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1章 棋盤上的博弈
從尤素福的別墅回到綠區內的酒店，已經是晚上十點多。
巴格達的夜空罕見地清澈，繁星點點，但綠區周圍的鐵絲網和街角處偶爾一閃而過的裝甲車以及全副武裝計程車兵仍在提醒著人們這裡遠未恢復和平。
薩米爾站在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前，望著綠區外那片黑暗中的城市，眉頭緊鎖。
白天與杜克的會面、晚上與尤素福的談話，讓他感覺像是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穿梭。
“還在想今晚的事？”
宋和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休閒裝，手裡端著兩杯茶。
薩米爾轉過身，接過茶杯：“老闆，雖然尤素福是我的表弟，可你覺得他真的能靠得住嗎？我是說……他那個人，太滑頭了。”
“滑頭不是壞事，重要的是他的滑頭會用在甚麼地方。”
宋和平在沙發上坐下，抿了口茶，“而且，我們不需要他完全靠得住，只需要他的利益和我們的利益在現階段高度一致。”
“那美國人那邊呢？”薩米爾坐到了對面，“杜克的態度看起來很客氣，但我能感覺到，他骨子裡對我們很警惕。”
宋和平笑了笑：“警惕是正常的。如果我們坐在他的位置上，也會對一支不受控制的力量保持警惕。關鍵在於，如何讓他認為支援我們比反對我們更符合美國的利益。”
“所以你明天還要再去見他？”
“對。”宋和平點頭說道：“‘解放力量’要正式編入伊利哥政府軍序列這事沒有美國人的支援幾乎不可能成功。議會里那些老狐狸，寇爾德人，各部落長老，還有國防部裡的那些官僚……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算盤。如果沒有華盛頓的明確表態，光靠尤素福一個人在議會里周旋，難度太大。”
薩米爾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我明白。就像一桌子人正在分蛋糕，突然多了個陌生人要上桌，原來的食客肯定不會樂意。尤其是寇爾德人，他們一直想在政府裡佔據更多的話語權。”
“不止寇爾德人。”宋和平補充道，“一些遜尼派政客背後有部落武裝，而你是十葉派，他們也不希望看到又一支強大的十葉派背景的武裝力量被正規化。還有國防部裡那些將軍，多一支部隊，就多一個人分預算、分裝備。”
“所以我們需要美國人施壓。”薩米爾算是聽明白了：“只要美國軍方表態支援，那些反對的聲音至少不敢明目張膽。”
“不止是施壓，更需要交易。”
宋和平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遠處：“美國人最講究利益，不會平白無故幫忙。我們必須給他們足夠有說服力的理由，讓他們認為支援‘解放力量’正規化，符合他們在伊利哥的戰略利益。”
“甚麼理由？”
宋和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覺得，為甚麼杜克願意把胡爾馬圖交給我們？”
薩米爾想了想：“因為雷霆防務守不住？”
“這只是表面原因。”
宋和平搖頭，“更深層的原因是，美國人不想，或者說不能在伊利哥西北部投入更多資源了。從伊利哥撤軍是奧黑總統的政治承諾，如果現在大規模增兵重返，等於打總統的臉，也會給象黨攻擊的口實。但1515的威脅又是實實在在的，所以他們需要找一個‘代理人’，既能遏制又不需要美國直接出兵。”
“所以我們就是這個‘代理人’？”
“準確說，是候選人之一。”宋和平糾正道，“寇爾德人也是候選人，伊利哥政府軍也是候選人。但寇爾德人有自己的政治訴求，不會完全聽華盛頓的，何況能力也一般；伊利哥政府軍……”
說到這，他搖頭笑了起來：“你看到他們在歐宰姆的表現了。”
薩米爾若有所思：“所以美國人其實沒得選。”
“有得選，只是選項都不太理想。”
宋和平站起身，走到陽臺邊上，伸手抓住欄杆，彷彿像要抓住某種權柄。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杜克和五角大樓的那些將軍們相信，選擇我們，是最不壞的那個選項。明天，我會給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第二天清晨七點，宋和平和薩米爾再次來到美軍司令部。
