礪,外加常用冥想等方式鍛鍊大腦,已經好了很多。
但張墨是個“聰明人”,這可難了。
開機後,最怕腦子裡有“想法”。
“你這樣,我跟著你走。”張遠輕聲和對方說。
“你應該惱火,全都衝我來。”
“抓這個狀態。”
是挺惱火,別人家的孩子還給我上課……張墨撓了撓頭。
又聽到一旁的姜武和鞏利也在說話。
“是好。”
“對,有比,更顯得好了。”
“他應該可以拿獎的,要是我當評委,肯定給他機會。”鞏皇蛐蛐道。
更惱火了。
不光惱火,還羞臊的很。
“你別聽他們瞎說,開玩笑呢。”
更讓他難受的是,張遠也聽到了,還安慰他。
不顯得我更弱了?
“要不咱們再聊聊,反正也是試戲?”
“不用,我自己沉澱一下。”六子擺出了想要靜靜的狀態。
腦中更亂了,全是他爹平時隨口說的話。
“你瞧瞧人家張遠,自己拉班子拍戲。”
“你也得成熟起來。”
“啊……”他走到角落,以頭撞牆,磕了好幾下。
感受到了痛苦,很煩。
但很快,他就沒有功夫煩了。
“墨,趕緊過來!”
“我還沒準備好。”
見姜紋喚他,這位回道。
“別準備了,不是拍戲,趕緊過來,列隊!”
“怎麼了?”
跟著喊聲往外去。
打老遠就看到一行人簇擁著一位來到劇組。
遠遠的,他還看不清。
可稍近些後,張墨那對小眼睛忽的瞳孔地震!
緊張。
比剛才和張遠對戲還緊張!
因為有人來探班。
而來的這位,就是老七……(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