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8章 棄子
希拉里的影片訊號切斷，簡報室裡一片死寂。
十二名軍官圍坐在長桌旁，所有人都聽到了剛才的對話。
加密揚聲器的音量足夠大，希拉里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語調變化，都清晰得如同她本人就在這個房間裡。
三角洲部隊指揮官希爾特第一個站起來。
“長官。”希爾特說：“我們會守住。三角洲部隊從不退縮。”
其他軍官也紛紛點頭，有人低聲附和，有人只是挺直了背脊。
但萊蒙特從他們眼底看到了另一種東西——絕望。
表示不退縮僅僅是為了維護三角洲部隊的榮譽而已。
他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被拋棄了。
不是被敵人，而是被自己宣誓效忠的國家，被那些坐在安全辦公室裡下達命令的人。
“進入防禦位置。”萊蒙特沉聲說道：“希爾特，讓你的人檢查所有武器系統，分配反坦克導彈和重機槍位置。如果對方進攻，我要每一顆子彈都打在有價值的目標上。”
“明白，長官。”
“瑞恩。”萊蒙特轉向自己的搭檔：“繼續嘗試聯絡伊利哥方面，任何方面都可以，包括地方政府、部落長老，如果有人能傳話，我們都試。另外，讓人啟動所有資料銷燬程式，做好最後的準備。”
“如果炮擊開始……”他看向希爾特：“優先保護通訊裝置和加密資料。那些東西絕對不能落入對方手中。必要的話……你知道該怎麼做。”
希爾特沉默了兩秒：“那士兵們呢？那些文職特工，他們沒有受過戰鬥訓練，很多人連槍都不會用。”
萊蒙特沉默了足足五秒。
電子鐘上的紅色數字跳動。
還剩十分鐘。
“盡你所能。”他最終說，這四個字輕得像嘆息：“現在，各就各位。”
軍官們迅速離開簡報室，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
萊蒙特獨自站在投影螢幕前，看著那張包圍圈地圖。
紅色的點，藍色的點，綠色的區域，這些抽象的符號代表著基地裡一百七十條生命，代表著他二十年的職業生涯，代表著此刻懸在摩蘇爾上空的死亡。
就在萊蒙特準備迎接最後時刻的同時，數千公里外的權力走廊裡，另一場戲正在上演。
這場戲沒有炮火，沒有硝煙，但同樣決定著生死——政治意義上的生死。
伊利哥首都巴克達，綠區，國防部長辦公室。
法迪勒·阿卜杜勒-馬吉德部長放下美國大使親自送來的照會檔案，那是一份列印在國務院正式信箋上的文字，措辭“強烈”、“緊急”、“不可接受”，末尾有國務卿希拉里·克林頓的電子簽名。
他嘆了口氣，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沉重。
“薩米爾這個瘋子。”法迪勒揉了揉太陽穴，手指按壓著突突跳動的血管：“他以為他是誰？薩拉丁嗎？想重現哈丁戰役的榮光？”
他的副官阿米爾站在桌前，手裡抱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第十師的最新調動資料。
阿米爾今年三十五歲，是國防部最年輕的辦公室主任，也是少數幾個既懂軍事又懂政治的人。
“部長，美國人的要求很明確，要求我們立即命令第十師撤軍，否則將暫停所有軍事援助和經濟支援。今年還有十二億美元的援助沒有撥付，另外二十億美元的貸款擔保也在審批中。”
法迪勒苦笑著搖搖頭：“阿米爾，你覺得薩米爾在乎這些嗎？他在摩蘇爾打了足足八年仗，看著1515屠城，看著美軍轟炸，看著寇爾德人進來又出去，這麼多年，哪怕最窮的時候他都咬牙堅持，我們也沒給他們一分錢，更何況現在……你覺得他會因為華盛頓停發援助就撤軍？”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巴克達破敗的天際線，遠處能看見2003年戰爭中被炸燬的通訊塔殘骸，十七年了，依然沒有修復。
更遠處，底格里斯河在月光下泛著渾濁的光。
“美國人以為我們還是2003年那個跪著接旨的傀儡政府。”
法迪勒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的諷刺。
“他們打個電話，讓大使館一個文職過來遞上一份檔案，覺得我們就該像狗一樣搖尾巴，然後去咬自己人。”
他轉過身，背靠窗戶。
“但他們忘了，這十幾年戰爭改變了太多東西。薩米爾手下有一萬多名和他一起從摩蘇爾地獄裡殺出來的老兵，那些人只聽他的。他們不認巴克達，不認綠區，只認那個帶他們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將軍。”
阿米爾謹慎地說：“但如果我們不表態，美國人可能會採取更激進的措施。他們已經在聯合國散發檔案，暗示第十師可能‘失控’，可能‘威脅地區穩定’……”
“那就讓他們說。”法迪勒冷哼一聲，走回桌前重新坐下，嘆了口氣，然後拿起鋼筆：“政治，阿米爾，永遠記住：政治不是關於做甚麼，而是關於看起來在做甚麼。”
他在一份空白命令上快速書寫。
