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棄子的自裁
列比亞,的黎波里。
米提加國際機場附近的“科林西亞酒店”內。
這座曾被譽為列比亞最豪華的酒店在戰亂中也難逃衰敗的命運,金碧輝煌的外牆佈滿彈痕和汙跡,巨大的玻璃幕牆碎裂了大半,用木板潦草地釘著,像被打滿了補丁的內褲。
但這座酒店和它周圍的中心建築群依舊是西方外交官和情報人員主要的聚集地。
這家酒店的頂層是總統套房,如今成了賽義夫臨時棲身的“行宮”,也是他最後的權力象徵。
房間內瀰漫著濃烈的雪茄煙味和一種絕望的腐朽氣息。
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散落著酒瓶、吃剩的食物和揉成一團的檔案。
賽義夫如同一頭困獸,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巨大辦公桌後焦躁地踱步。
他雙眼佈滿血絲,頭髮凌亂,昂貴的絲綢襯衫領口敞開,露出緊繃的脖頸。
薩溫努陷落!
班加西易手!
南部諸城接連倒戈!
壞訊息如同雪片般飛來,每一份都像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哈夫塔爾和宋和平的軍隊像是從南部撒哈拉沙漠不可阻擋的沙暴,正迅速逼近的黎波里最後的防線!
馬林魚號沉沒後,美國人如同人間蒸發,承諾的援助成了鏡花水月。
他多次嘗試給美國的聯絡人打電話,對方似乎知道自己的意圖,連電話都沒接便直接結束通話。
短短的半個月,他手中可用的兵力越來越少,彈藥庫日漸空虛,士兵士氣低落,逃亡者與日俱增。
絕望就像冰冷的潮水,正將他和他的軍隊一點點淹沒。
不好的預感已經籠罩在賽義夫的心頭。
他似乎能猜到美國人那點小心思。
自己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
他們在做切割,在拋棄自己。
尤其是恰逢他們的中期大選,執政的驢黨現在因為馬林魚號的事情已經焦頭爛額,不可能再次冒著巨大的政治風險為自己這個北非的軍閥頭子提供任何幫助。
“美國人看來靠不住了……”
他在心中暗自長嘆。
有時候像他這種軍閥在列比亞看起來風光,實際上也是踩著刀鋒混飯吃。
當初他以為抱住了實力最強大的美國人大腿就能夠穩固自己手中的權力,沒想到時也命也,一個宋和平的出現打破了自己的美夢。
原本以為自己是美國人心中的小甜甜,哪怕是他們的一條狗,也是一條有價值的狗。
沒想到美國人遇到一點點麻煩就立即跟自己切割,把自己像破鞋一樣扔到角落不予理睬。
絕望……
賽義夫感覺自己的腦瓜子都要炸了。
突然,他腦海裡閃過一道亮光。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沒了美國人,不還有英國人法國人嗎?
對!
找他們!
現在已經顧不得對美國人的忠誠了。
去他媽的忠誠!
是他們先背叛了自己!
如果這次英國或者法國只要有一家能伸出援手,自己還能有一戰之力!
到時候,該割讓利益就割讓利益!
油田、港口、航線。
要給甚麼給甚麼!
只要自己還能掌權,沒啥是不能出賣的!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加密衛星電話,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必須抓住屬於自己的救命稻草——法國人!
法國人是當年推翻卡大佐的急先鋒,他們在這裡有巨大的利益,他們絕不會坐視宋和平和哈夫塔爾控制整個列比亞!
“請給我接一下法國駐列比亞特使,菲利普先生!請告訴他,就說賽義夫·穆罕默德·阿扎裡有緊急事務求見!關乎列比亞的未來!關乎法國在列比亞的核心利益!”
賽義夫對著話筒略帶懇求但又焦慮得有些像在咆哮。
電話那頭的接線法國人秘書聲音公式化而冰冷:“抱歉,賽義夫先生。菲利普先生日程非常繁忙,我剛剛翻看了他的日程安排,目前無法安排新的會晤。如果您有緊急事務,可以留下資訊,我們會……”
“留資訊?!我現在就要見他!人命關天!關乎你們法國人的利益!”
賽義夫失控地怒吼,額角青筋暴起。
“告訴他!我是賽義夫!是列比亞臨時聯合政府的掌權人!他必須見我!”
“很抱歉,賽義夫先生。”
秘書的聲音毫無波瀾,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特使先生確實無法安排。再見。”
電話被結束通話,忙音冰冷無情。
賽義夫握著話筒,僵在原地,難以置信。
他以前跟法國人打過交道。
甚至和剛才通話的秘書也經常打交道。
之前他們不是這樣對自己的!
他們對自己是客客氣氣彬彬有禮的!
