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總管，你說的那些問題，我明白。”
“但問題的本質，不是學位不夠、房源緊張、系統扛不住。”
“本質是，這座城市的公共服務體系，是按照一千萬人口的規模設計的。現在要突然承接兩千萬人的預期，整個系統都要重構。”
吳青松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打斷。
王東來繼續說：“學位不夠，是真的。但學位不夠的根子，不是學校不夠，是財政投入跟不上城市擴張的速度。房源緊張，是真的。但房源緊張的根子，不是房子不夠，是我們過去二十年一直把房子當商品賣，沒當成公共產品來配。”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這些根子上的問題，不是一個部門能解決的，也不是一年兩年能解決的。”
“但如果我們因為這些問題就不做，那唐都市永遠最多隻能是一個一千萬人口的西北城市，永遠成不了真正的國家中心城市。”
吳青松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東來，你這些話，在我這個位置上，聽得不少。但說這些話的人，大多數是來要政策、要資源、要支援的。你是第一個，把問題擺得這麼清楚，然後又把自己的方案擺出來的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
“教育的問題，你說怎麼解？”
王東來身體微微前傾。
“吳總管，唐都市的教育底子不差。唐都交大、西工大、西電，三所985，還有那麼多省屬重點。基礎教育也不差，五大名校在全國都能排上號。”
“但問題是這些好學校，是稀缺資源，普通家庭的孩子，進不去。”
“或者可以說，這些名校之所以一直能成為名校，是因為掐尖。”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們不能只盯著那幾個名校，真正能解決問題的，是把普通學校的質量提上去。一個學校好不好，不在樓高不高，而在老師好不好。”
“你的意思是？”
“銀河科技可以出錢，設一個‘唐都基礎教育振興基金’。每年兩個億，連續投五年。十個億，全部用來提升普通中小學的師資水平。特級教師下鄉、骨幹教師輪崗、青年教師培訓、教學裝置更新。錢花在老師身上，花在課堂上，不花在蓋樓上。”
吳青松沒有立刻表態。
他在心裡盤算——十個億，連續五年，這筆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關鍵是怎麼用，能不能用到刀刃上。
“學校和老師呢？你出錢，他們願意來嗎？”
“吳總管，一個好老師，在名校和在普通學校，工資差多少？”
吳青松想了想，說道：“名校的老師，績效獎金高一些，一年能多兩三萬。”
“那如果銀河科技給去普通學校的老師發補貼呢？每人每年多三萬，連續補三年。三年時間，足夠把一個普通班的成績提上來了。成績上來了，老師就有成就感，就不想走了。”
吳青松看著王東來，目光裡多了一些審視。
“東來，你這是在用錢買教育質量。”
“不，我是在用錢買時間。”
王東來搖頭，解釋道：“教育質量的提升，本來需要十年二十年。我用錢把週期縮短到三五年。等這批孩子畢業了，成績擺在那裡，家長自然會用腳投票。到時候，普通學校和名校的差距就沒那麼大了。”
吳青松靠在沙發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十個億，我知道你出得起，但你是不是有條件？”
“確實，我是有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
“這十個億，不經過中間環節。銀河科技直接和學校對接，錢花在哪裡，花了多少，效果怎麼樣，全部公開。每一分錢都要落在孩子身上，落在課堂上。”
吳青松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瞭然。
“你是怕錢被截留了。”
王東來沒有否認，語氣坦然：“吳總管，我不是針對您。但有些事情，您比我清楚。教育經費撥下去，到學校手裡能剩多少？裝置採購走個流程，價格翻一倍。這種事情，不是一家兩家，不是一件兩件，我不想我出的錢，變成某些人的灰色收入。”
吳青松沉默了一會兒。
“東來，你這話說得直。但我告訴你，唐都市的教育經費，每一筆都有審計。你說的那些問題，以前有過，現在少了，以後會越來越少。”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你的條件，我答應，十個億，直接到學校，公開透明。這筆錢，我也會盯著的。”
“總管，並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我相信人性，更願意相信技術和制度，其實我已經想好了，到時候所有領補貼的教師，他們的課程安排需要上傳雲端，然後他們所帶的班級需要安裝智慧識別系統，每一次上課都是一次打卡，以此來確保他們真的出現在了課堂上面。”
“而從技術上來說，根本就是輕而易舉就能實現。”
王東來並沒有接著繼續講吓去，但是吳青松卻敏銳地察覺到王東來還沒有說出來的內容。
當即便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問道：“按照你的設想，唐都市的住房規模可能還有所欠缺。”
對於吳青松的轉移話題，王東來不以為意，出聲說道：“吳總管，唐都市的房價，現在是全國省會城市裡最低的那一檔。不是因為我們發展得不好，是因為從一開始就摁住了土地財政這條路，堅持不靠賣地過日子，不靠房地產拉GDP，而是依靠高新科技產業。”
“事實證明，這條路是可以走通的。”
吳青松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王東來會突然說這個。
“但房價低，也不代表年輕人買得起。”
