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停……”
對面點頭哈腰,好似見了太君的賈隊長那般的釋星宇,張遠趕忙給他扶正了身體。
因為就這一會兒,無數雙眼睛已經看過來了。
他們就走開了幾步,距離巴特爾炸臭豆腐的地兒不過十來米。
這個距離是最尷尬。
尷尬的點在,他倆的聲音對方聽不清,但動作和表情剛好能看清。
這種半真半假的位置,再來倆覺得自己會讀“唇語”,不得編出幾千字的小作文。
本來張遠就扎眼,劇組裡的人工作之餘無聊,最愛談各種八卦。
一堆劇組的都市傳說,都是這幫大老爺們傳閒話傳出來的。
甚麼鏡頭前不能過黑貓,過了黑貓,大夜戲容易拍到不乾淨東西。
開機燒香拜東南西北,一定要逆時針,否則劇組要見血。
真人頭髮做的道具假髮,用完後放箱子裡一定要上鎖,否則半夜會自己跑掉。
這些事張遠都聽說過。
結果過黑貓是容易讓鏡頭沾上雜毛,夜戲黑毛看不清容易出“鬼影”。
開機燒香怎麼轉都行,但不能和別人反著,否則容易燙到別人,可不就是血光之災。
最利害的就是假髮,半夜會跑掉是真的。
因為真人頭髮做的假髮特別貴,尤其是進口的那種。
劇組裡手腳不乾淨的人多,半夜不上鎖再給你順走了……
這類聽風就是雨的事,在劇組不勝列舉。
現在這幫人吃著臭豆腐,抽著煙,正是造謠的好狀態。
看見釋星宇那謙卑的樣子,又點頭哈腰。
“嘿,這位有的受嘍!”
“瞧他那樣就是惹了咱們男主角。”
“可不是嘛,我早聽說了,當年這位揍過張遠,那會兒他還沒出名。”
“吼吼,現在人家出名了,不得加倍要回來。”
“換我我得弄死他。”
“你們說會不會是這釋星宇看範氷氷漂亮,起了念頭。”
“有可能!”
“對頭,準是這樣,倆人爭一個,準得打起來……”
沒幾句就一路從過往仇怨,串到了情海風雲上。
所以張遠得趕緊攔,別一會兒都串到兄弟基情上了。
而且這時候還不能躲開去角落,反倒得大大方方的說話。
“宇兄,你是不是遇到甚麼困難了。”
“無論是經濟還是生活,都可以和我說,咱們是老相識。”
“尤其在劇組,若是有人煩擾你的話……”
張遠特意說的大聲。
我可沒欺負他!
大家都看到了,最多是有別人欺負他。
小瀋陽和孫洪雷那點事,都快傳成幫派決鬥了。
說洪雷哥背後的大佬要和趙本衫幹,爭誰是東北王……小報可浮誇了。
“沒有別人煩擾我……”釋星宇則眉毛不是眉毛,鼻子不是鼻子的滿臉愁容:“就是你。”
張遠:……
你就非得害我是吧!
“宇兄,你可是出家人,不能打誑語。”
“不是誑語,是我有哪兒讓你不舒服了,我可以改。”釋星宇接著說到。
給張遠急的只撓頭。
要不咱們用英語交流吧。
你說的國語我怎麼聽不懂呢?
“這樣,你給我從頭縷,我是一點都不明白你的話。”
張遠招手,讓助理拿了兩張折凳過來,方便坐下聊。
“您坐,我站著就好。”釋星宇還客氣呢。
張遠:……
“你不坐,那我也不坐了。”張遠起身,與其拉扯好一陣,倆人才落座。
好好溝通了一陣,對方才說出細節來。
“您也知道,我是少林出來的。”
“現在廟裡要拍戲。”
聽到這個,張遠一皺眉頭。
這麼說來,還是《新少林寺》這部電影的事?
“廟裡也和您聯絡了是不是?”釋星宇愁苦的像個孩子,問道。
“是啊。”
“您沒答應?”
“對,我推了通告。”張遠實話實說。
“所以是不是我哪兒惹您不高興了,您才不去的?”
張遠歪著腦袋,又聽不懂了。
“我……我不去,是因為個人原因,與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和你就更沒關係了……你也演這部戲?”
“您不知道嗎?”
張遠想了想,好像有印象。
具體事情是這樣的。
釋星宇在演了《功夫》後,算是靠著苦力強混了個臉熟。
他12歲皈依少林,跟著少林武術團遊歷各國,四處表演。
雖然吃過見過,表演也有工資,津貼。
但演戲後發現,來錢速度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功夫》之後,又拍了好幾部電影,電視劇也拍了五六部。
不過幾年時間,這些片酬讓他在老家買了好幾套房。
就這麼來錢!