說話是紳士氣十足的!
怎麼?!
今天居然像拒絕一個上門乞討的乞丐一樣,連話都不願意跟自己多說兩句,直接關門轟人?!
SHIT!
狗日的法國佬!
巨大的屈辱和更深的恐慌攫住了他。
足足一分鐘後,他像輸紅了眼的賭徒,再次瘋狂地撥號,這一次是找英國駐列比亞大使館。
法國人不行……
那就英國人!
尤其是英國人。
他很清楚那些大不列顛的老爺們跟這個“非洲幽靈”宋和平之間有多深的仇怨。
自己如果願意充當攻擊宋和平的打手,他們一定非常樂意幫一把自己!
之前不就是這樣嗎?
自己和他們之間有過合作,雖然那次合作同樣以失敗告終。
“我是賽義夫,我要找大使先生!或者MI6在這裡的負責人!立刻!我要談的事情關乎到英國在北非的利益安全!”
“稍等。”
電話那頭的秘書語氣同樣冷得像冰箱裡的冰塊。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更長。
足足等了一分鐘,電話終於被轉接,傳來的卻是一個年輕又冷漠還帶著標準倫敦腔的男聲:“賽義夫先生?很遺憾,大使先生和情報主管目前均不在使館,他們都返回國內述職去了,且短期內無法返回的黎波里。關於您提到的情況,我們會記錄在案,如有需要會與您聯絡。再見。”
說完,對方同樣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
“混蛋!狗孃養的!!”
賽義夫徹底爆發了,他像瘋了一樣將手中的衛星電話狠狠砸向牆壁。
昂貴的通訊裝置瞬間四分五裂,碎片飛濺。
他喘著粗氣,雙眼赤紅,胸膛劇烈起伏,雙拳緊握彷彿要跟誰拼命卻找不到拼命的物件。
現在,賽義夫覺得自己像極了一塊用過的抹布,被曾經信誓旦旦的盟友,無情地扔進了垃圾桶!
英法!
他們選擇了袖手旁觀!
他們預設了宋和平的勝利!
極度的憤怒之後,是徹骨的冰寒。
賽義夫踉蹌著後退幾步,重重跌坐在寬大的座椅裡,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
窗外,的黎波里黃昏的天空,被城市邊緣騰起的硝煙染成了病態的橘紅色。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
倫敦,泰晤士河畔,英國秘密情報局MI6總部。
辦公室裡,M女士正靠在高背椅裡。
她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蒂。
坐在她對面的,是非洲處處長艾爾斯,一個精幹的中年人。 “賽義夫又發來了求見請求,措辭…近乎絕望。”
艾爾斯將一份電文輕輕推到M女士面前,語氣平淡。
“他聲稱有緊急事件,牽涉到我們在列比亞的利益安全,想以此換取我們的支援。”
M女士瞥了一眼電文,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如同在打量一件過時的劣質商品:“利益?安全?他以為我們是三歲的孩子嗎?還是他已經被宋和平嚇破了膽,開始胡言亂語了?”
她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他唯一的緊急事件恐怕就是他自己快完蛋了,想拉我們下水當救命稻草。”
“美國人徹底撤了,法國人那邊,夏爾剛剛明確通知我們,他們關閉了與賽義夫的一切官方聯絡渠道。”
艾爾斯補充道。
“夏爾那個老狐狸,動作倒是快。”
M女士冷哼一聲,目光突然變得鋒利起來。
“他自己跟宋和平在塞納就有過合作,本來就不清不楚的。現在,賽義夫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繼續在他身上下注,除了把寶貴的資源扔進無底洞,還會徹底得罪宋和平那個瘋子。看看他在薩溫努乾的事!那就是個屠夫!但他是個有效率的、掌控了局面的屠夫。”
她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巨幅非洲地圖前,目光落在列比亞的位置,手指在的黎波里周圍畫了一個小圈:“我們在這裡還有多少資產?重要程度如何?”
“主要是一些商業情報網路和幾個長期經營的線人,價值…中等偏上。還有一些需要撤離的文職人員。”
艾爾斯迅速回答。
“價值中等偏上……”
M女士低聲重複了一遍,手指輕輕敲打著地圖。
“也就是說,不值得為了他們,去和一個控制了列比亞絕大部分國土、手握重兵、行事狠辣且明顯對我們沒有好感的僱傭兵頭子硬碰硬。尤其是在我們根本無法和法美聯手合作的情況下。”
她轉過身,眼神冰冷而決絕:“通知我們在的黎波里的負責人,啟動‘灰燼’撤離預案。所有非必要人員,所有價值低於A級的資產,全部放棄!只帶走核心人員和最高價值情報源。行動要快!要隱秘!務必在哈夫塔爾或者宋和平的部隊合圍的黎波里之前完成!”
