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從軍閥到政客
賽義夫自殺的訊息如同瘟疫般在忠於賽義夫的殘存武裝力量(GNA)中蔓延。
主心骨的自戕擊潰了城中士兵最後一絲抵抗的意志。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樣淹沒了的黎波里,淹沒了殘存的政府軍據點。
當哈夫塔爾國民軍(LNA)和宋和平麾下的僱傭兵團先鋒部隊兵開始向城內推進的時候,幾乎沒有遭遇成建制的抵抗。
一面面用白色床單甚至破布臨時製成的白旗,在的黎波里殘破的街道、視窗和掩體後升起,在硝煙尚未散盡的微風中無力地飄蕩。
黎明時分,的黎波里宣告城破。
早上九點,宋和平站在一輛加裝了重機槍的BPM裝甲車旁,看著哈夫塔爾在眾多衛兵的簇擁下,乘坐一輛噴塗著LNA標誌的豐田陸地巡洋艦,緩緩駛入這座象徵著權力頂峰的城市。
哈夫塔爾身形挺拔,穿著熨帖的卡其色將官常服,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勝利者的榮光與肅殺。
“將軍,恭喜。”
宋和平迎上去,聲音平靜伸出了手。
哈夫塔爾連忙跳下車,來到宋和平的面前,恭敬得反倒像個部下。
“宋,沒有你,我們走不到這裡。列比亞的歷史會記住你的名字。”
“歷史由勝利者書寫,將軍。”
宋和平淡淡一笑,目光掃過周圍殘破的建築和那些從門縫、視窗投來的、混雜著恐懼與茫然的視線。
“但書寫的方式,決定了它是否能長久。至於我,你還是別把我寫進去了,我可不想在別國的青史上留名,太張揚對於我這種人來說可不是好事。”
“都聽你的。”
哈夫塔爾現在不會反對宋和平說的任何一句話。
“我們先回LNA的臨時指揮部,有些事我要請教一下你的意見。”
“行,那走吧。”
宋和平很清楚,別看哈夫塔爾現在是個風光無限的勝利者,其實讓他頭疼的事情現在才開始。
一個部族勢力眾多,內部分裂的內戰國家,當老大可真的不是那麼好當的。
昔日的政府總部大樓早就被戰火摧毀,臨時指揮部設在了相對完好的中央銀行大廈。
剛進入臨時指揮室,哈夫塔爾臉上勝利的喜悅就被一種刻骨的仇恨取代。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份報告,狠狠拍在桌子上。
“該死的美國佬!”
哈夫塔爾的聲音裡充滿了怒火。
“還有那個該死的特使,霍華德·米切爾!他還躲在使館裡,像只陰溝裡的老鼠!他以為我不知道賽義夫背後是誰在撐腰?馬林魚號的沉沒,他脫不了干係!來人!立刻把他給我揪出來,扔出列比亞!告訴所有人,這就是干預我們國家內政的下場!”
命令帶著凜冽的殺意。
幾名殺氣騰騰的衛兵立刻轉身。
“等等。”
宋和平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讓衛兵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他走到地圖桌前,拿起那份報告掃了一眼,然後看向哈夫塔爾,眼神銳利如刀鋒。
“將軍,把他趕出去,甚至斃了他,很容易。”
宋和平翻著手裡的那份情報,嘴角露出了一絲不屑的笑容。
“但然後呢?洩憤之後,除了讓華盛頓找到新的藉口,讓CNN、BBC的頭條寫滿‘哈夫塔爾政權野蠻驅逐美外交官’,還有甚麼好處?他們會立刻宣佈你是一個‘不可預測的獨裁者’,然後轉頭再去南部沙漠,或者西部山區,扶持下一個‘賽義夫’。錢,武器,情報,對他們來說只是數字。而你,將陷入無休止的內戰泥潭。”
哈夫塔爾濃密的眉毛緊緊鎖在一起,胸膛起伏,顯然在極力壓制怒火。
“難道就讓他們像沒事人一樣,繼續在這裡窺探?宋,別忘了他們對你的通緝!把你列為‘恐怖分子’!這是奇恥大辱!”
“我當然沒忘。”
宋和平攤攤手繼續道:“我比你更討厭美國佬,但仇恨和衝動是軍人的本能,而您現在的角色,正在從一位成功的將軍向一個國家的掌舵者轉變。掌舵者需要的是權衡利弊的大局觀,是能把最厭惡的敵人暫時放在談判桌對面的政治智慧,是‘左右逢源’的偽裝,哪怕這偽裝令人作嘔。”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鉛筆,在的黎波里周圍畫了一個圈。
“的黎波里只是開始。您需要時間消化勝利果實,整合內部派系,恢復最基本的秩序,讓民眾看到希望。而不是立刻豎起所有西方強權的靶子。英、法、美,他們之間也有矛盾。把他們全都推到對立面是最愚蠢的選擇。要利用這種矛盾,讓他們互相猜忌,讓他們在你這裡還能看到一絲‘合作’的可能,哪怕只是虛偽的表演,也能為我們爭取到寶貴的時間視窗。”
哈夫塔爾盯著地圖上那個紅色的圓圈,眼神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深思取代。
他征戰半生,習慣了戰場上非黑即白的殺伐決斷。
宋和平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通往另一個更復雜、也更危險世界的大門。
“你是說……安撫他們?”