當年羅家英也說過,就是《大話西遊》裡的唐僧。
在與周星持合作前,他唱了40年粵劇,買房貸款都沒有還清。
和星爺拍了兩部戲後,他不光還清貸款,還能再買一套房。
為甚麼星爺又摳,脾氣又大,還那麼多人願意跟著他。
你在他這兒賺不到錢沒關係,只要演過他的戲,你在外邊準有飯吃,都能撈回來。
在演苦力強之前,釋星宇也不是說完全沒演過戲,演了幾部,都是群演。
打從星爺給了他機會後,算是嚐到了娛樂圈的甜頭。
實話實說,釋星宇無論面相還是身材,都算是挺體面的。
長的算體健貌端,寶相莊嚴。
所以這次拍《新少林寺》,又是港片導演主持工作,便找了他這個兩頭沾的演員。
既混港圈,又是少林的人,再好不過了。
他也算是頭一批定下的演員。
一開始,給他定的角色是大師兄淨能。
他很興奮,因為聽說有辰龍大哥,而且還在選角的地方見到了華哥。
華哥多客氣啊,聽說他是少林武僧,還說讓他在開拍前帶著自己練習少林功夫。
並且不是隨口說的,華哥是認真的,還要了他的聯絡方式。
釋星宇喜出望外,這不得著了!
華哥甚麼人物?
我給他當教練,熟悉熟悉,以後在娛樂圈資源保準起飛!
給他樂的,神清氣爽。
心情大好,來到《十月圍城》劇組拍戲。
這邊有錢賺,那頭還有大活等著自己,多美。
覺得自己時來運轉,30多歲才走了旺字。
可《十月圍城》這邊剛拍了沒兩天,《新少林寺》那邊的選角導演呂王青就給他來電,說要換角色。
大師兄這位置得騰出來,給吳驚。
於海老師來了,照顧下老朋友,大家互相帶。
外加吳驚的確比他名氣大。
所以從大師兄,換到了戲份稍微少些的二師兄這個位置上。
二師兄就二師兄吧,他知道自己和吳驚沒法比。
功夫他是不服的,但名氣得服。
他自我安慰,說沒事,自己換了角色沒關係。
角色變了,但華哥“教練”這事沒變,總有機會的。
莫說開拍前,劇組開拍後臨時換角色都不算少見。
釋星宇調整心態,這事也就過去了。
可他放過了自己,老天卻沒放過他!
又過了幾天,劇組那邊的老哥,再度給他來了電話。
“那個,行宇啊……”對方支支吾吾的說話。
“你那個角色,我們考慮其他人了。”
“又要換角兒?”釋星宇心說,難道還得降一等,成三師兄?
事實證明,他想多了。
這回莫說三師兄,小沙彌都沒有了。
“不是,我們這邊暫時沒有適合你的角色。”
“啊,之前不是說的好好的,為甚麼突然變了?”
若是甚麼都演不上,豈不連華哥這邊的關係都要丟?
“這個……我們有自己的考慮。”
“您和我說實話,是不是我有甚麼問題,我可以改的。”他也是真急眼了,連連追問。
最後對面給了他一個模稜兩可的說法。
“有人不讓你演。”
就這一句話,給他說懵了。
想來想去,就是想不通。
我最近也沒得罪人呀?
誰不讓我演戲? 自己想不明白,他就找人打聽。
問了一圈影視行的朋友,一開始也沒人知道。
後來就有“大聰明”。
哪一行都不缺這種自以為聰明,實則瞎猜,還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人。
這位就給釋星宇分析了。
“有人不讓你演。”
“這人地位準不低吧。”
釋星宇:沒錯。
“我問題,你一開始的大師兄角色,給了誰?”
“吳驚。”
“吳驚是誰的朋友?”
“誰?”
“嘖,你真傻假傻啊,圈內誰不知道,張遠和吳驚關係好,給他投資,帶他演戲,就和親哥們一樣。”
“哦!”釋星宇這才反應過來。
“那我問你,你拍完《功夫》後,又拍了甚麼戲?”
“大戲啊,想想!”這位又問。
“嘶……說大戲的話,我拍了《導火線》,算是比較大的,是部電影。”
“誰是《導火線》的男一號?”
“甄子彈。”
“甄子彈和誰有矛盾?”
“呦!”釋星宇又反應過來了。
那還能有誰!
和張遠唄!
《葉問》火了後,聽說甄子彈氣的都快顛了,好幾次在朋友面前發牢騷。
這就學會總結歸納了。
我的角色被他哥們拿了。
我還和他仇人合作過。
以前我還曾與他交手。
完嘞!
