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野心和計劃
彈藥箱上的膝上型電腦風扇輕微的嗡鳴著,宋和平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則關於空襲的新聞上,但思緒已經飄向了更實際的下一步。
說服薩米爾和納辛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他必須說服那個真正提供支援的人——阿凡提。
他拿起衛星電話,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那個加密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阿凡提那熟悉而略帶疲憊的聲音,顯然他也一直在關注著局勢。
“宋?感謝真主,你安全撤下來了。納辛剛剛向我簡要彙報了情況……幹河谷的戰果令人震驚,但損失也……”
阿凡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真誠的惋惜,畢竟那兩百多名敢死隊是極其珍貴的精銳。
“戰爭總是要死人的,重要的是死得有價值。”
宋和平打斷了他的哀悼,語氣平靜而直接。
“河谷一戰,“解放力量”打出了名聲,但也打光了本錢。現在需要的是時間和地方來恢復元氣。”
“我明白。A點營區就是為你們準備的,物資會盡快補充過去……”阿凡提說道。
“不,阿凡提。”
宋和平再次打斷他。
“A點不夠隱蔽,也不夠安全。我需要你提供一個新的地點,在波斯境內,北部山區,靠近邊境,必須是一個更隱蔽、更難以被偵察到的秘密營地。我要帶著‘解放力量’全部人員,撤到那裡去。”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顯然這個要求出乎了阿凡提的意料。
“進入波斯境內?”
阿凡提的聲音裡充滿了驚訝和疑慮。
“宋,我理解你們需要休整,但進入我國境內……這政治上的敏感性很高。而且,現在正是趁勢反擊的時候,美國人已經動手了遭受了猛烈空襲,士氣必然受挫,正是你們配合地面行動,擴大影響力的好時機。納辛說你們兵員不足,這可以理解,但據我所知,你們在A點還有七百多人,加上河谷撤下來的五十名老兵,完全可以對1515的交通線進行騷擾和破壞,這同樣能起到重要作用,也能為薩米爾積累聲望。”
宋和平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於是解釋道:“阿凡提,聲望分很多種。現在衝上去,打幾場游擊戰,破壞幾條公路,能得到的聲望有限,而且很快就會淹沒在政府軍和其他大民兵組織‘收復失地’的新聞裡。我們要的不是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他頓了頓,讓阿凡提消化一下,繼續說道:“沒錯,我們現在是有七百多人。但這七百多人裡,經歷過嚴格戰鬥訓練的不足一半,重武器匱乏,彈藥也需要補充。靠著這點力量去騷擾就像用石子去打獅子,也許能激怒它,但絕不可能殺死它,反而可能被它回頭一口咬死。1515在提克里特受挫,又遭空襲,下一步為了穩固後方,必然會瘋狂清剿西北地區的所有反抗力量。‘解放力量’在河谷讓他們流了那麼多血,必然是他們的頭號目標。留在A點,就是等著被他們優勢兵力圍攻。”
“至於攻佔摩蘇爾……”
宋和平冷笑一聲,“以我們現在的實力,想都別想。哪怕加上你暗中提供的一些支援,也絕無可能。我們現在衝上去,最好的結果就是在提克里特到摩蘇爾的交通線上打打游擊,但這對你的‘什葉之弧’計劃有甚麼實質幫助嗎?能讓薩米爾獲得足夠掌控西北地區的實力和聲望嗎?不能。我們只會消耗殆盡,而你之前的投入就全都打了水漂。”
電話那頭的阿凡提沉默著,並沒有回話。
但宋和平能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看來說中了他的心事。
“那你的計劃是甚麼?”
阿凡提終於再次開口,語氣緩和了許多,帶著探究的意味。
“我的計劃是等待和壯大。”
宋和平斬釘截鐵地說,“我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招募新兵——不僅僅是伊利哥人,還可以包括來自其他地方的志願者。進行至少三個月的高強度訓練,同時囤積足夠的武器彈藥,尤其是重武器。我們要打造的不是一支游擊隊,而是一支真正的、能夠進行正規攻堅和防禦作戰的精銳部隊。”
“等待甚麼?”阿凡提問。
“等待局勢發生變化。”
宋和平分析道,“美國人不會大規模派地面部隊回來,空襲無法根本性解決問題。政府軍和‘人民運動’那些民兵的戰鬥力你我都清楚,他們初期或許能憑藉空勢收復一些地盤,但一旦1515適應過來,或者美國人空襲焦點轉移,戰局必然反覆。到時候,誰能在關鍵戰役中頂住甚至擊敗1515的主力,誰就能成為英雄,就能獲得最大的政治資本和國際關注。”
“而我們,‘解放力量’,憑藉河谷阻擊戰的血色威望,屆時將以一支經過充分休整、訓練有素、裝備改善的生力軍形象投入戰場。我們不是去敲邊鼓,而是去決定戰局。只有這樣,薩米爾才能一躍成為舉足輕重的人物,才能真正在未來的伊利哥西北格局中佔據一席之地,你的投資才能獲得最大回報——一塊牢牢掌握在親波斯勢力手中的地盤,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什葉之弧’的拼圖,而不是一支打光了的游擊隊。”
電話裡是長時間的沉默。
宋和平甚至可以想象電話那頭阿凡提正在快速權衡利弊,他的手指可能正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你需要甚麼樣的營地?”
