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吃過早飯,外面就飄起了飛雪。
潘筠站在門口仰頭看了好一會兒,在兩個老兵有些忐忑時回頭道:“走吧,我們去買棟房子。”
趙石柱一愣:“房子?”
潘筠頷首:“房子,不論你們是否留在此處,這裡都要有我大明斥候來鎮守此地,既要人留下,自然要有個落腳之地。”
趙石柱聽得一愣,嚥了咽口水問:“國師的意思是,我們能回故土?”
“為何不能?”潘筠目光掃過倆人花白的頭髮,道:“你們這個歲數,就算是在軍中也應該要回家頤養天年了。”
趙石柱苦笑:“我等這樣的身體,即便是和平之時都難回去,何況現在瓦剌各部衝突不斷,還與我大明頗多摩擦,只怕……”
潘筠:“只要你們想回去,我自會安全把你們帶回去。不過在此之前,先買房子,把準備工作做好。”
她沒帶人來,是想用趙石柱他們培養的人手,畢竟,外來人口總是惹人注目,不比本就生活在此地的人讓人信任。
但看到趙石柱和胡寧,潘筠就心軟了。
他們一生為國,總不能攔著不讓他們回家吧?
趙石柱和胡寧立即披上自己的破皮襖,拉上木門後帶他們去此地官府。
趙石柱亦步亦趨的跟著潘筠,低聲問道:“國師要買多大的房子?”
潘筠:“得大一些,新來的人要以商隊的名義過來,到時候你把房子或租或轉賣給他們,他們還可以在此處培養一些人手。”
趙石柱:“瓦剌人和韃靼都傲氣,黃金蒙古部落的人更自負,若是說為大明效力,他們轉頭就能舉報我們。”
潘筠:“誰說要告訴他們了?商隊培養打手、勢力,他們出錢,人手出力,蒐集回來的資訊需要處理過才有用,處理資訊和掌握髮報的是我大明斥候就行,其餘人等都是編外人員,不用知道太多。”
這也是軍隊蒐集情報的一種方法,趙石柱他們在此處培養的人手也大多屬於這種。
見潘筠懂其中規則,而不是一味瞎要求,趙石柱和胡寧鬆了一口氣,然後好奇的問道:“發報是甚麼?”
“回頭告訴你們,我看這座城不大,空房不多吧?能買到合適的房子嗎?”
趙石柱道:“要是早半年,我們的確難買到您要求的房子,但現在可以。”
潘筠:“為甚麼?”
“也先當了可汗之後殺了一批人,這邊有人跟著作亂,被殺了兩次,草原的人殺人都是一家一家的砍,超過車輪的都被殺了,沒超過的也被拉到軍中當奴隸,所以房子空出來很多棟,仔細挑一挑,還是能挑出來幾棟的,就是……”
潘筠闊綽地道:“錢不是問題。”
“這邊和國內不一樣,他們雖然也認金條,但更喜歡金餅,金餅的價值也更高一點。”
潘筠:“真沒有審美,金條多敦實啊,金餅……也行吧,先看房,晚上我給煉一煉。”
她是沒有金餅,但她可以把金條融了做成金餅啊,這對她來說又不難。
趙石柱嘆息:“要是有綢緞布匹就好了,我大明的綢緞在此十分受歡迎,可以做硬通貨,比金餅還受歡迎。”
潘筠挑眉:“這個……也不是不行。”
趙石柱一愣,看了胡寧一眼,想到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他們不斷掏出來的東西,壓住想要問詢的慾望,默默地沒說話。
冬天寒冷,這裡辦公的衙門門窗緊閉,需要敲門後在門外等候好一會兒才被請進去。
屋裡燒著壁爐,暖融融的。
這裡的建築也和大明大不一樣,他們是樓狀,全是石頭和泥砌成,房間很小,窗戶也小,這樣可以有效的防風、防寒。
但他們的窗戶很有特色,衙門的窗是彩色的琉璃貼成,形成一幅多彩的圖案,光影透過彩色的玻璃照進屋裡,有一種夢幻的眩暈感。
