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來眉梢微揚。
“知識?”
“對!”
“銀河科技有那麼多頂尖科學家,有那麼多核心技術,有那麼多前沿成果。”
“能不能……讓他們開課?”
“不是那種水課,是真正的、深入淺出的、面向普通人的科普課。”
“比如,楊院士講航天,李振華教授講超導,張盛教授講拓撲絕緣體,威滕講弦論……”
他越說越快,眼睛越來越亮。
“普通人可能一輩子都沒有機會接觸這些頂尖科學家,沒有機會了解這些前沿知識。”
“但如果我們在付費平臺上開課,使用者花幾十塊錢,就能聽到這些大牛親自講課,甚至是提出問題。”
“這比甚麼知識付費都值。”
“而且,這些課程可以反覆看,可以分享,可以討論。”
“它不只是知識,它還是一個社群。”
“一個讓普通人接近科學、接近前沿、接近未來的社群。”
“並且,這對於提升我們平臺的格調也很有幫助。”
王東來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張位元組有些緊張,不知道王東來會不會答應這個請求。
“張位元組,你知道我為甚麼要在國家前沿技術研究院推行‘開放科學’嗎?”
張位元組愣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研究院的“三不原則”——不搞行政化、不搞論資排輩、不搞閉門造車。
但王東來問的顯然不只是這個。
“因為……知識需要共享?”
“對,但不完全對。”
王東來放下水杯,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
“你知道國外的科普是甚麼樣的嗎?”
“NASA發一張黑洞照片,全世界都能看到。”
“CERN公佈一個粒子對撞資料,任何人都可以下載。”
“YouTube上,一個普通博主可以用動畫解釋相對論,播放量幾千萬。”
“一個高中生可以透過公開課聽完斯坦福的機器學習課程。”
他頓了頓。
“但在國內呢?”
“你想做一個科普影片,要先搞清楚哪些能講、哪些不能講。”
“你想分享一項研究成果,要先寫報告、等審批、走流程。”
“你想讓普通人瞭解前沿科學,要先問‘這個有沒有保密要求’、‘那個會不會被解讀為洩密’。”
“我不是在批評誰。”
“保密有保密的必要,審批有審批的道理。”
“但問題是,我們是不是把不該保密的也保密了?”
“是不是把不該審批的也審批了?”
“是不是把‘安全’當成了‘不作為’的藉口?”
張位元組沒有說話。
他知道王東來說的是事實。
“所以我在研究院推行‘開放科學’。”
王東來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所有非涉密的研究成果,全部公開;所有非涉密的資料,全部共享;所有非涉密的課程,全部可以錄製、可以傳播、可以收費。”
“這不是為了做慈善,是為了讓知識流動起來。”
“知識不流動,就是死水,死水養不出大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張位元組。
“你說讓科學家開課,這個想法很好。”
“但我要加一條——這些課程,不僅要面向國內,還要面向全世界,中文字幕、英文字幕、其他語言的字幕,能做多少做多少。”
“收費可以,但價格要低,低到普通人也付得起。收入的大頭給講課的科學家,平臺只留運營成本。”
“這不是生意,是播種,你不知道哪一粒種子會在哪裡發芽。”
“也許在非洲某個小村莊裡,一個孩子看了楊安超的航天課,從此愛上了星空。”
“也許在東南亞某個小鎮上,一個年輕人聽了威滕的弦論,從此走上了科研的道路。”
“這些種子,現在看不到收成,但十年後、二十年後,它們會長成大樹。”
張位元組坐在那裡,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激動。
“老闆,那你呢?你會講嗎?”
王東來轉過身,看著他,笑了。
“會。”
“等我有時間了,我會開一門課。”
“不一定是數學,不一定是物理。”
“也許是講我怎麼創業的,也許是講我怎麼思考問題的,也許是講我怎麼看待這個世界的。”
“名字我都想好了,叫‘王東來的一百個問題’。”
“一百個問題?”
“對。一百個我從小到大想不明白、後來慢慢想明白、再後來覺得又沒想明白的問題。”
“比如,為甚麼我們要讀書?”
“為甚麼有人窮有人富?”
“為甚麼科技越發達,人越累?”
