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0章 今非昔比的尤素福
傍晚六點，宋和平和薩米爾乘坐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SUV，來到綠區內一處相對僻靜的別墅區。
這裡的安保比綠區其他地方更加森嚴，每棟別墅外都有私人武裝警衛。
車在第三棟別墅前停下。
別墅的大門是厚重的實木，兩側各站著一名持槍警衛。
宋和平報上名字後，警衛立即透過耳機請示，不到一分鐘，大門就從裡面開啟了。
開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微胖、穿著精緻阿拉伯長袍的男人。他一見宋和平，臉上立即綻放出熱情到誇張的笑容，張開雙臂迎了上來。
“宋！我的兄弟！真主保佑，終於又見到你了！”
尤素福給了宋和平一個結實的擁抱，用力拍著他的後背。
“我們很久沒見了，有五年了吧？不，六年了！你看上去一點都沒變！”
宋和平微笑著回應這個擁抱：“你倒是變了不少，尤素福。現在該叫你‘議長閣下’了。”
“哎，甚麼議長不議長的，在你面前，我永遠是那個跟你一起倒騰舊倉庫的小處長！”
尤素福大笑，目光轉向宋和平身後的薩米爾，笑容更加燦爛，“薩米爾！我親愛的表弟！你也來了！太好了！快進來，都進來！”
尤素福的熱情幾乎要溢位來。
他一手拉著宋和平，一手想去牽薩米爾，但薩米爾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只是點了點頭，生硬地說了句：“我自己走。”
尤素福的手在空中頓了頓，笑容絲毫未減：“還是老樣子，哈？沒事沒事，進來再說。”
別墅內部的奢華程度，與外觀的低調形成鮮明對比。
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燈、手工編織的波斯地毯、牆上掛著的古董武器和油畫……
這個豪宅處處彰顯著主人如今的財富和地位。
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沉香木薰香的味道，與巴格達街頭的塵土氣息截然不同。
尤素福將兩人引到餐廳。
一張足夠坐下二十人的長桌，此刻只擺放了三套餐具。桌上已經擺滿了豐盛的菜餚：烤全羊、香料燉雞、藏紅花米飯、茄子釀肉、葡萄葉卷、各種沙拉和蘸醬，還有大餅和剛烤好的饢。
“不知道你們喜歡甚麼，就都準備了一些。”
尤素福親自為兩人拉出椅子。
“坐，坐！在家裡不用客氣！”
三人落座。
尤素福拍了拍手，一名穿著傳統服飾的僕人悄無聲息地走進來，為每人倒上紅茶。
“先吃飯，先吃飯！咱們邊吃邊聊！”
尤素福熱情地招呼著，自己先撕下一塊羊排，“這羊是昨天剛從安巴爾省送來的，現宰的，新鮮！”
宋和平禮貌地嚐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
薩米爾則顯得有些拘謹，只是簡單吃了些米飯和蔬菜。
幾口食物下肚，氣氛稍微鬆弛了一些。尤素福擦了擦嘴，終於切入正題：“宋，你在電話裡說，有重要的事要談。是關於薩米爾的事？”
說著，他的目光瞥向一旁的薩米爾。
宋和平放下餐具，直截了當地說：“是。我想讓你在議會推動法案，將薩米爾的‘解放力量’納入政府軍序列，給予正式編制和軍餉。”
尤素福的笑容收斂了一些，露出政客特有的謹慎表情：“這個……宋，你是知道的，議會里情況複雜。寇爾德人那邊肯定不會同意再有一支本土民兵被正規化，遜尼派的一些議員也會反對。這需要做很多工作……”
“尤素福。”宋和平打斷了他，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尤素福愣了愣：“十……十二年了吧。”
“十二年前，你在物資處當個小處長，是我帶你倒賣倉庫裡的舊裝備，是你幫我打通政府關係，我們互相幫忙，才有了今天。”宋和平緩緩說道，目光直視尤素福。
“我說話一向直接——這件事對你來說，不只是幫我，更是幫你自己。”
尤素福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怎麼說？”
宋和平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但清晰：“你現在是副議長，表面上風光。但你自己最清楚，在議會里，有幾個人真正把你當回事？那些老牌政客，哪個背後沒有部族武裝支援？寇爾德人有‘敢戰士’，南部的一些高官有自己的民兵，就連一些遜尼派議員，背後都有部落長老的支援。”