王東來繼續說：“高新區的房價，兩萬左右。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月薪一萬五，不吃不喝一年攢十八萬，夠買九平米。要買一套八十平的房子，得攢將近九年。”
“這還是往少的算，普通大學生在唐都市的其他民企裡面，一月到手也就是四千左右，不吃不喝一年也就五萬，想要買房落戶，難度可想而知。”
“吳總管，唐都市現在最大的優勢裡面，其中肯定有一個房價。”
“銀河科技的員工福利待遇好，也不可能全部招聘所有人。”
“現實是隨著銀河科技的發展，相關的產業鏈和整個商業生態都變得繁華起來，人多了房價自然也就漲起來了。”
“這是市場規律，我們要尊重規律，不要妄想去改變它。”
“房價這個東西，摁得住一時，摁不住一世。” 吳青松心裡鬆了一口氣，他剛才聽完王東來對教育的想法之後，就有些擔心王東來會在住房上面激進起來。
雖然說他才是唐都市的總管，可是王東來的身份地位不同，能達成一致還是好的。
吳青松點了點頭，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
“所以呢？你有甚麼想法？”
“我的想法是，與其讓房價漲起來之後再摁，不如從一開始就設計好。”
“唐都市的房子，不是不能漲，是不能暴漲。漲得太快，年輕人就買不起了，買不起，就留不住，留不住，產業就空心了，產業空心，城市就完了。”
“吳總管，我讓人工智慧做了一個模型，上面有媧摹擬的唐都市未來十年的人口增長曲線、產業增長曲線、房價增長曲線，三條線要匹配。人口漲，產業跟著漲，房價慢慢漲。哪一條線脫節了，都會出問題。”
吳青松眯著眼睛，思索了一會兒。
“你應該不止是做了一個模型吧。”
王東來點了點頭，語氣裡多了一些鋒芒，接著補充道：“吳總管，我直說了。控房價，不是控新房，是控二手房。新房的價格可以限，但二手房的價格，是市場決定的。一個小區，新房賣兩萬，二手房有人掛四萬，這個價格錨在那裡，新房的價格就壓不住。”
“所以？”
“所以，要鎖死二手房的流動性。”
吳青松的眉頭皺了起來。
“鎖死流動性？”
“對。我覺得可以出臺一個政策，比如，在新房交付後，五年內不得上市交易。五年之後可以賣，但只能賣給指定的官方回購平臺，價格按當年購入價加銀行利息計算。想按市場價賣？可以，再等五年。十年之後，自由交易。”
“而這麼設定的合理性也有，那就是一開始購買的低房價就是已經讓利了的，賣給官方回購平臺，這也是為了收回這部分讓利。”
王東來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這樣一來，炒房客就沒了，因為炒房的核心是快進快出，賺差價。把時間鎖死了，他的資金成本就扛不住，五年不能賣，十年才能賣高價，誰還炒？”
吳青松沉默了很長時間。
“東來，你這個想法……很大膽。”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說道：“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這意味著唐都市的房地產市場，徹底變成了消費品市場，不是投資品市場。”
“那就讓唐都市成為第一個。”
王東來果斷地說道。
“吳總管，時至今日，唐都市已經放棄土地財政了。這條路，全國沒有第二個城市走過，而既然走了，那就走到底。”
“房價控住了，年輕人就留得住了。年輕人留住了，產業就起來了。產業起來了，稅收就多了。稅收多了，公共服務就好了。公共服務好了，城市就有吸引力了。”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這是一個正迴圈，而核心，就是讓年輕人有希望能買得起房。”
“只有這樣，才能把唐都市建設成一個人口數量超過兩千萬的超一線大城市。”
吳青松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像是在消化這些話。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
“東來，你這個方案，技術上可行，政治上……需要很大的決心。”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來，不是來要您一個答覆，是來跟您商量，這件事，能不能做。”
吳青松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明明是在逼我表態，卻說得好像是在徵求我的意見。”
王東來也笑了：“我也是希望唐都市發展的更好，秦省發展的更好。”
兩人對視，氣氛鬆弛了一些。
“住房的事，我記下了。五年限售、政府回購，這個方案，我會讓住建部門去研究，到時候上會探討。”
“給領導添麻煩了。”
“呵，你這麼說的話，倒是讓我這個父母官有些羞愧了。”
吳青松苦笑一聲，沒有糾結這個問題，神情再次變得認真起來。
“兩千萬常住人口的超一線大城市，我記得國內目前好像也就十來個，真正常住人口超過千萬的，也就只有六七個好像。”
“我知道你說的兩千萬人口規模，指的是常住人口，城區人口，而不是單純的戶籍人口。”
“我們現在的戶籍人口資料，也才是剛剛破千萬，這還是去年加大了人才引入，放寬了落戶條件，只要有大學本科學歷就能落戶。”
“所以，你接下來要說的應該就是這一點了吧。”
吳青松一副極為自信的樣子，看似疑問，實則地肯定地說道。
王東來點點頭，承認下來說道：“吳總管說的是，本科直接落戶，這確實有效果，但我覺得這個門檻還是有些高了，我們是不是可以再放低一點條件。”
“比如說是大專本科學歷，可以直接落戶買房。”
“而高中及以下的學歷，有兩年的社保，就可以落戶，買房。”
“並且，一人落戶，可以允許全家投靠。”
“只要來了，都是唐都人！”
“五年時間，落戶一千萬人口，達到兩千萬人口規模。”
哪怕是吳青松，也被王東來這個設想給驚到了，倒吸一口冷氣。
五年，一千萬人。
一年兩百萬，一天就是五千四百多人。
整個秦省也才是三千萬人口規模的樣子，一個唐都市要是容納兩千萬人，那不知道要虹吸多少人口。
一時間，吳青松心裡想過很多。(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