“那賽義夫……”艾爾斯問。
“賽義夫?”
M女士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殘酷的漠然,彷彿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垃圾。
“他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遊戲的規則。輸了,就要付出代價。他不是第一個被放棄的棋子,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給他一個加密的非正式通訊頻道,告訴他,我們‘同情’他的處境,但‘愛莫能助’。祝他……好運。”
她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
“另外,給我接外交部北非司。我們需要一份宣告,關於呼籲列比亞各方‘立即停火’、‘透過政治對話解決分歧’的宣告。措辭要…足夠‘關切’,也要有足夠的迴旋空間,事情很複雜,將來怎麼變化沒人知道。”
……
的黎波里,科林西亞酒店頂層套房。
賽義夫如同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像,癱坐在一片狼藉之中。
破碎的電話殘骸散落在地毯上,如同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帝國夢。
窗外,城市邊緣的炮火聲似乎又近了一些,沉悶的爆炸聲隱隱傳來,每一次都讓他的心臟隨之抽搐。
被拋棄了。
徹底地、無情地被拋棄了。
英法美這些許諾給他權力和財富的“盟友”,此刻都關上了大門。
他被孤零零地留在了風暴中心,等待著被哈夫塔爾和宋和平的鋼鐵洪流碾碎。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液,滲透進四肢百骸。
就在他萬念俱灰之際,口袋裡的另一部極其私密的衛星電話,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他常用的那部,而是隻有極少數幾個絕對心腹才知道的號碼。
賽義夫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手忙腳亂地掏出電話,螢幕上閃爍的,是一個經過重重加密、無法追蹤的號碼。
他顫抖著接通,聲音嘶啞而充滿最後一絲希冀。
也許是法國人?
美國人?
還是英國人?
他們不方便公開跟自己談合作,轉入地下?
“喂?!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一個他此刻最不願聽到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賽義夫,我是宋和平,他們喜歡叫我喪,或者叫我‘非洲幽靈’。”
是宋和平!
賽義夫渾身一僵,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他張著嘴,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的電話,打到倫敦和巴黎,都沒人接,對嗎?”
宋和平的聲音透過電波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和掌控生死的漠然。
“別白費力氣了。他們給你的‘祝你好運’,就是最後的墓誌銘。”
賽義夫的心臟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宋和平連這個都知道!
他最後掙扎的醜態,完全暴露在這個敵人面前!
“你…你想怎麼樣?”
賽義夫的聲音乾澀,帶著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恐懼和絕望的顫抖。
這個宋和平,給人的壓迫感是在太強烈了。
“投降?談條件?地盤?財富?我都可以給你!只要你……”求生的本能讓他丟擲了所有籌碼。
“投降?”
宋和平打斷了他,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冰冷的嘲諷,彷彿在嘲笑一個天真的孩童。
“賽義夫,你沒有投降的資格,如果說在半個月前,也許還有,現在你那甚麼來當投降的籌碼?”
電話那頭似乎有細微的腳步聲,宋和平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背景裡傳來模糊的指令聲和電子裝置的蜂鳴。
最後,他彷彿走到了一個視野開闊的地方。
“聽到風聲了嗎?”
宋和平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可怕。
“那是的黎波里城外的風,現在整個城市都被我們包圍了,包括海路。”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鐵釘,狠狠釘入賽義夫的耳膜和心臟:
“你現在有兩條路,要麼自盡,要麼等哈夫塔爾的部隊進城把你像死狗一樣拉出辦公室,然後在大街上槍決。你自己選。也許,你還有選擇體面死法的權利,這也是你最後的權利了。”
說完,電話被幹脆地結束通話。
忙音還在耳邊迴響,像死神的喪鐘。
賽義夫握著早已斷線的衛星電話,僵硬地坐在奢華卻冰冷的座椅裡。
窗外,的黎波里的夜色徹底降臨,城市邊緣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隆隆的炮聲似乎更近了。
房間裡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而絕望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
祭旗……
祭旗……
這兩個字在他空洞的大腦中反覆迴盪,碾碎了他最後一絲幻想。
他輕輕拉開抽屜,裡頭有一支K金製作的伯萊塔92F手槍。
這支槍是當年他衝卡大佐辦公室的抽屜裡找到的。
拿起這支手槍,他眼前忽然浮現出卡大佐的模樣。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大聲地放肆地笑了起來,笑到最後,一滴眼淚從眼角處滑落。
笑到臨了,賽義夫猛地拉套筒上膛,張開嘴,拿著手槍像個貪婪的孩子拿起了一根棒棒糖,猛地塞進嘴裡。
呯——
一聲槍聲過後,他背後的牆壁上一片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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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