越想越上道。
不是他,還能是誰。
“可我最近沒得罪他。”
“而且在同一個劇組,見面打招呼都笑呵呵的。”
“他還總請我吃東西。”
釋星宇回憶這些日子,又覺得不太對。
人家沒和我翻臉。
可那位“大聰明”又給指點了。
“你覺得沒得罪就沒得罪啦?”
“那幫能成大明星的,脾氣都怪著呢。”
“正常人能成明星嗎?”
“你怎麼不是明星?”
“能成明星的,就不是正常人!”
“說不定人家憋著氣,臉上笑,背後給你捅刀。”
“你還陪笑當人家是好人呢。”
釋星宇反覆琢磨,這話也有道理。
周星持脾氣就大,他拍《功夫》時可沒少捱罵。
張遠在成名前估計也受過氣。
現在出名了,便要在其他人身上找補回來……準是這樣!
我剛好和他有過往。
好幾天晚上睡不著,越琢磨越正確。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很快就會生根發芽。
就算有不合理的地方,人家也會自己腦補。
如此,張遠風評被害。
釋星宇考慮良久,覺得得主動出擊。
我就給他跪下了又怎樣,無非當眾丟些面子。
總比斷了拍戲這條來錢的大道好!
男兒膝下有黃金,可把膝獻出去,能換更多黃金。
才有了現在唯唯諾諾,給張遠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
更恐怖的是,他知道張遠拒絕出演《新少林寺》後,更是想到。
“不會是因為我,他才不去演吧?”
“這不完蛋了!”
總之,已成驚弓之鳥,誰事都往自己和張遠頭上扣。
還怎麼扣都覺得合適。
張遠聽完直捂臉。
那肯定合適,你這身囚衣是照著我的尺寸定做的,做完還往我身上比劃,能不合適嗎?
他把手搭在對方肩膀上,語重心長,態度誠懇的說到。
“首先,我這人就算不是君子,但也並非是個惡人。”
“我自認為,我只是個隨波逐流,在時代洪流中乘風向前的小人物。”
“我自己也是小人物出身,並非一出道就是男主角。”
“也曾就著泥灰吃盒飯。”
“也曾穿過又臭又髒的群演服。”
“所以我深知,每一位業內人士都不易,從底下爬上來的,更不易。”
“已經如此不易了,我是不忍毀了人家多年努力的。”
這是他的肺腑之言。
只有在泥裡打過滾,才會對底層有憐憫之心。
出身在豪宅莊園中,心目中最窮的人,大概是開寶馬的。
這就是他們想象的極限了。
這樣的人,才無法與底層共情。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底層是誰。
郭老師有一段相聲,與他其他的相聲一樣,說的是謙哥的父親。
說老爺子心善,見不得周圍有窮人。
所以要把窮人都趕走!
相聲都是編的,這話是真的。
在部分有權有勢的人眼裡,窮人就不是人。
他見到你就煩,就難受。
覺得你窮,是因為你不努力,所以活該。
和你呼吸同樣的空氣都嫌髒。
這樣的人才會毫無顧忌,沒有任何負擔的輕易毀掉他人前程。
娛樂圈不是沒有這樣的人,反而還不少。
但張遠非常明確的表白,自己絕對不是那樣的人。
“除非你真惹到我了,觸及了我的底線。”
“或者成為了我前進路上的絆腳石,否則我是不會對任何人出手的。”張遠相當坦誠。
“你沒有觸及我的底線。”
“而且我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你不夠資格成為我的絆腳石。”
釋星宇聽到這話,渾身一抖。
發冷!
但冷的讓他清醒。
是啊,我連成為絆腳石的資格都沒有。
我與對方沒有利益衝突,人家都懶得看我一眼。
之前張遠自述過往,澄清性格,他未必信。
但他這冷冰冰的發言,對方反而信了。
“總之,我不清楚你最近遭遇了甚麼,發生了甚麼。”
“但我可以保證,這些都與我無關。”
“至於信不信,這就是你的事了。”
張遠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要走。
但要走還沒走,他又轉過身來,面向眼珠子來回轉動,正在玩命思考的老哥。
也不知他是在想自己的話,還是在思考對策。
“我給你提個醒吧。”
“算是我的忠告。”
“我接觸過警察,還是帝都三里屯派出所的形象大使。”
“警察們曾在閒聊時與我說起過。”
“從刑偵角度來說,無論遇到甚麼案件。”
“小偷小摸也好,搶劫,強姦,殺人放火。”
“又或者詐騙,下毒也罷。”
“警方在調查任何案件時,你猜會從哪裡查起?”
“這……哪裡?”釋星宇腦子很亂,反應不過來。
“無論甚麼案件,警方都會先從受害者的身邊人查起。”張遠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言至於此,不能再多說了。
因為釋星宇不知道,可張遠知道。
真正攔著他不讓演戲的主,並非演藝圈人士,或者任何投資方,明星。
而是……阿信長老!(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