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7章 震怒的高層
影片連線建立前的三十秒,萊蒙特站在通訊室的攝像頭校準點前,用一塊溼毛巾最後一次擦拭臉頰。
甚至用手指梳理了被汗水浸透的頭髮——儘管它們很快就會重新粘在額頭上。
這是一個無意識的習慣。
在任何時候,面對上級或鏡頭,儀表必須無可挑剔。
這不僅是尊重,更是一種姿態。
無論情況多麼糟糕,依然保持控制局面。
但當他看向螢幕上出現的三個分屏畫面時,萊蒙特知道,自己的外表如何已經毫無意義。
國家安全顧問沃爾特·西蒙斯坐在中間的主位,白宮戰情室的橡木長桌在他身後延伸,牆上巨大的電子地圖顯示著全球熱點區域的實時情報。
左側分屏裡,希拉里坐在一間裝修考究的書房中。
深色胡桃木書架佔滿整面牆,上面擺滿了精裝書籍和相框,其中一張她與奧黑握手的照片被特意擺放在鏡頭可及的位置。
她穿著深藍色西裝外套,內搭白色絲綢襯衫,珍珠項鍊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妝容無可挑剔,金色的短髮一絲不苟,但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
右側是國防部副部長威廉·米勒,五角大樓的會議室背景略顯簡陋。
“萊蒙特,報告情況。”
沃爾特的聲音透過加密衛星鏈路傳來。
萊蒙特花了五分鐘,以最簡潔的方式說明了現狀。
他沒有渲染,沒有誇張,只是陳述現在自己和那一百多名下屬面臨的事實。
四千人的包圍圈、炮兵陣地座標、防空系統部署、宋和平的三個條件、以及那些證據如果公開可能造成的政治海嘯。
他特意強調了最後一點:“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宋和平至少擁有‘播種者’計劃和“見證者”部門過去十年在伊利哥和西利亞行動的70%加密檔案。其中包括可能涉及戰爭罪行的材料。”
螢幕上的希拉里全程臉色鐵青。
當萊蒙特說完後,她的右手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托住了下巴,目光冷漠地盯著螢幕——這是她極度憤怒時的習慣動作,在華盛頓政治圈裡幾乎人盡皆知。
“這個……”
她的聲音裡帶著怒火。
“這個僱傭兵頭子,這個東大來的雜種,他以為他是誰?敢威脅美利堅合眾國政府?”
書房裡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銳利的陰影,讓那雙藍色的眼睛看起來更加冰冷。
“夫人,他手上有證據。”萊蒙特謹慎地選擇措辭:“如果公開,不僅會損害‘見證者’部門,還可能波及整個情報界,甚至影響——”
“那就讓他公開!”希拉里猛地一拍桌子。
砰!
沉悶的撞擊聲透過高質量麥克風清晰傳過來,連她手邊那杯水都濺出了幾滴。
雖然她人在千里之外的紐約上東區,但那個動作透過1080p高畫質攝像頭完美傳遞。
肩膀的聳動,手臂肌肉的緊繃,手掌拍在實木桌面上時整個上半身的輕微後仰。
“我倒要看看,哪家媒體敢刊登這種危及美國國家安全的材料!”
她的聲音驟然提高了八度,那種曾經在國會聽證會上讓將軍們冒汗的尖銳語調再次出現。
“《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CNN?他們如果敢登,我就讓他們的董事會明年全部換人!”
她轉向沃爾特的分屏,手指在空中虛點,彷彿能穿透螢幕戳到對方臉上:
“沃爾特,立即聯絡駐科威特空軍基地,讓他們起飛戰機!我要最先進的F-16,掛滿精確制導炸彈,把那些包圍基地的叛軍炸成碎片!現在!立刻!”
沃爾特沒有立即回應。
他拿起手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這個動作持續了整整五秒鐘。
很顯然,他猶豫了。
然後他看向右側分屏:“米勒,軍事角度評估?我們需要多長時間?”