與前一天不同，這次杜克少將沒有在會議室等他們，而是親自在辦公樓門口迎接。
“宋先生，薩米爾指揮官，這麼早過來，想必有重要的事情。”杜克的微笑看起來無懈可擊，但眼神深處帶著審視。
“有些事情，還是早點談清楚比較好。”宋和平平靜地問道：“將軍今天應該不忙吧？”
“為重要的合作伙伴騰出時間，是我的工作之一。”
杜克做了個“請”的手勢，顯得十分客氣。
“去我辦公室談吧，那裡安靜些。”
三人來到二樓的一間辦公室。
房間不大，但佈置得很考究。
牆上掛著杜克在不同戰區服役時的照片，書架上擺滿了軍事理論和國際關係的著作。
最引人注目的是辦公桌後面牆上那張巨大的伊利哥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圖釘和線條標註著各派勢力的控制區。
“坐。”杜克示意兩人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則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對面，“喝點甚麼？咖啡？茶？”
“茶就好，謝謝。”宋和平說。
杜克按了桌上的通話器：“三杯紅茶，謝謝。”
等待茶水的短暫時間裡，誰都沒有先開口。
辦公室裡的氣氛微妙而緊張。
薩米爾能感覺到，今天的杜克雖然表面上依然客氣，但之前見面那種政客式的熱情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軍人特有的冷靜和戒備。
茶水送來後，杜克親自放到兩人面前，然後開門見山：“宋先生昨天說需要時間考慮胡爾馬圖的事，今天一早就過來，想必已經有了決定？”
“胡爾馬圖的防務，我可以接。”宋和平拿起茶杯，沒有喝，只是輕輕轉動著，“但我有個條件。”
杜克眉毛微挑：“請說。”
“我要伊利哥政府正式收編‘解放力量’，將其納入國防軍序列，授予正規編制和軍餉。” 宋和平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同時，授予薩米爾少將軍銜，負責西北邊境地區的防務。”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杜克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端著茶杯的手僵在空中。
他沒料到宋和平上來就給自己扔了個炸彈。
靠在椅背上，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宋和平，像是在評估這番話的真實意圖和分量。
足足過了十秒鐘，他才緩緩開口：“宋先生，你……胃口不小。”
“不是胃口大，是現實需要。”宋和平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地說道：“‘解放力量’現在控制著將近四百公里邊境線，是阻止1515從敘利亞獲得增援和補給的關鍵屏障。但他們是民兵，沒有正式身份，沒有穩定補給，沒有撫卹保障。這樣的部隊，你能指望他們長期堅守嗎？”
杜克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藉此爭取思考時間。
放下杯子後，他說：“這件事非常複雜。將近一萬多人的部隊編入國防軍，意味著每年數千萬美元的軍餉和裝備開支。伊利哥議會現在財政緊張，恐怕不會透過這樣的方案。”
“如果美國軍方支援，議會透過的難度會小很多。”宋和平直接點破：“將軍，我們都很清楚美國對伊利哥政府的影響力。只要你們表態支援，巴格達的那些政客至少會認真考慮。”
杜克笑了，但笑容裡沒有溫度：“宋先生，你似乎把這件事想得太簡單了。就算美國支援，寇爾德人會同意嗎？遜尼派政客會同意嗎？國防部裡那些將軍會同意嗎？突然多出一支部隊來分預算、分權力，觸動太多人的利益了。”
“所以我們需要交易。”
宋和平身體前傾，語氣依然平靜。
“將軍，讓我們坦誠一點吧。你願意把胡爾馬圖交給我，不是因為你信任我，也不是因為你覺得我有多可靠，而是因為這是目前最符合美國利益的選擇——用最小的代價，維持伊利哥西北部的穩定，遏制1515的擴張。”
杜克的瞳孔微微收縮，但沒有否認。
宋和平繼續道：“雷霆防務在‘平衡木行動’中遭到重創，已經證明他們沒有能力守住胡爾馬圖。如果美軍要繼續支援他們，需要投入多少資源？新的裝備、新的兵員、更多的空中支援……而且就算投入了，能保證守住嗎？胡爾馬圖離提特里克太近，離拜伊吉太遠，是個孤立的突出部。沒有我的配合，那裡就是一塊隨時可能被1515吞下的肥肉。”