潘筠前世時倒沒少看見這種工藝,但妙真他們都是第一次見,三人很認真的看著,一臉驚異。
趙石柱作為代表去和官員溝通,不多會兒就帶了一個胖乎乎的披著皮裘的官員過來,對方深目高鼻,但頭髮也與他們一般是黑色的,有點像哈密衛人。
潘筠知道,這裡屬於中亞地區,後世一直有爭議,既被認為是亞洲,也曾一度被劃到歐洲區,這一片及往西一片都屬於歐亞交界處。
但是,潘筠覺得他們就是屬於亞洲,想跑去歐洲,人家也不認啊。
胖乎乎的官員現在沒有歐亞的概念,即便是有,他們嚮往的也是大明。
這一路上,他都想盡辦法越過趙石柱和潘筠說話,極盡熱情。
他對大明嚮往不已,在他看來,瓦剌就不應該跟大明打仗,他們本來就屬於大明,大明都沒跟他們收稅,讓他們自治了,只要每年上貢一些東西即可,便能榮獲大明臣民的身份,多榮耀啊。
官員,哦,他叫敖登,是一個貴族,這邊也只有貴族才能當官。
他告訴潘筠,他們這邊的人對跟大明打仗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們更想跟大明做生意。
“要是能去大明走一遭,看大明的繁華和強盛,死了也甘願。”敖登嚮往地道:“尊貴的小姐,你知道嗎,惡魔帖木兒征服了察合臺汗國,擊敗奧斯曼帝國,掃蕩金帳汗國,還攻佔了大馬士革,但他要向大明稱臣納貢。”
潘筠聽著驕傲不已,更不要說一旁的趙石柱等人了。
趙石柱低聲道:“我等到此處之後之所以能迅速站穩腳跟,便是借我大明之威,只可惜,我等老矣,加之這十餘年邊關廢弛,所以……”
敖登笑眯眯的從古論到今,笑問道:“聽說大明的皇帝死在了戰場上,這是真的嗎?”
迎著對方謙卑中隱隱帶著的自傲和輕蔑,潘筠頷首道:“是真的,先帝為阻攔瓦剌南下,親率大軍作戰,最後英勇的戰死沙場,新帝乃先帝之弟,只比先帝小一歲,他更聰明,也更英勇,登基之初就發誓要為兄報仇,兄弟,看你真心忠孝於大明,我便賣你一個好,也先乃篡逆之人,不僅殺害他的汗王,也殺害宗主國皇帝,上天和大明一定會懲罰他,你要早做準備。”
敖登聽得一愣一愣的,片刻後僵笑道:“我又不上戰場,離大明邊境也遠,需要做甚麼準備?”
潘筠笑了笑,意味深長的道:“我大明有句古語,犯我華夏者,雖遠必誅!爾等亦為我大明臣民,聽你方才所言,你心裡也認同我大明皇帝,你放心,也先殘暴無道,皇帝一定會為爾等做主的。”
敖登沉默不語。
一旁的趙石柱也沉默不語。
一直到看完房子,趙石柱才道:“國師,剛才那敖登不是一般人。”潘筠:“哦?”
趙石柱道:“剛才那裡說是衙門,其實曾是國王王宮,他們是衙門跟王宮在一處的,只是前面和底層辦公,後面和上層是國王和王后生活的地方。”
潘筠:“甚麼王?”
“好像是前元時的一個王爺修建的,後來被欽察汗國佔去,沒多久欽察汗國覆滅,帖木兒帝國建起後分封給了其中一個兒子,後來帖木兒病死途中,這裡又作亂,反正今天住進去一個王,明天又住進去另一個王,有時候我都沒記住誰是誰王宮就換人了,我們乾脆就不管它叫王宮,直接叫衙門了。”
潘筠咋舌:“是夠亂的。”
趙石柱:“所以國師剛才對他說那些話……”
“嚇唬一下,吹牛誰不會呀?”
趙石柱瞪眼:“這,這,這是吹牛的?”
“是啊,不過,你們若足夠努力,足夠厲害,實現了,貧道就是未卜先知,就不是吹牛了。”
趙石柱沉默不語。
胡寧扯開話題,問道:“國師覺得剛才看的幾棟房子怎麼樣?”