威廉·米勒他調出一份剛剛更新的檔案,語速平穩地做出了回答:
“從科威特阿里·薩利姆空軍基地起飛的F-16C/D Block 50,掛載兩枚GBU-31 JDAM(聯合直接攻擊彈藥)、兩枚AGM-154 JSOW(聯合防區外武器)、以及自衛用的AIM-120和AIM-9,到達摩蘇爾目標區需要55分鐘飛行時間。加上起飛前任務簡報、武器掛載、飛行前檢查,總共需要至少75分鐘。”
他切換檔案頁面。
“如果使用駐紮在因切爾利克基地的F-15E‘攻擊鷹’,時間可以縮短到45分鐘。但需要土雞國方面批准領空透過和基地使用權——根據過去十二個月的資料,此類批准的平均處理時間是2到4小時。而且考慮到當前土美關係……”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更重要的是……”米勒放大地圖上的幾個紅點:“第十師的防空系統部署得很專業,他們和一般的伊利哥政府軍完全不在一個作戰水平上,裝備水平也要高出不少。根據偵察資料顯示,他們至少有四套‘鎧甲-S1’彈炮合一系統、兩套‘道爾-M2’,以及大量行動式防空導彈。這些系統組成重迭防空網,覆蓋高度從15米到米。”
他抬起頭,語氣慎重道:
“我們當然有百分百的把握摧毀它們,但需要時間進行電子壓制和協同攻擊。比如用EA-18G‘咆哮者’電子戰機需要先癱瘓他們的雷達,然後F/A-18或F-35才能安全進入投彈。初步評估,完成對全部威脅目標的清除需要30分鐘空中作戰時間,這還不包括目標確認和損傷評估。”
“也就是說……”沃爾特總結道:“從我們下令,到實際有效空中支援到達萊蒙特那裡,至少需要90分鐘。這是最樂觀的估計。”
“是的。”米勒點頭:“如果土雞國方面拖延,或者遇到惡劣天氣,時間會更長。另外……”
他猶豫了一下,又道:“如果對方在我們飛機到達前就發動攻擊,那麼空中支援到達時,可能只能進行報復性打擊,而不是救援。”
希拉里插話了:“那就讓萊蒙特堅守90分鐘!一百多名三角洲隊員,都是全軍選拔的精英,連90分鐘都守不住嗎?他們在本寧堡、在布拉格堡受的那些訓練,難道是去野餐的嗎?”
萊蒙特深吸一口氣。
他感到作戰服下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粘在背上的感覺令人作嘔。
“女士。”他試圖勸說道:“對方有一個完整的炮兵營,配備的都是152毫米榴彈炮,全部是蘇制原裝,這些火炮最大射程24.7公里,一個六發急促射的覆蓋面積相當於兩個足球場。”
他調出基地結構圖,用鐳射筆標記關鍵點。
“更重要的是,基地是臨時徵用的廢棄廠區,大部分建築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建造的輕工業廠房。結構強度只能抵禦輕武器和迫擊炮,152毫米高爆榴彈可以輕易擊穿屋頂和牆壁,在室內爆炸的殺傷效果是露天的三到五倍。”
鐳射紅點在地圖上移動。
“指揮中心在這裡,兵營在這裡,機庫在這裡。第一輪效力射,如果對方使用空爆引信,我們就會損失至少30%的有生力量和50%的指揮控制能力。第二輪之後,有組織的抵抗就會崩潰。而根據無人機監視,對方炮兵已經完成諸元裝定,我之前看到他們的炮彈就堆在炮位旁邊,他們可以在三分鐘內打出第一輪齊射。”
希拉里的臉在螢幕裡扭曲了一瞬。
那是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嘴角向下扯動,鼻孔微微張開,但迅速恢復了平靜。
太迅速了,迅速得不自然。
“那就讓他們開炮!”她幾乎是喊出來的:“等他們開炮了,我們就有理由進行全面報復!把第十師從伊利哥軍隊的編制序列裡抹掉!把薩米爾和他的所有軍官送上軍事法庭!把那個僱傭兵頭子列入全球通緝名單,懸賞一千萬,不,兩千萬美元!”
她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這個姿勢讓她在鏡頭裡顯得更具壓迫感。
“沃爾特,政治後果我來處理!我的團隊知道怎麼操作輿論。一個‘瘋狂的前承包商襲擊美軍基地’的故事,一個‘英勇的三角洲隊員浴血奮戰’的故事,一個‘美國政府堅決反擊保護公民’的故事,這些我的團隊都能寫出來,而且能讓每個美國人都相信!”
