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不剃頭？”
片場，張遠看著畫完妝，腦袋上頂著頭套的康李，也就是那位剪腳王。
劇組讓他剃頭，他拒絕了。
這哥們別看長的不咋滴，但自我感覺良好。
反正他這種樣貌在張遠眼中就是一眼東南亞人。
身材矮小，面板黝黑，大鼻孔，還有點翻。
嘴唇不薄，稍微有點凸嘴。
眼睛不太，眉毛也比較稀和短，反正是濃眉大眼的標準反義詞。
張遠覺得這種長相略有點“猴”，但不能這麼說，說就是種族歧視。
他是覺得不好看，可人家還要臉呢。
雖然本來就是寸頭，約莫5公分的長度，可人家捨不得自己的頭髮。
便在頭髮上加了頭套。
出現的便是張遠擔心的那種“大頭兒子”效果。
今天在排練許久後，輪到拍室外的打戲。
完成一鏡後，張遠看回放覺得老哥的造型不好，這頭套有點假人感。
便勸著讓他剃了。
“不不不……”這位用生澀的中文回到，連連搖頭。
他說他之後還有其他工作，不能剃光頭。
不就是參加一些格鬥比賽和節目嘛。
把頭髮剃了還少一個弱點……張遠是這麼想的。
為啥女明星打架，早年間叫做“撕頭花”。
因為女人打架只有一個原則。
誰先薅到對方頭髮，誰就贏了！
但凡大娘們打架都是薅頭髮，再來就是撓臉。
最多最多再加幾下王八拳。
很少有男人那種抱摔，在地上打滾互踹的情形。
平時說男人像狗，女人像貓。
惟獨打架時，女人才像狗，站著互相嚎，最後還咬人。
男人則是互相貓貓拳，倒地後還用腿不停踹。
張遠想著我這個主演都把頭髮剃了，你這老哥咋這麼不上道呢。
我和你同一場，你帶著頭套，不還是顯得非常違和。
提了幾次這事，人家就是不搭茬。
換國內的演員，他早讓導演去溝通了。
可這位是外國人，導演陳德僧也說算了。
也正因為這樣，對方察覺到了劇組對他都客氣。
都是成年人，心裡有數，沒一會兒就猜到，是自己的老外身份管用。
原本見到張遠這個主演還和釋星宇一樣挺慌的，生怕得罪了有後果。
結果沒幾天就不怕了。
外加張遠為人和善，更讓他沒了壓力。
砰！
砰！
砰！
鏡頭前瓜果，桌椅亂飛。
作為閻孝國手下的第一刺客，康李按照劇本設計，直接在人群中撞開一條道。
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連打帶踹，端飛了六七個群演，像一截火車頭似得撞到了張遠面前。
抬起右腳，便將他踹飛了出去。
幫著威亞線，做效果真讓他倒飛出去六七米。
有後撤卸力已經好很多了，可被踢中的腹部位置，即使隔著防護墊卻依舊隱隱發酸。
張遠起身揉了下腰，這老哥的手太重，即使控制了依舊太重。
他還算好的，剛才一路被他狂毆的那幾個群演，現在都扶牆站著，還有一位都吐了。
基本拍一鏡就得換一批群演捱揍，否則根本扛不下來。
這一場追逐戲，發生在孫文到港後。
護送隊伍已經開始行動。
而清廷在屋頂埋伏了持火槍的殺手。
張遠飾演的沈重陽在危急關頭出現，將槍手擊倒，才避免了孫先生遇難，並能與十三省代表共商大計。
可以說，此時大民國的兩京一十省都在張遠身上扛著。
就這一場連追帶打的戲，光給的通告時間就是三天，不夠還得加。
可見劇組之重視。
劇組打戲的兩京一十三省，也在張遠肩上扛著。
看了眼一旁休息的群演，張遠覺得這樣不行。
又去可康李聊了聊。
教了他一些拍攝的發力技巧，可以既看著打人猛，又不會真傷到人。
在這方面做的最好的，是洪金保。
大哥大出拳奇快，快到不符合他的大胃袋身形。
一眨眼，拳頭就到面前的那種，可嚇人了。
但拍戲時他出拳，哪怕是個女人被打到都不會覺得疼。
這就是技巧。
看著快，但在碰到人的時候，力氣已經盡了。
也是甄子彈一輩子都沒學會的東西。
張遠也看出來了，康李的問題其實很甄子彈一樣，都是覺得自己很厲害。
自視高，便不會認為自己有問題，就會我行我素。
在康李眼中，整個劇組的武師聚一塊都不夠他一個人打的。