尤素福的眉頭皺了起來，沒有反駁。
“你靠甚麼？”
宋和平繼續說道：“靠你那點錢和人脈打點？尤素福，巴格達政壇我雖然不混，但我看得明白。沒有槍桿子，你這個副議長就是個空殼子。別人表面上對你客氣，是因為你手裡還有點資源。”
他頓了頓，“但如果有一天，局勢變了，或者有更大的利益出現，你這個沒有根基的副議長，隨時可能被踢出局。”
這番話顯然戳中了尤素福的痛處。
宋和平雖然人不在巴克達，但似乎對這裡的事情瞭解得很透。
他的臉色不自然地變了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
宋和平繼續加碼：“但如果你有薩米爾的支援，情況就完全不同了。‘解放力量’現在控制著四百多公里邊境線，有近萬人的武裝，而且都是經歷過實戰的老兵，最近的戰績誰都看在眼裡。如果這支部隊被納入政府軍序列，你就是他們的政治靠山。到時候，議會里誰敢不給你面子？那些部族武裝的議員，在你面前也得掂量掂量。”
尤素福的眼睛開始發亮。
宋和平知道，自己說到點子上了。
“更進一步說。”宋和平的聲音更低了，“你難道只想當個副議長？尤素福，你今年才四十六歲，正是從政的黃金年齡。如果有軍隊支援，未來參選總理，也不是不可能。”
“總理”這個詞，像一記重錘敲在尤素福心上。
他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眼中閃爍著赤裸裸的野心。
“可是……”
尤素福舔了舔嘴唇，目光再次落到了一旁的薩米爾身上。
“我的好表弟薩米爾願意嗎？我是說……表弟他……”
薩米爾抬起頭，表情複雜。
宋和平剛才的分析，他聽在耳裡，心中也是波瀾起伏。
他確實瞧不起尤素福這種油滑的政客，看不起巴克達政圈裡這些所謂的部族利益代表和官員。
這些人沒有骨頭。
傻大木在的時候，他們當狗。 在美國人來的時候，他們繼續給美國人當狗。
但宋和平說得對——沒有合法的政治地位，他的部隊永遠只能是民兵，永遠得不到正規的補給和承認。
他的戰士們在前線流血犧牲，卻連個正式的名分都沒有。
現在跟著宋和平混，還算是風生水起。
但一輩子都得依賴宋和平？
別人怎麼看自己？
自己又怎麼看自己？
“薩米爾。”
宋和平也轉向他，表情顯得十分嚴肅。
“你也想想。你的部隊現在靠甚麼維持？靠我提供的裝備，靠波斯人的暗中支援，靠繳獲1515的物資。但這些都不穩定。如果‘解放力量’能被納入政府軍序列，你的戰士們就能領到正規軍餉，受傷了有軍醫院，陣亡了有撫卹金。更重要的是，他們和他們的家人，能得到國家的承認和尊重。”
薩米爾暗暗握緊了拳頭。
宋和平說的每一條，都戳中了他的心事。
多少次，他看著受傷的戰士因為缺醫少藥而痛苦死去；多少次，他不得不向陣亡戰士的家屬解釋，為甚麼沒有國家發的撫卹金；多少次，他聽到部下抱怨，同樣是打為甚麼寇爾德“敢戰士”就能領政府的薪水，而他們卻像野孩子一樣沒人管。
“而且……”
宋和平繼續說，“如果你有了正式軍職，混上個師長甚麼的，肩膀上也能掛個少將甚麼的，到時候，你在國防部裡就有了發言權。西北邊境的防務怎麼安排，對付1515的戰略怎麼制定，你都有資格參與。這不比你現在當一個‘民兵頭子’強得多？”
薩米爾深深吸了口氣，看向尤素福。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血緣關係在那裡，但更重要的，是利益的契合。
“表弟……”
尤素福主動開口，語氣很是真誠：“我知道你看不起我這種在巴格達玩弄權術的人。你覺得我們這些政客只會耍嘴皮子，不關心前線戰士的死活。但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們在不同的位置上合作呢？”
他站起身，走到薩米爾身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在前線帶兵打仗，我在巴格達為你爭取資源和政策。你保護邊境安全，我確保你的功勞不被別人搶走。我們表兄弟聯手，一文一武，這才是天作之合！”
薩米爾沉默了很長時間。
餐廳裡只剩下羊肉在火炭上被炙烤出滋滋的響聲。
終於，薩米爾抬起頭看向宋和平：“老闆，你覺得這樣可行？如果可行，我聽你的。”
宋和平點點頭：“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尤素福需要軍隊支援來鞏固政治地位，你需要政治靠山來為部隊爭取合法身份和資源。你們是表兄弟，有血緣關係，這比任何政治聯盟都牢固。”