沃爾特揉了揉太陽穴,他正在承受巨大的壓力。
“女士,這不僅僅是輿論操作的問題。如果事情真的發展到那一步,我們需要面對的是:伊利哥政府會有甚麼反應?俄羅斯和東大會不會藉機介入?我們在中東的整個戰略佈局——”
“現在必須展示力量!”
希拉里冰冷地打斷他。
“如果我們對這種事妥協,明天全世界每個軍閥、每個恐怖分子、每個三流國家的將軍都會覺得自己可以勒索美國!我們在阿富汗、在西利亞、在非洲的所有行動都會受到挑戰!這不是關於一百多個士兵的生死,這是關於美國在全球威懾力的根本問題!”
她轉向螢幕外,對某個不在鏡頭內的人說話,聲音清晰而權威:
“給我接伊利哥總理!還有國防部長!還有那個庫爾德人馬蘇德!我要親自和他們通話。告訴他們,如果他們不立即命令薩米爾撤軍,美國將重新考慮所有的軍事援助、所有的經濟支援、所有的政治背書!包括庫爾德自治區獨立公投的支援!” 她轉回頭,盯著萊蒙特的分屏。
“萊蒙特,你給我守住。90分鐘。這是命令。”
視訊會議暫時中斷,畫面變成“訊號中斷-加密重連中”的提示。
萊蒙特看著那個旋轉的載入圖示,感到一陣荒謬的暈眩。
瑞恩遞給他一杯咖啡。
廉價的速溶咖啡,滾燙,甜得發膩。
萊蒙特接過,沒有喝,只是感受著紙杯傳來的溫度。
“她在賭……”瑞恩低聲說,眼睛盯著已經黑掉的螢幕:“賭宋和平不敢真的開炮。賭那些證據可以被控制。賭犧牲我們這一百多人,能換來更大的競選資本。”
萊蒙特把咖啡杯放在控制檯上,杯底與金屬檯面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但她賭錯了。”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看向牆上的電子鐘。
紅色數字跳動。
距離最後通牒還剩十九分鐘。
“宋和平這個人根本不怕甚麼懸賞名單,而且,以他以往的作風看,根本不在意一城一池的得失,他敢包圍基地,就預備了魚死網破。”
萊蒙特說著話,更像是自言自語。
“我們把他逼到牆角,切斷他所有退路,追殺他所有同伴,扣押他所有手下……現在他要麼翻牆逃走,要麼把牆推倒壓死我們。”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他肯定選擇了後者。”
通訊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只有加密裝置的散熱風扇發出低沉的嗡鳴,還有遠處隱約傳來計程車兵跑動的腳步聲。
五分鐘後,影片重新連線。
沃爾特的臉色更加難看。
如果之前是疲憊,現在幾乎是灰敗。
“伊利哥總理……”沃爾特的聲音有艱澀:“他表示‘嚴重關切’,承諾‘立即調查’,但說薩米爾將軍是‘戰區指揮官’,根據伊利哥臨時憲法第44條,在‘緊急安全狀態下’有‘臨機專斷之權’。他無法直接命令一位前線將軍停止作戰行動,尤其是在‘可能存在恐怖分子滲透’的情況下。”
他看了一眼手邊的筆記。
“國防部長法迪勒態度稍微好一些,答應‘立即下達命令’,但暗示第十師的經費從上週就已經因為‘預算審計’暫停,他‘無法強制命令一個可能已經失控的將軍’。他的原話是:‘如果薩米爾聽我的,他就不會在那裡了。’”
希拉里的臉在螢幕裡繃緊了。
萊蒙特能看見她下頜肌肉的輕微抽搐,那是人在極度憤怒時控制表情的生理反應。
“馬蘇德呢?”她問。
“寇爾德人那裡更糟。”沃爾特說:“馬蘇德的兒子接了電話,說父親在‘偏遠地區視察’,通訊不暢,可能需要幾小時才能聯絡上。但他‘保證’會立即聯絡阿布尤將軍,雖然我們都知道,阿布尤只聽馬蘇德本人的,而他兒子在家族裡沒甚麼實權。”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我們監聽到,在馬蘇德官邸通訊遮蔽啟動前十五分鐘,有一通加密衛星電話打出去,接收方是摩蘇爾地區的某個移動終端。通話時長47秒,內容無法破譯,但時間點很微妙。”
“這些忘恩負義的……”希拉里罵了一串髒話,有些詞彙萊蒙特甚至沒聽過,那是純粹的政治圈黑話。