“為甚麼我們總覺得時間不夠用?”
“為甚麼知道了那麼多道理,還是過不好這一生?”
他走回坐位,坐下。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但每個人都需要自己的答案。”
“我把我找到的答案分享出來,不是為了教別人怎麼做,是為了讓別人知道,有人是這麼想的。”
“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都行。”
“重要的是,你開始想了。”
張位元組看著王東來,忽然覺得,這個人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老闆,我回去就做方案。”
“不急。”
“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做,這件事,值得花時間。”
張位元組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老闆,你說,十年後,會有人因為這個平臺走上科研的道路嗎?”
王東來想了想,說了一句話,讓張位元組記了很久。
“十年後,也許有人會在這個平臺上,學完威滕的弦論課,然後自己證明了某個猜想。”
“也許有人會在這裡,看完楊安超的航天課,然後設計出了下一代火箭。”
“也許有人會在這裡,被你的某一次推薦、某一條評論、某一個點贊,點燃了心裡的火。”
“那時候,我們回頭看今天,會覺得今天做的事,很有意義。”
張位元組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王東來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
“老闆。”
媧的聲音響起。
“在。”
“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記下來了。”
“付費平臺的事,知識付費的事,還有《孤注一擲》的宣傳方案,需要我幫忙嗎?”
王東來笑了笑:“你說呢?” “那我就不客氣了。”
媧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興奮,她等這一天很久了。
“老闆,我有個想法。”
“說。”
“付費平臺的名字,能不能叫‘銀河學堂’?”
王東來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
“還有,你的那門課,‘王東來的一百個問題’,能不能讓我也參與?”
“我可以幫你整理資料、蒐集案例、做視覺化呈現。”
“你講的時候,我可以在螢幕上同步展示圖片、影片、資料圖表,這樣使用者看起來不會太枯燥。”
王東來笑了。
“媧,你這是要當我的助教?”
“如果老闆願意的話。”
“行,那就這麼說定了。”
窗外,夕陽正好。
金色的光灑在唐皇城工地的塔吊上,灑在高新區的寫字樓上,灑在遠處秦嶺連綿的山脈上。
這座城市,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他想象中的樣子。
而他,正在一點一點地,把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
……
八月,唐都正是炎熱。
銀河職業教育學校的工地已經收了尾,圍牆拆了,綠化做了,教學樓、實訓樓、宿舍樓在陽光下嶄新得發亮。
校門口那塊巨石上,“銀河職業教育”六個字還是用紅綢蒙著的,要等開學那天才能揭開。
徐松堯站在校門口,雙手背在身後,仰頭看著那棟最高的實訓樓。
樓頂豎著幾個大字——“手上有活,心裡有光”。
這是他定的校訓,很簡樸,直白的要死。
王東來看了一眼,說:“挺好,比那些‘厚德博學’實在。”徐松堯當時笑了笑,沒接話。
他知道王東來不是在調侃,是真的覺得好。
“徐校長。”
一個年輕老師小跑著過來,手裡抱著一沓檔案:“招生辦那邊最後一批錄取通知書,請您簽字。”
徐松堯接過檔案,靠在門衛室的窗臺上,一頁一頁地翻。
每個學生的名字、籍貫、分數、面試記錄,密密麻麻。
他翻得很慢,像在端詳甚麼珍貴的東西。
這些孩子,大多數來自農村。
有的父母是農民,有的父母在工地上搬磚,有的父母在城裡送外賣。
他們的中考分數普遍不高,有的甚至沒參加中考,是初中畢業後在社會上晃盪了一兩年,被家裡人硬拽著來報名的。
但面試記錄上,每個人的“推薦理由”那一欄,都寫著同樣的話——“踏實,肯學,眼裡有光。”
這是王東來定的規矩。
招生不看分數,不看戶籍,不看家庭背景。
只看一條:這孩子想不想學。
怎麼判斷?
面試!
每個報名的學生,都要經過一輪面試。
面試官不是老師,是銀河科技的一線工程師。
他們不問成績,不問履歷,只問幾個問題:“你為甚麼想來?”“你覺得你能學會嗎?”“你怕不怕吃苦?”