“要第三棟吧,足夠大,臨街,交通便利,最妙的是,樓體後面不遠處靠近城牆,可以做很多事。”
趙石柱眉眼跳了跳。
胡寧也覺得第三棟好:“它沒有第一棟和第二棟豪華,也更好隱藏,沒那麼引人注目。”
潘筠點頭:“看了一下房間,前後樓擠一擠能住下百來人,平時你們也可以住寬敞一點,但兩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還是有點危險,你們之前培養的那些人還有能用的嗎?”
趙石柱連忙道:“有,這幾年幸而有他們暗中照顧,不然我們兩個糟老頭子早死在寒風中了,從前沒錢,也沒和朝廷聯絡上,我們不敢和他們走得太近,以免連累他們,但現在國師既來了,自然要把能召的人召回來。”
潘筠點頭:“他們不必要知道你們的身份,也不必要知道你們是在為大明效力,但一定要可以信任,我後面有一樣重要的東西交給你們,等後面人來接手,他們也要負責此重要東西。”
趙石柱應下。
晚上回去,潘筠他們就抱出來十幾匹綢緞。
趙石柱也不問他們從哪兒掏出來的,之前藏在何處,直接從中挑選了八匹顏色鮮豔的,道:“這八匹就可以買下那棟房子。”
妙和張大了嘴巴:“這,這裡的房子這麼便宜?”
趙石柱笑道:“不是這裡的房子便宜,而是這裡的綢緞貴,尤其是三年前和大明打過一場之後,大明過來的東西更稀缺,也更貴重了。”
胡寧幽幽的補充道:“不然,你們以為敖登為何那麼討好你們?他想要跟你們做生意,想要你們的商線。”
敢這個時候來帖良古惕,而且還平安到了,他們的商隊得多厲害啊?
趙石柱和胡寧要不是和他們住在一起,見識四人的種種神異之處,他們也會對他們背後的商隊很感興趣的。
有錢好辦事。
趙石柱抱著潘筠給的八匹布,非常迅速的辦好手續,買下那一整棟房子,當天晚上一行人就把草棚裡的東西一卷,直接搬了進去。
整條街的人都轟動了,冒雪出門,熱情的簇擁著趙石柱去新房。
要不是當地人有很深的隱私意識,介意陌生人進入自家,他們高低要進去摸一摸,蹭一蹭,這麼大的房子,老趙他們家的親戚竟然眼也不眨的買下來送給他們,真是太豪氣了。
不僅趙石柱他們住的這條街轟動,附近的人也被驚住,也就是冬天,大家都窩在家裡,不然訊息會傳遞得更快的。
但就是這樣,晚上這棟新家也迎來了不少不速之客。
潘筠沒管,妙真他們就守在院子裡,進來一個敲暈一個,進來一雙打暈一雙。
把他們身上的東西一摸,所有的錢財都搜空,武器沒收,然後就把人往牆外一扔,砰的一聲砸在路上就不管了。
這樣的天氣,人昏厥的狀態下在外面過夜,用不著一個晚上,半個晚上就可以把人凍死。
趙石柱見三人手腳麻利,很是熟練,就默默地關上門,回頭看了一眼胡寧後朝後走去。
他聲音沙啞:“我去煮飯。”
胡寧也收回了目光,冷淡的道:“我隨你一道。”
因為要收拾房間,他們吃了一頓很晚的晚餐。
潘筠對依舊精神的三人道:“你們這兩天都沒好好的睡覺,今晚啥都別管,安心睡覺去。”
三人已經選好了自己的房間。
這棟樓房間很多,他們可以一人一間,可惜,房間裡被搬得很空,連床都沒有,吃飯的桌子都是從木棚裡搬來的小桌子,凳子也沒,幾人剛才是站著吃的。
好在這裡面雜物也有不少,仔細找一找還是能找到不少木板的。
所以他們自己給自己搭了床。
趙石柱還怕冷,想著是不是回去把木棚裡的草蓆和麥草都扒拉來,結果潘筠就拿出好幾床被子,分了四床給趙石柱和胡寧。
潘筠道:“來前,知道是來這極寒之地,我們甚麼東西都帶了很多,其中被子是重中之重,你們放心蓋,不夠我這裡還有。”
趙石柱摸著這熟悉的背面,感動不已。
“國師……”
潘筠連忙抬手道:“別別別哭,我最受不了人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