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都,銀河科技總部。
郭星走進辦公室時,王東來正在編寫教材。
“老闆,《孤注一擲》殺青了。”
郭星的聲音裡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她把一個硬碟放在王東來桌上,那裡面是電影的成片。
王東來轉過身,沒有去看硬碟,而是示意郭星坐下。
他先是給郭星倒了杯水,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拍完了,接下來就是上映的事了,你那邊有甚麼想法?”
郭星接過水杯,沒有喝,雙手捧著,像是在取暖。
她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
“老闆,這部電影的題材比較敏感,審批可能會有難度。”
“就算批下來了,院線那邊也不一定看好。”
“你知道的,院線排片看的是預期票房,預期票房看的是題材、陣容、宣發。”
“我們這個片子,沒有大明星,題材又敏感,出品方就只有我們一家……”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我打聽過,有院線那邊的人私下說,這種片子‘不好賣’。”
“他們建議我們多找幾家出品方分擔風險,或者……在分賬上讓利,給他們多分點。”
“讓利?”
“對。比如說,正常的分賬比例是院線百分之五十一,片方百分之四十九。”
“我們可以把片方的比例再讓出幾個點,這樣院線就更願意排片。”
“還有就是……可以大力宣傳我們將會拿票房收做公益,這樣能抵消一部分題材的敏感性。”
王東來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辦公桌上一份攤開的檔案上。
那是銀河教育的的教材,銀河職業教育過段時間馬上就要開學了,教材自然也要抓緊時間編撰出來。
“郭星,你覺得這條路能走通嗎?”
郭星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王東來問的是哪條路。
“我是說按照你說的,讓利、找出品方、拿票房做公益,換來排片、換來宣傳、換來不被卡。”
“這條路,能走通嗎?”
郭星沉默了。
她當然知道走不通。
就算這次走通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每一次都要讓利,每一次都要找人來分擔風險,每一次都要拿自己的錢去換別人的“通融”。
這不是做事,這是求人。
“老闆,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電影不上院線,難道還能在手機上放?”
王東來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郭星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嘲笑,不是無奈,而是一種篤定。
“為甚麼不能在手機上放?”
郭星愣住了。
“老闆,你的意思是……”
“鬥音。”
王東來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電影不在院線上,就在鬥音上放。”
“不是免費,是收費。”
“三塊錢,或者六塊錢,讓使用者自己選。”
郭星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腦子裡亂成一團。
她從沒聽說過有電影不在院線上,直接在短影片平臺播的。
這不是胡鬧嗎?
但轉念一想,這是王東來說的。
而王東來說過的話,最後都成了。
“老闆,這……能行嗎?”
“為甚麼不行?”
王東來反問。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上面寫下了幾個字。
“郭星,你有沒有感覺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國內的電影產業其實在走下坡路,不要看電影票房記錄在不斷地重新整理,但是整體行業的發展卻不盡如人意。”
郭星一怔。
這一點,她還真的沒有注意過,沒有認真思考過。
但是現在被王東來這麼一說,頓時就讓她在心裡飛快地思索起來。
而沒有等她回答,王東來直接開口解釋起來:“從業人員的專業能力,跟不上觀眾的審美水平。”
他轉過身,看著郭星。
“你想想,三十年前,一部電影能賣幾千萬票房,全國人民都在看。”
“那時候的觀眾,沒看過多少好電影,要求不高。”
“現在呢?觀眾在網飛上看過美劇,在HBO上看過英劇,在B站上看過各種神作。”
“他們的審美被全球最好的內容餵養過,他們的眼睛早就養刁了。”
“但我們的電影從業人員呢?有多少人還在用三十年前的手法講故事?”
“有多少人還在拍那些老掉牙的橋段?”
“有多少人根本不知道年輕人喜歡甚麼、想要甚麼?”
“一群五六十歲、七八十歲的人,霸佔著高位,把持著資源,年輕人進不去。”
郭星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知道王東來說的是事實。
國內的電影行業,從上到下,都是論資排輩。
導演、編劇、製片、發行,每一個環節都被那幾張老面孔把持著。
年輕人想出頭,要麼認個“師父”,要麼找個“靠山”,要麼就是家裡有礦自己投錢。
“你應該知道每年有多少年輕人從影視學院畢業,但是拍不了電影,不管是演員和導演,只能一點點地積累,除非是拜了山頭,或者自帶資源。”
“資本和金融的衝擊,把電影變成了投機品。”
“以前拍電影,是為了講故事。”
“現在拍電影,是為了圈錢。”
“一部爛片,只要請幾個流量明星,買一堆熱搜,刷一波票房,就能回本甚至賺錢。”
“為甚麼?因為有資本在背後操盤。”
“他們不在乎電影好不好,只在乎能不能賺錢。”
“電影在他們手裡,不是藝術,是金融工具。”
郭星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滑動。
她想起這些年見過的那些專案,有的開機前就定好了“保底發行”的對賭協議,有的還沒拍完就開始了票房預售的資本運作,有的從頭到尾就是一場洗錢的遊戲。
“這些亂象,根源是甚麼?”
王東來自問自答。
“根源是電影產業的回報率太低了,風險太高了。”
“低到正常拍電影賺不到錢,只有搞歪門邪道才能穩穩賺錢。”
“低到投資人不敢投新人,只能投那些‘有保障’的老面孔。”
“低到整個行業都在內卷,捲到最後,行業被破壞,所有人都利益受損。”
“你知道今年是甚麼情況嗎?”
“我告訴你年,會是電影產業的一個分水嶺。” “從今年開始,往後每年,電影產業的規模都會下降。”
“不是小幅波動,是持續萎縮。”
“為甚麼?”