她的臉漲紅了片刻,但迅速恢復了冷靜。
那種迅速切換情緒的能力,曾讓她在無數政治危機中倖存下來。
“那就執行B計劃。”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而平穩。
“沃爾特,讓空軍起飛。用科威特的F-16,不用等土雞國了。米勒,授權使用一切必要手段清除威脅,包括但不限於第十師指揮系統、炮兵陣地、防空單元、以及任何敢於開火的伊利哥軍隊單位。”
她轉向萊蒙特的分屏,眼神裡沒有任何溫度。
“萊蒙特,你們堅守待援。90分鐘。這是命令。重複一遍,這是來自美利堅合眾國政府的直接命令。”
萊蒙特看著螢幕上那張臉。
精心打理的頭髮,無可挑剔的妝容,昂貴的珍珠項鍊,還有那雙藍色眼睛裡冰冷的光。
他突然想起當年希拉里作為國務卿來訪CIA總部時候的一番發言。
當時她說:“我們的情報人員是國家最寶貴的財富,我們必須像保護眼睛一樣保護他們。”
而現在,這雙“眼睛”即將被挖出來,丟進火坑裡。
“夫人……”
萊蒙特做了最後一次嘗試,儘管他知道這毫無意義。
“如果炮擊開始,我們可能會全軍覆沒。基地裡的一百七十人,包括四十三名文職特工,他們中有些人剛從大學畢業,有些人有妻子和孩子……還有那些證據,如果宋和平在死前把它們公之於眾——”
“如果你們犧牲了。”
希拉里打斷他,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柔和起來,但那種柔和比之前的怒吼更令人毛骨悚然:“你們就是英雄。為國捐軀的英雄。我會親自出席你們的追悼會,親自為你們的家人頒發榮譽勳章,親自確保你們的事蹟被寫進歷史教科書。”
她身體端正了一下坐姿,這個姿勢讓她在鏡頭裡顯得更加專注,更加真誠——如果忽略那雙眼睛裡完全缺失的情感的話。
“而那個殺害美國英雄的僱傭兵,會成為全世界追捕的物件。他的證據?死人的證據沒有人會在意。媒體只會報道一個精彩的故事:一個被解僱的前承包商,因為心理扭曲而報復社會,襲擊了英勇保衛自由的美軍士兵。我們會找到‘證據’證明他早就和恐怖分子勾結,證明他精神不穩定,證明這一切都是他個人的瘋狂行為。”
她頓了頓,嘴角甚至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微笑。
“至於‘見證者’部門?那只是一個不幸被瘋子盯上的情報單位。我們會進行‘徹底調查’,會‘重組架構’,會‘加強監督’,這些都是標準程式。三個月後,沒有人會記得細節。六個月後,這將成為政治學課程裡的一個案例。一年後,它只是一條維基百科詞條。”
萊蒙特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沿著神經擴散到每一寸面板。
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加入中情局時的宣誓,想起那些關於榮譽、責任、國家的詞句,想起自己相信過的一切。
而在螢幕那頭,這個女人,這個可能成為下一任美國總統的女人,正在冷靜地計算著一百七十條生命的政治價值,並且得出結論:死去的他們比活著的他們更有用。
死人不會辯解,不會洩密,不會在國會聽證會上說錯話。
死人可以被塑造成任何需要的形象,可以被用來推動任何需要的議程,可以被當作籌碼換取任何需要的政治資本。
“命令確認嗎?”
萊蒙特最後問。
他的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確認。”希拉里說:“堅守陣地,等待支援。上帝保佑美國。”
她甚至沒有說“上帝保佑你們”。
影片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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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