“發一份措辭嚴厲的命令，編號……用國防部第174號令。標題：‘關於立即停止未經授權軍事行動的通知’。內容：要求薩米爾將軍立即停止所有未經國防部批准的軍事行動，撤回所有超出防區的部隊，並在24小時內提交書面解釋。”
他抬頭看向阿米爾：“語氣要多嚴厲？用‘否則將面臨紀律處分’這種詞，但不要具體說甚麼處分。模糊，永遠要模糊。”
“抄送美國大使館？”
“當然。用加密渠道發過去，然後讓新聞辦公室‘不小心’洩露給半島電視臺駐巴克達的記者。”
法迪勒想了想，又道：“另外，讓財務處正式通知第十師，由於‘預算審計和程式合規檢查’，本月軍費推遲發放，具體發放時間‘另行通知’。”
阿米爾在平板上記錄：“如果薩米爾不服從……”
“他當然不會服從。”法迪勒苦笑道：“你以為我這麼做能逼迫他服從？不過，至少美國人看到我們‘努力’了。我們發了命令，我們停了經費，我們做了所有‘主權國家’該做的事。至於命令有沒有被執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政治就是這樣，阿米爾。演戲比做事重要。姿態比結果重要。只要我們在演戲，在擺姿態，就沒人能說我們沒盡力。”
同一時間，寇爾德自治區首府埃爾比勒，馬蘇德官邸。
這座建於奧斯曼時期的石頭建築坐落在老城區中心。
此時，馬蘇德的私人書房裡只開了一盞檯燈。
昏黃的光線照亮了橡木書桌的一角，其餘部分沉在陰影裡。
書架上擺滿了書籍，阿拉伯文、寇爾德文、英文、甚至還有幾本中文軍事理論著作。
馬蘇德坐在高背皮椅上，緩緩端起瓷杯，啜飲一口裡面溫熱的紅茶。
茶水略微滾燙，帶著大吉嶺特有的麝香葡萄氣息。
他的兒子，軍事委員會主席小馬蘇德站在桌前，剛剛彙報完華盛頓打來的三通緊急電話。
“美國人很著急。”小馬蘇德說：“第一通是國務院中東事務助理國務卿，第二通是國家安全委員會副主任，第三通……是沃爾特本人。”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筆記。
“沃爾特的原話是：‘寇爾德自治區與美國的長久友誼建立在相互信任和支援的基礎上。當前事件正在考驗這種友誼。我們希望馬蘇德主席能夠展示領導力，避免局勢進一步升級——這符合我們共同的利益，包括自治區未來的地位問題。’”
馬蘇德放下茶杯，瓷器與木桌接觸，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們在威脅我們。”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用獨立公投的支援來威脅我們。”
“是的，父親。”小馬蘇德點頭承認：“而且他們知道我們最想要甚麼。”
老馬蘇德沉默了。
許久，他才長嘆道：“宋和平救過我的命。不止一次。巴爾扎尼政變時候如果不是他，現在我已經躺在家族的墳墓裡了。”
小馬蘇德點頭：“父親，你打算怎樣處理此事？”
老馬蘇德盯著燈看了片刻，嘴裡緩緩說道：“那些美國人……他們嘴上說支援我們的自決權，說支援我們的‘正當訴求’。但實際上呢？其實他們只把我們當作牽制巴格達和德黑蘭的棋子。需要的時候給我們武器，不需要的時候，他們就把我們賣掉。前年1515武裝進攻基爾庫克的事情，你記得嗎？”
拉希德的臉色沉了下來：“記得。他們答應支援我受阻基爾庫克，但當1515武裝推進時，他們甚麼都沒做，只是發表宣告口頭譴責。”
“所以。” 馬蘇德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大地圖前。
地圖上，寇爾德自治區用綠色標出，摩蘇爾地區用紅圈標記。
“現在他們又需要我們來施壓阿布尤，如果我們不配合，他們就會用獨立公投來威脅。”
他轉過身，昏黃的檯燈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臉上那道傷疤在光影中扭曲，像是活了過來。
“但我們沒有說不配合。”老馬蘇德嘴角浮現出一絲老奸巨猾的笑容：“兒子，你給阿布尤打電話了嗎？”
“打了三次，他都沒接。”
“那就繼續打。每十分鐘打一次，用加密衛星電話，記錄好通話時間、時長、和‘未能接通’的結果。讓通訊處準備一份詳細的通話記錄，格式要正式，要有時間戳，要看起來像一份認真的工作日誌。”
小馬蘇德似乎明白了：“然後我們把這份記錄發給美國人，顯示我們在‘努力聯絡’？”
“是的。”馬蘇德走回書桌後，重新坐下：“但阿布尤在前線，通訊不暢，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對吧？戰地指揮官的通訊優先順序是作戰，而不是接電話。這是軍事常識，美國人自己也懂。”
“但如果他們懷疑我們在演戲……”
“那就讓他們懷疑。”馬蘇德冷冷地說：“沒有我們在北線牽制1515殘餘勢力和波斯支援的民兵，美國人在伊利哥的代價會大得多。他們需要我們的程度，遠遠超過我們需要他們的程度。至少在現階段看來是這樣。”
他重新坐下，雙手交迭放在桌上。
“至於宋和平那邊……讓情報處的人，用最隱蔽的渠道，把美國空軍已經從科威特起飛的訊息傳給他。”
小馬蘇明顯猶豫了一下：“父親，這可能會激怒華盛頓。”