哈夫塔爾的聲音低沉下來。 “不是安撫,是戰略性的接觸。”
宋和平糾正道,“告訴他們,戰爭結束了。LNA致力於恢復列比亞的和平與穩定。歡迎所有尊重列比亞主權、願意在重建中發揮建設性作用的國家和機構。同時,明確警告他們,任何試圖破壞穩定、支援殘餘敵對勢力的行為,都將被視為對列比亞新政權的宣戰,後果自負。措辭可以官方、可以溫和,但底線必須強硬、清晰。”
他放下鉛筆,直視哈夫塔爾的眼睛:“將軍,驅逐一個特使,只能圖一時之快。而利用他,給西方世界傳遞一個‘可控’、‘可談’的訊號,哪怕他們心知肚明是假的,也能暫時穩住局面。等您真正掌控了全國,把刀磨得更快,再談清算也不遲。現在,我們需要的是時間,而不是四面樹敵。”
指揮室裡一片寂靜,只有遠處傳來的零星槍聲和發電機低沉的轟鳴。
哈夫塔爾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彷彿將胸中的戾氣一同排空。
他重重地拍了下宋和平的肩膀。
“宋!你不僅是戰場上的利劍,更是政治迷霧中的燈塔!”
他轉身,對等待命令的副官沉聲道,“馬上成立臨時外事小組。立刻向美國、英國、法國、義大利等國駐的黎波里使領館發去正式照會:LNA已控制首都,致力於恢復秩序與和平。我們無意傷害任何外交人員,請他們保持冷靜,待在館舍內。我方將盡快安排負責人與他們會晤,商討確保外交機構安全及未來合作事宜。措辭…要正式、得體,但核心意思按宋先生說的辦!”
副官敬禮領命而去。
哈夫塔爾看著宋和平,眼神中多了一份真正的尊重。
“宋,留下來。我需要你。列比亞重建委員會,你需要一個位置,最高的位置之一!”
宋和平搖了搖頭,走到窗邊,眺望著遠處地中海蔚藍的一角。“將軍,我的戰場在沙丘和廢墟之間,不在議會廳和酒會里。‘音樂家’防務完成了合同任務。您需要建立的是屬於列比亞人自己的政府權威。一個外國僱傭兵頭子站在臺前,只會給您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和非議。”
他轉過身,笑容帶著一絲疲憊和解脫,“我該休假了。的黎波里的海風,聞起來比硝煙好得多。”
哈夫塔爾知道無法強留,只能用力點頭:“你的功績,列比亞永遠不會忘記。有任何需要,隨時找我。海邊…我會給你安排最好的地方。”
“跟我說空話沒用。”
宋和平半開玩笑地抬起手做了個點錢的動作。
“我公司裡上萬張嘴等著吃飯,開銷很大啊……”
哈夫塔爾立即會意,哈哈大笑道:“沒問題!你要的那些利益,我都會照辦!石油的蛋糕裡,你會獲得一塊豐厚的份額!”
一星期後,的黎波里,地中海畔,哈的海灘。
戰火似乎暫時遠離了這片曾經繁華的濱海區。
雖然建築上彈痕累累,沙灘上還散落著戰爭的殘骸,但碧藍的海水依舊溫柔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
宋和平住進了一棟相對完好的沙灘別墅,這裡曾是某個富商的產業,如今成了他臨時的避風港。
他穿著簡單的T恤和短褲,赤腳走在細軟的沙灘上,享受著難得的寧靜。
海風拂面,帶來鹹腥的氣息,也吹散了一些沉積在骨子裡的鐵血硝煙味。
口袋裡的衛星電話突然震動起來。
宋和平看了一眼號碼,臉上立即露出驚訝的神色。
怎麼這時候打電話找自己?
不可能……
現在她應該切斷和自己的聯絡,避免被CIA偵查到才對。
“寶貝。”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又帶著一絲電流雜音的女聲。
標準的美式英語口音。
“安吉爾?!”
宋和平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
“你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我不是吩咐過你,暫時別聯絡我嗎?”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彷彿擔心有人監聽。
“我不在美國,我現在在米提加。”
安吉爾的聲音帶著一絲調侃和風塵僕僕的意味,“米提加國際機場。剛下飛機。身份是‘地平線新聞集團’的CEO兼特派戰地記者。奉命前來採訪剛剛‘解放’了列比亞首都的神秘人物,‘非洲幽靈’,宋和平先生。”
“甚麼?!”
宋和平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衝出胸膛。
“你瘋了?!的黎波里現在是甚麼地方?!流彈、地雷、沒肅清的潰兵、心懷不滿的潛伏者…還有西方那些恨不得我死的機構眼睛都盯著這裡!你立刻給我上飛機離開!馬上!”
他的語氣瞬間變得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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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