“所以你將胡爾馬圖交給我，表面上是合作，實際上是把防務壓力和財政壓力轉移給我。而你們，只需要提供一些情報和有限的空中支援，還有一些相比起你們投入軍費少太多太多的資金就能坐享其成。”
宋和平頓了頓，“我說得對嗎？”
杜克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他發現自己嚴重低估了面前這個東方人。
雖然來之前，他也知道宋和平不好對付，甚至看過背景調查。
可當宋和平跟自己面對面交鋒的時候，自己還是有些低估對方的感覺。
宋和平不僅看穿了表面的交易，更洞察了美國背後的戰略算計。
“既然如此，”杜克緩緩說道，“你為甚麼還要接？”
“因為胡爾馬圖對我也有戰略價值。”宋和平坦然道，“控制胡爾馬圖，加上圖茲和費哈特，我就能在提特里克北面和西面形成一個完整的弧形包圍圈，將阿邁德部徹底鎖死。這是符合我的利益的。”
他話鋒一轉：“但光有胡爾馬圖還不夠。要長期穩定西北部，我需要‘解放力量’有正式身份。否則，這支部隊永遠軍心不穩。一支不穩定的部隊，能指望他們長期堅守邊境嗎？”
杜克沉默地聽著，大腦飛速運轉。
宋和平的邏輯無懈可擊，但他不能輕易答應。
一旦“解放力量”被正式收編，薩米爾獲得少將軍銜，就意味著宋和平的勢力正式進入伊利哥軍政體系。
這長遠來看，可能會培養出一個難以控制的強大對手。
“宋先生，你的分析很有說服力。”杜克語氣謹慎道：“但這件事牽涉太大，我個人的許可權無法決定。我需要向五角大樓彙報，聽取國防部和國務院的意見。”
“理解。”宋和平點頭笑道：“但我希望將軍在彙報時，能客觀分析利弊。順便幫我帶幾句話給華盛頓的決策者們。”
“請說。”
宋和平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如果美軍想要徹底改變伊利哥西北部的局勢，不是沒有辦法——重新大規模部署部隊，重返伊利哥。但問題是，從伊利哥撤軍是總統先生的政治承諾，如果現在重返，等於承認撤軍是個錯誤，這會帶來多大的國內政治代價，將軍應該比我清楚。”
第二根手指豎起。
“第二，即使不考慮政治因素，重新在伊利哥部署重兵需要多少軍費？在阿富汗戰事久拖不決的情況下，國會的老爺們會批准這樣一筆鉅額開支嗎？象黨會放過這個攻擊奧黑總統的機會嗎？”
第三根手指豎了起來。
“第三，退一步說，就算國會批准了，重新部署需要多長時間？三個月？半年？在這段時間裡會做甚麼？他們可能已經拿下了整個西北部，甚至威脅到巴格達周邊。到那時再想收拾局面，代價會是現在的十倍、百倍。”
宋和平放下手，看著杜克：“所以現實的選擇是，找一個可靠的當地力量，提供有限的支援，讓他們去對付1515。而我們，就是最合適的那個選擇。支援‘解放力量’正規化，看起來是在幫我，實際上是在幫你們自己——用最低的成本，維持伊利哥西北部的穩定，遏制恐怖主義的擴散。”
辦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陽光已經升高，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
杜克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
他需要時間消化宋和平的話，更需要時間權衡利弊。
幾分鐘後，他轉過身，表情恢復了平靜：
“宋先生，你的話我會如實轉達給五角大樓。但我必須提醒你，這件事的決策權在華盛頓，不在我這裡。而且，即使五角大樓同意，也需要和國務院、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協調，過程可能會很長。”
“我可以等。”宋和平也站起身，“但我希望不會等太久。1515不會給你們太多時間。”
“我明白。”杜克走過來，和宋和平握手，“一有訊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謝謝。”宋和平轉向薩米爾，“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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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