“那就讓他們怒。”馬蘇德的聲音沒有絲毫動搖：“政治是利益的遊戲，不是情緒的遊戲。宋和平如果贏了這一局，他會記得誰幫了他。而美國人……無論這場危機結果如何，他們都需要我們在伊利哥北部的存在。他們還能找誰？巴克達？德黑蘭？”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摩蘇爾的位置。
“這一局，我賭宋和平贏。”
他輕聲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因為他沒有退路。一個人沒有退路的時候，會爆發出最可怕的力量。而美國人……退路太多的人，總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最終輸掉一切。”
窗外，埃爾比勒的夜空中，一彎新月升上清真寺的尖頂。
遠處傳來宣禮聲，悠長而哀傷，在古老的街道上回蕩。
而在南面的摩蘇爾，倒計時已經進入最後十分鐘。
同一時間，摩蘇爾，第十師前沿指揮所。
宋和平看著手錶上的秒針一格一格跳動。
距離最後通牒還有三分鐘。
指揮車裡，薩米爾和阿布尤分別坐在兩側的通訊臺前。
薩米爾正在接國防部的電話，語氣堅決。
“……是的部長，我理解。但我的情報顯示基地內有1515高階指揮官，這是緊急反恐行動……不，我不能撤軍，戰機轉瞬即逝……是的，我會承擔全部責任。”
他結束通話電話，看向宋和平：“第七通了。法迪勒部長個人請求我‘顧全大局’。”
“你怎麼說？”
“我說大局就是消滅恐怖分子。”薩米爾咧嘴笑了：“反正都是胡扯，我說有就有，不信他們可以現在派人過來調查，假設他們有這個膽量。”
說完，笑得更開心了。
阿布尤那邊也剛結束通話：“小馬蘇德打來的第四通電話。我說訊號不好，聽不清，然後就掛了。”
宋和平點頭：“謝謝你們的支援。”
“不用謝。”阿布尤認真地說：“我能有今天，全靠老闆您，寇爾德人記得幫過自己的人。”
薩米爾在一旁補充道：“老闆，我跟著你那麼多年，煽情的話不說了，你怎麼做，我都跟隨。”
宋和平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此時無聲勝有聲。
他低頭再次看錶。
最後一分鐘。
指揮車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江峰衝了進來。
“老班長，寇爾德情報站剛傳來的訊息。科威特空軍基地有四架F-16在二十五分鐘前起飛，攜帶對地攻擊彈藥。公司情報部主管亨利也發來了訊息，土雞國因切爾利克基地也有四架F-15進入待命狀態。”
薩米爾的臉色變了變：“美國人要玩真的了？”
“正常程式。”宋和平依然平靜：“政治施壓無效，就軍事威脅。威脅無效，就實際打擊。標準流程。”
“那我們的防空系統……”薩米爾擔憂地說：“恐怕攔不住他們。”
“能撐一段時間，但不可能完全擋住。”
宋和平站起身，走到指揮車後部的作戰地圖前。
“攻擊編隊到達還有至少六十分鐘。足夠我們做該做的事了。”
他轉向薩米爾：“炮兵準備好了嗎？”
“六門2A65榴彈炮，每門配彈六十發，全部裝填高爆彈。射擊諸元已校準，首發命中率90%以上。”
“試射三發，目標：基地東南角、西北角、中央機庫。”宋和平命令道，“效力射等我的命令。”
“如果美國人反抗……”薩米爾問。
“那就讓他們反抗。”宋和平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那就再送一輪炮擊給他們享受享受。”
他看了看車裡的所有人。
“這一局的關鍵不是軍事勝利。我們不可能在正面擊敗美國。關鍵是製造一個他們無法承受的政治代價。炮擊開始，事情就升級了。全世界都會看到‘美軍基地遭伊利哥政府軍炮擊’的頭條。華盛頓必須解釋：為甚麼一個盟友的部隊會攻擊他們？為甚麼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薩米爾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用一場有限的攻擊，換取談判桌上更大的籌碼。”
“沒錯。”宋和平點頭：“我已經聯絡了相關的媒體，他們已經在預熱了。但記住：我們只打軍事目標，絕對避開可能有平民的區域。我不想在輿論上陷入被動。”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
三十秒後，指揮車裡的無線電傳來炮兵營長的聲音：“試射三發，準備完畢。請求開火授權。”
宋和平看著手錶。
最後十秒。
五。
四。
三。
二。
一。
“開火。”
他抬起頭，看向美軍聯合行動組基地方向，冷冷地下達了炮擊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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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