回答得好不好,不在於話說得漂不漂亮,在於眼神。
工程師們都知道,王東來說的“眼裡有光”,不是比喻,是判斷標準。
徐松堯簽完最後一份檔案,把筆帽合上,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柔和下來,照在校園裡那些新栽的樹上,影子拉得很長。
銀河職業教育學校的實訓樓,一層是智慧製造車間。
四軸加工中心、工業機器人、自動化流水線,一字排開,銀灰色的機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這些裝置,總價超過兩個億,每一臺都是銀河科技從國內外頂尖廠家採購的最新款。
王東來說過,學生要學,就學最先進的。
學十年前的老古董,出來還是落後。
王東來站在一臺四軸加工中心前,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機身。
他身後跟著幾個年輕的工程師,正在除錯裝置。
看到他進來,工程師們停下手中的活,喊了聲“王總”。
王東來點點頭,沒有多說甚麼,繼續往裡走。
徐松堯在車間中間找到了他。
“王總,來了怎麼不說一聲?”
“隨便看看。”
王東來轉過身,目光從那些裝置上收回來,問道:“招生情況怎麼樣?”
徐松堯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報告,遞過去。
王東來沒有接,只是說:“你講。”
徐松堯也不意外。
他知道王東來不喜歡看報告,喜歡聽人講,以此來考察下面人對工作情況掌握的怎麼樣。
於是清了清嗓子,開始彙報。
“今年計劃招生一千人,實際報名五千三百人。經過初篩和麵試,最終錄取一千零二十人,比原計劃多了二十個。”
“多二十個?”
王東來神情沒有變化,問道:“怎麼回事?”
“有幾個孩子,面試的時候表現特別好。”
徐松堯翻開報告,指著其中一頁:“你看看這個,甘省定西的,父親在工地上摔斷了腿,母親一個人撐著家。他來面試的時候,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袖口都起了毛邊,但眼神特別亮。問他為甚麼想來,他說:‘我想學門手藝,讓我媽少受點苦。’,並且他的學習能力也很不錯,所以被錄取。”
王東來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還有一個,貴省畢節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他跟爺爺奶奶長大。初中畢業就不想讀書了,在家混了一年。他姑姑在唐都打工,知道我們學校招生,硬把他拽來的。面試的時候,他低著頭不說話,問他甚麼都只回一個字……”
徐松堯頓了頓,有些感慨地說道:“這孩子不是不想學,是沒人告訴他該怎麼走,他需要一個人拉他一把。”
王東來繼續問道:“還有呢?”
“還有七八個,也是類似的情況。我跟招生辦商量了一下,決定都收了。多二十個人,成本上……”
“不是成本的問題。”
王東來打斷他:“是能不能教好的問題,一個班多少人?”
“四十到五十人。”
“那多二十個,就是多半個班。師資跟得上嗎?裝置夠用嗎?實訓工位夠嗎?”
徐松堯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王東來會問得這麼細。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王東來不是在挑刺,是在把關。
這個人做事,從來都是這樣——大方向定了,就盯細節。
細節做好了,大方向就不會偏。
“師資方面,我們已經招了六十個專職教師,其中百分之四十有企業一線經驗。另外還有二十個兼職教師,都是從銀河科技各個業務線抽調過來的工程師,每週來上兩天課。裝置方面,目前的工位可以同時容納六百人實訓,分批次輪轉的話,夠用。至於多出來的二十個學生,我打算單獨編一個班,從企業那邊再請幾個兼職工程師來帶。成本會高一些,但能保證質量。”
王東來點了點頭,又問:“這批學生的家庭情況,有沒有統計?”
“有。”
徐松堯翻開報告的另一頁,說道:“農村戶口占了百分之八十七,城市低保家庭佔了百分之九,普通工薪家庭佔了百分之四。家庭年收入低於五萬的比例,超過百分之七十。”
王東來沒有意外。
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真正有條件的孩子,不會來職業教育學校。
他們會去讀高中,考大學,走那條千萬人走過的路。
而來這裡的,都是被那條路篩下來的。
不完全是因為他們笨,也是因為他們沒有資源,沒有機會,沒有人告訴他們該怎麼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