“因為觀眾不傻。”
“一次被爛片騙,兩次被爛片騙,三次就不會再去了。”
“當越來越多的人發現,去電影院花兩個小時看一部爛片,還不如在家刷一個小時短影片,他們就會用腳投票。”
“而且,這個趨勢是不可逆的。”
“觀眾的審美一旦提上來,就降不回去了。”
“他們看過好的,就再也接受不了差的。”
“而我們的電影產業,短期內根本追不上觀眾審美的提升速度。”
郭星沉默。
她知道王東來說的是對的。
她做過票房分析,做過使用者調研,做過市場預測。
資料不會騙人,上座率在下降,人均觀影次數在下降,年輕觀眾的比例在下降。
這個行業,確實在走下坡路。
“但危機也是轉機。”
王東來的聲音放輕了一些。
“當舊的東西撐不住了,新的東西才有機會出來。”
“院線電影在衰落,不代表電影本身在衰落。”
“電影作為一種內容形式,不會死。”
“死的是那些不思進取的從業者,死的是那些抱殘守缺的機構,死的是那些靠關係、靠背景、靠資本運作的商業模式。”
“新的變局,正在到來。”
“技術賦能,渠道革命,內容為王。”
“技術賦能,指的是AI。”
“未來,一個人、一臺電腦,就能完成一部短片的創作。”
“不需要龐大的劇組,不需要昂貴的裝置,不需要複雜的流程。”
“門坎降低了,進來的人就多了。”
“人多了,好作品的機率就大了。”
“渠道革命,就是我們今天在談的事。”
“電影不一定非要在電影院放。”
“手機、平板、電視、車載螢幕,哪裡都能放。”
“平臺多了,創作者的出路就多了。”
“出路多了,就不必再受制於那幾家院線。”
“內容為王,這是最根本的。”
“不管技術怎麼變,渠道怎麼變,最終吸引觀眾的,還是好故事。”
“誰能讓觀眾笑、讓觀眾哭、讓觀眾思考,誰就能活下去。”
“誰只會堆砌明星、炒作話題、玩資本遊戲,誰就會被淘汰。”
“所以,我問你,這條路能不能走通?”
“我告訴你,不僅能走通,而且是唯一能走通的路。”
“院線那套規則,已經過時了。”
“我們不是在另闢蹊徑,我們是在開闢新的路。”
郭星坐在那裡,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滑動。
她心裡翻湧著無數念頭,有興奮,有忐忑,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老闆,我明白了。”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比剛才穩了很多。
“電影在鬥音播,收費,三塊錢。”
“所有的收入,除了平臺必要的成本,全部捐給螢火基金。”
“讓使用者知道,他們花的每一分錢,都在做有意義的事。”
王東來點了點頭,沒有再說這個話題。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張位元組,你上來一趟。”
三分鐘後,張位元組推門進來。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polo衫,頭髮有些亂,像是剛從工位上被叫上來的。
“老闆,甚麼事?”
“坐。”
張位元組坐下,看到郭星也在,心裡大致有數了。
“《孤注一擲》拍完了,我打算在鬥音播,收費。”
“你那邊有沒有甚麼問題?”
張位元組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然後說:“技術上沒問題,鬥音的伺服器夠用,頻寬夠用,支付介面也是現成的。”
“但有一個問題……”
“說。”
“使用者體驗。”
“鬥音的使用者習慣是刷短影片,一條接一條,不需要付費,不需要思考。突然讓他們花錢看一兩個小時的電影,這個習慣需要培養。而且,使用者會不會覺得我們在‘割韭菜’?”
王東來點了點頭,對張位元組的反應很滿意。
“你說得對,所以不能硬來,不是把電影放在鬥音首頁彈窗,讓所有人花錢看。而是單獨做一個付費內容平臺,和鬥音分開,但共用賬號體系和支付介面。”
“叫‘銀河劇場’也好,叫‘鬥音影院’也好,你們自己定。在這個平臺上,不只有《孤注一擲》,還要有其他高質量的內容。”
“短劇、紀錄片、綜藝、電影,只要是好的,都可以放進來。使用者付費觀看,收入按比例分成——創作者拿大頭,平臺拿小頭,銀河文娛作為出品方也拿一份。三方共贏!”
張位元組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一直在想怎麼提升鬥音的內容質量。
免費模式下的內容,天然傾向於短平快,傾向於標題黨,傾向於刺激使用者的多巴胺。
真正好的、深度的、需要靜下心來品味的內容,在這種模式下很難生存。
“老闆,這個想法太好了。”
“我一直有大概的想法,但是還不夠細緻,現在聽你這麼一說,我就知道這肯定能成。”
王東來點了點頭。
“那就做。”
“先拿《孤注一擲》試水。效果好,再慢慢加內容,把它做成國內最大的付費內容平臺。”
他頓了頓,目光從郭星移到張位元組,又移回來。
“但有一條,內容質量必須把關,不是甚麼東西都能放上去收費,我們不是在做流量生意,是在做內容生意。”
“流量可以刷,內容騙不了人,使用者花了錢,覺得不值,下次就不花了,這個平臺就死了。”
張位元組鄭重地點頭:“明白。”
郭星也點頭:“明白。”
“好,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孤注一擲》先去審批,拿到龍標了,直接在平臺上收費播放,作為內容平臺的當頭炮,你們兩個聯合起來,把這件事做好。”
兩人都是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事情說完之後,郭星就離開了,但是張位元組卻留在了王東來辦公室裡。
他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說道:“老闆,我還有個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吧!”
“你剛才說的付費平臺,我有一個更大膽的想法,不只是電影、短劇、紀錄片,能不能……把知識也放上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