這想法也沒錯，因為武師都是打套路的，真幹架，康李徒手就能打死好幾個。
但張遠不是武師。
而且他也不像其他演員和劇組工作人員一樣，對老外的態度有別。
應該說，他是最愛給老外上課的。
所以，著名“外教”張老師的小課堂就開始了。
“呀！”
鏡頭前，張遠嘴角帶血，倒在地上。
而康李則利用反作用力，踩著一個小攤販的推車一躍而起，返身朝他踢來。
這一腳要是跺踏實了，肋骨非斷上幾根不可。
當然是提前排練過了。
對方一腳踏空後，還要連踩幾腳。
設計的是左右左右左的順序，他好身體來回挪動躲避。
張遠在地上照套路來，就覺得地面對被對方踩的直顫動。
好傢伙，你是真下本啊！
那我也不客氣了！
五腳踩完，按照設計，張遠應該一把抱住對方的小腿隨後用肘擊，把對方打跪後一個鯉魚打挺起身，完成打戲中的甲乙雙方位置互換。
可他臨時變招，沒用手！
而是腰部一用力，做了個類似向上衝腿的動作。
左腳先起，從外側勾住對方的大腿根。
另一隻腳飛速起勢，從內側反扣過來，剛好用自己的膝蓋鎖住了對方膝蓋處。
隨後用力一收緊，康李的整條右腿就像被麻花纏住了一般。
張遠雙腿一往回收，老哥就覺得自己的膝蓋快碎了！
大腿和小腿骨全都嘎嘎作響。
這時候沒工夫思考，只是本能的順著對方的發力方向屈膝跪倒，否則保準筋斷骨折。
聽到自己膝蓋與地面接觸發出的悶響，這位才反應過來。
自己跪了！
同時感受到自己腿部傳來的巨力。
他打過無數比賽，甚麼力道，甚麼感覺，自己會輕傷還是重傷，他都能預估。
此時他能明顯感覺到，這股力道不對勁。
不像是對方這個體重量級該有的勁道。
張遠的體型體重，最多中量級。
可康李根據腿部傳來的力道，覺得至少得是重量級的水準。
就是自己完全被鎖住，無法反抗的那種。
一丁點回旋餘地都沒有。
然後，當他回頭望去，才發現了一件更恐怖的事。
“卡！”武術導演喊停。
“張遠，動作錯了，不是設計好的。”
“哦……我可能記錯了。”張遠聽到喊卡，立即放鬆。
康李如釋重負，緊繃的右腿隨著對方鬆開一陣發麻，這才開始過血。
“不過剛才那動作還行。”
“再調整一下也不錯，比原本的設計更刺激些。”
“尤其是你雙腿的動作，挺利索。”
“謝謝，謝謝。”張遠笑著合掌道謝。
一旁的康李點點頭，是利索。 也的確不錯。
因為那是標準的剪腳！
康李：他用的都是我滴招啊！
他為甚麼叫剪腳王？
因為人家的絕技就是奪命剪刀腳！
這動作最出名，是在李小龍的《猛龍過江》中，鬥獸場決戰那一幕。
後來比較出名的，是在17年CBA，八一隊的一個SB用剪刀腳夾對方隊員的腦袋……
暴力籃球了屬於是。
其實在國足，剪刀腳剷球也挺常見，反正是奔著讓你筋斷骨折去的。
少林足球嘛……
康李的剪刀腳，在全世界格鬥專業內都相當出名。
當然有一定的表演性質。
動作大，效果強，觀眾反響特別好。
但這招本身殺傷力也是挺大的。
而且不好練。
與名字反差很大，剪刀腳最重要的不是腳，是腰。
腰部發力才是最關鍵的。
技巧就在核心力量的使用，轉移和控制上。
康李剛才回頭一眼就認出來，對方使的是自己的絕技。
而且不是依葫蘆畫瓢，照樣子比劃的。
因為正宗剪刀腳是站立時突然橫踢，用雙腿扣對方的腰，將對手瞬間放到後鎖住敵人身體，以達到讓對方喪失戰鬥力的目的。
可張遠變招了，鎖的是他的腿。
但發力技巧都是一樣的。
這才是讓康李更害怕的地方。
說明對方學的不是皮毛，是真融會貫通了！
老哥起身後，還有點呆。
張遠則上前勾著他的肩膀。
“我最近看了不少你的比賽影片，大概學了下。”
“怎麼樣，用的還行吧？”
康李：……
還是看影片學的。
當然不是，只是故意這麼說。
否則我平時請你吃吃喝喝，做按摩是白吃白玩的？
老哥不知道，雖然自己沒剃頭，但已經快被張遠薅禿了。
就是故意用你的獨門絕技，好殺一殺你的威風！
要瞧著自己的絕招人家都學去了，還是輕鬆就學會了，老哥原本傲視群雄的氣概立馬收斂了不少。
挺高的胸膛都挫下去了半寸。
張遠見此，相當滿意。