阿凡提最終問道。
這句話等於預設了宋和平的計劃。
宋和平笑道:“足夠大,能容納至少五千人以上進行訓練和生活。絕對隱蔽,有完善的地下或山體工事防禦空襲和偵查。靠近邊境,但有可靠屏障,方便物資輸入和……必要時的人員機動。最重要的是保密,除了最高層級,無人知曉。”
“這樣的地方……有,但需要時間準備和協調。”
阿凡提的聲音變得嚴肅而高效起來,“給我五天時間。”
“可以。五天後,我會帶隊出發。”
宋和平說完,乾脆利落地結束了通話。
放下電話,他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說服了阿凡提,只是計劃的第二步。
下一步,是要說服營地裡那七百多名剛剛被空襲訊息點燃了復仇之火的民兵。 第二天清晨,宋和平召集了所有人員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集合。
包括那些身上還裹著繃帶的河谷倖存者。
他站在一個彈藥箱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每一張臉上都寫著疲憊、悲傷,以及1515被空襲訊息激起的躁動和期待。
他沒有廢話,直接宣佈了決定:“兄弟們,我知道你們想報仇,想立刻去和1515那些雜碎拼命。但是,我命令,五天之後,全體撤離A點營地,向北進入波斯境內的新營地休整。”
命令一出,下面頓時一片譁然。
“甚麼?進入波斯?”
“為甚麼?美國人都在幫我們轟炸了!”
“我們現在應該去打1515!不是當逃兵!”
“我不去!我的父親死在波斯人手裡!(兩伊戰爭)”
“對!他們是異教徒!我們不能去他們的地盤!”
質疑聲、反對聲、憤怒的吼叫聲瞬間淹沒了場地。群情激憤,尤其是那些本土伊利哥出身的民兵,對波斯有著歷史積怨和教派分歧,反應尤為激烈。
薩米爾和納辛站在隊伍前面,臉色也很難看,但他們必須執行宋和平的命令,只能努力維持著秩序。
宋和平靜靜地站著,目光冷峻地掃過騷動的人群,沒有立即制止。
他等了幾分鐘,讓情緒稍微宣洩一下,然後才猛地吸足一口氣,用他所能發出的最大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怕死?!如果怕死,我和那三百個兄弟就不會在河谷擋住三千人!我們早就跑了!”
一聲怒吼,如同驚雷,讓場面瞬間安靜了不少。
所有人都想起了河谷的慘烈,想起了那五十個被抬下來的血人。
“看看你們周圍!”
宋和平指著那些傷員,指著每個人臉上還未消散的疲憊和恐懼,“看看我們還有多少人?看看我們還有多少子彈?看看我們還有多少能扛著槍衝鋒的健全的人!”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卻更具穿透力:“美國人轟炸了,沒錯!但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1515在提克里特吃了虧,他們現在就像被捅了窩的馬蜂!他們下一步會幹甚麼?他們會瘋狂地報復!會掃清所有他們覺得有威脅的目標!而我們,‘解放力量’,在河谷殺了他們兩千多人!你們覺得,他們會放過我們嗎?!”
他停頓了一下,讓恐懼的種子在每個人心中發芽。
“留在這裡,等著我們的就是1515主力瘋狂的圍攻!就憑我們這七百多疲憊不堪、彈藥不足的人,能擋住嗎?河谷我們有地形優勢,有準備,在這裡我們有甚麼?到時候,不是我們去報仇,是我們去送死!是讓河谷犧牲的三百兄弟白白死去!”
人群沉默了,憤怒被現實的冰冷逐漸澆滅。
“進入波斯,不是當逃兵!是活下去!是為了更好的打回來!”
宋和平的聲音再次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
“我們需要時間!需要招募新的兄弟!需要訓練!需要武器彈藥!我們需要變成一個更強壯的拳頭,而不是現在這樣一根一碰就斷的手指!”
他目光掃過那些對波斯有芥蒂的人:“歷史恩怨?教派分歧?如果放不下這些,我們就沒有未來!1515會笑著看你們自相殘殺,然後輕鬆地把你們一個個全都殺光!想要活下去,想要報仇,想要把1515徹底趕出伊利哥,大家就必須團結所有能團結的力量!波斯人現在願意幫助你們,給地方,給武器,給資金支援,這就是你們的機會!”
“記住!”他幾乎是在咆哮,“活下去,才能戰鬥!變強,才能贏!暫時的後退,是為了最終能更狠地一拳打死我們的敵人!這不是退縮,這是戰略!是為了最終勝利必須走的一步!願意跟著我活下去、變強、然後回來報仇的,做好準備!五天後出發!不願意的……”
宋和平的目光變得極其銳利,緩緩掃過全場:“……可以留下,領一筆路費自己離開。但我告訴你,留下,就是死路一條。”
說完,他跳下彈藥箱,頭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帳篷。
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離開。
經歷了河谷地獄和宋和平這番直白殘酷的分析,求生的本能和對復仇的渴望最終壓過了一切疑慮和歷史的包袱。
五天後,“解放力量”全體成員,帶著傷員和裝備,沉默而有序地離開了A點營地,向著北方,向著波斯邊境的群山深處進發。
宋和平走在隊伍中間,回頭望了一眼逐漸遠去的營地,目光深沉。
他清楚,進入波斯只是權宜之計,是蟄伏。
他要利用這段時間,不僅訓練軍隊,更要編織一張更大的網。亨利那邊還沒有訊息,但他有預感,那份關於CIA的名單,將會是他下一步棋的關鍵。
而遠在德黑蘭的阿凡提,在安排好營地事宜後,坐在辦公室裡,反覆回味著宋和平的話。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中國人的戰略眼光和冷酷的決心遠超他的預期。他想要的確實不僅僅是一支游擊隊,而是一個能改變地緣格局的籌碼。
只是,他隱約覺得,宋和平的野心或許比他自己透露的,還要大得多。
這場合作,最終會走向何方,連阿凡提自己也有些難以預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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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