他又看向尤素福：
“至於議會那邊的工作，我相信以你現在的人脈和手段，應該能找到突破口。寇爾德人那邊，可以透過談判達成妥協——比如承諾‘解放力量’不進入庫區。遜尼派議員那邊，可以承諾未來在安巴爾省等地的重建專案中給予他們的選區更多份額。”
尤素福笑了，這次是真正放鬆和自信的笑容：“宋，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把甚麼都算得清清楚楚。好吧，這件事我接了！不過……”
他看向薩米爾，“表弟，你也得配合我。可能需要你在議會做幾次演講，接受一些媒體採訪。你要讓那些老爺們看到，‘解放力量’是一支專業的、有紀律的部隊，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民兵武裝。”
薩米爾這次沒有直接拒絕，只是說：“我的部隊每天都在和1515武裝作戰，每天都在死人。我們不擅長作秀。”
“不需要作秀。”尤素福認真地說，“只需要讓外界看到真相。我會安排幾個可靠的記者去前線採訪，拍一些真實的畫面。有時候，真相就是最好的宣傳。”
他擔心薩米爾對這些事反感，又特別強調道：“這是政圈的遊戲規則，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事，但你必須遵守，沒人喜歡一個不遵守遊戲規則的玩家。”
宋和平舉起了茶杯：“那就這麼說定了。尤素福負責在巴格達推動法案，薩米爾配合做好表面工作。我這邊會協調美國人和寇爾德人各方關係，確保這件事能成。”
三人以茶代酒，碰了杯。
晚餐的後半段，氣氛明顯融洽了許多。
尤素福興致勃勃地講述著他在議會里聽到的各種內幕訊息，哪些議員可能支援，哪些需要打點，哪些可以利用矛盾分化。
薩米爾雖然話仍然不多，但至少會偶爾插話問些具體的問題。
當晚餐結束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尤素福親自送兩人到門口，臨別在即，他拉著宋和平的手低聲說道：“宋，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辦成。不過……你也得在杜克將軍那邊使使勁。美國人如果支援，議會里那些騎牆派就會倒過來。”
“我會處理。”宋和平點頭，“你這邊動作要快。局勢隨時可能變化，我們要在下一場風暴到來之前，把這些事情落實。”
“明白！”
尤素福重重點頭，又看向薩米爾：“表弟，保重。前線危險，一定要小心。等這件事成了，我親自去你的部隊視察！”
薩米爾點了點頭，這次語氣緩和了一些：“你也小心，巴格達……也不安全。”
回程的車上，薩米爾看著窗外巴格達的夜景，突然開口：“我還是不喜歡他。但你說得對，我們需要他。”
宋和平沒有看窗外，只是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政治就是這樣，有時候你必須和你不太喜歡的人合作。重要的是目標，不是個人好惡。”
“你覺得這事能成嗎？”薩米爾問。
“七成把握。”宋和平睜開眼睛，“尤素福有動力，我有壓力，杜克那邊需要我們在西北部保持穩定。這三股力量合在一起，足夠推動這件事。不過……”
“不過甚麼？”
“不過你要做好準備。”
宋和平看向薩米爾，“一旦‘解放力量’被納入政府軍序列，你就不僅是軍事指揮官了。你會進入巴格達的政治棋盤，會有更多的眼睛盯著你，會有更多的人想拉攏你或者扳倒你。戰場上的刀槍能看見，政圈裡的刀槍是看不見的。這條路，可能比在前線打仗更危險。”
薩米爾沉默了片刻，然後堅定地說：“只要我計程車兵們能得到他們應得的，只要我能讓我的祖國變得更好，我甚麼都不怕。”
車隊駛向酒店。
明天一早，他們將返回拜伊吉。
但這次巴格達之行，已經在暗流湧動的伊利哥政局中，投下了一顆新的石子。
胡爾馬圖的交接、“解放力量”的正規化、與美軍新指揮官的試探性接觸、尤素福和薩米爾的表兄弟聯盟……
每一件事，都在悄然改變著伊利哥內部力量的平衡。
而在提特里克，阿邁德正在重整部隊；在拉卡的高層在激烈爭論下一步戰略；在德黑蘭和莫斯科，決策者們也在重新評估北伊利哥的局勢。
脆弱的平衡，還能維持多久？
沒有人知道答案。
但宋和平清楚，下一場風暴到來之前，他必須抓緊時間鞏固已經取得的一切。
北方，還有更多的挑戰在等著自己。
第四更！繼續萬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