給對方的銳氣挫了，才好辦事。
這會兒再給他說發力技巧，拍戲打人要收力，對方連連點頭。
之前覺得我比你厲害，憑啥要聽你的。
露一手後，心態放下了，覺得人家說話都順耳了不少。
來配合的副導葉偉明也瞧出來了。
這康李原本挺驕傲的，現在被張遠訓完後，“溫順”了不少。
連演帶控場的，咱們這位男主劇有點實力哈。
接下來群演受傷依舊有，但好了不少。
張遠也放心下來，至少自己不容易受傷了。
拍了一整天，到晚上還得配合胡軍演滿清刺客秘密集結的戲份。
全部扮演殺手的演員都在場。
“宇兄。”張遠瞧見了釋星宇，揮手打招呼。
“哎……”老哥訕笑著點點頭。
“來啊。”張遠招手喚他。
釋星宇邁著小步，小心翼翼的轉到他身材。
“你不舒服？”張遠見他面色謹慎，問道。
“沒有。”
釋星宇忘了眼不遠處的康李。
張遠一個剪刀腳給對方放到的事，劇組都傳開了。
我的天哪……給他都放倒了。
釋星宇也是見過世面的主，還與康李試探過。
他深知自己完全不是對方的對手。
練套路起家，會點真功夫。
和練真功夫起家，會點套路。
這之間的出發點不同，水平也完全不同。
釋星宇在心中稍稍一比，覺得自己和張遠的手頭手頭應該更大了！
幾年沒見，他也不敢試對方，這會兒有了參考。
所以見到張遠時態度更客氣了。
要想讓對方服氣，還得從對方擅長的事情上入手。
這和夸人，拍馬屁剛好相反，拍馬屁得從對方最不擅長但又在意的地方入手。
“那事怎麼了？”張遠沒管他的態度變化，直直問到。
我得在乎自己，把事情搞清楚了，才不用背鍋。
“呵呵……”對方尬笑了一下：“哎，廟裡有意見。”
他含糊的回了句。
張遠給他提醒後，他長了點心眼。
託同在武術隊的兄弟打聽了。
一打聽，釋星宇徹底服了。
人家說的對！
打不過也就罷了，腦子還沒人家好。
人家一看就指出問題了，我還瞎猜半天。
廟裡的兄弟幫他打聽了，這道不許他演戲的命令，是從方丈室出來的！
經過仔細詢問後，釋星宇認為自己知道了問題的根結。
首先，得說釋星宇的法名是從哪兒來的。
他的師傅，是少林武僧隊的總教頭德揚禪師。
德揚禪師的師傅，是素喜禪師。
這位素喜禪師是少林主持和名譽方丈，地位很高。
素喜禪師帶領十幾位僧人，將少林最重要的佛像和古籍，挖坑埋到了後山，使得這些文物避免被毀。
無論對寺廟，還是對佛門來說，這事都是大功德。
所以老師傅在廟內地位極高。
連帶著徒弟德揚禪師和徒孫釋星宇都過得不錯。
不過素喜禪師在06年時圓寂了。
然後就不對了……
理論上，是這位素喜禪師自己退下後，阿信才上位，任主持。
所以老師傅活著時，雙方相當體面。
但現在大師沒了。
素喜禪師是少林第30代僧人，所以釋星宇是第32代。
少林的排輩，到這一代是“德，行，永，延，恆”。
保強理論上是恆字輩。
釋星宇很明顯是行字輩的。
可阿信雖然是第30代方丈，但本身是永字輩的。
他的輩分比釋星宇還低了一輩！
這裡邊就有毛病了。
你的輩分比方丈還高，結果還成天在外邊演戲，風生水起。
現在到了自家的片子，還演大師兄？
馬上就有人歪嘴了。
尤其是阿信身邊的那些親近人，輩分更低。
眼瞧著釋星宇出去演戲錢沒少賺，心裡是甚麼滋味？
一物找一主，鹽鹼地專出蝲蝲蛄。
上行下效，上樑不正下樑歪。
阿信都是個只知道搞錢的主，他身邊的小弟能是甚麼德行高深的僧人？
阿信聽到後，便下了命令。
外邊的戲我管不著，這是咱們家的戲，我可管得著！
反正現在給劇組遞話，不讓他也演了。
但也不是完全不讓演。
張遠看向委委屈屈的釋星宇。
外人欺負，還有家能回。
可家裡人欺負你，你還能去甚麼地方？
他記得，這老哥後來還是演上了《新少林寺》的。
但條件是“改名”！
打這部戲後，他就不叫釋星宇了，改成了釋延能。
自降兩輩，把自己放到了永字輩，也就是阿信的輩分下邊，才算過了這關。
但也僅僅是過了這關……(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