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王東來的問題，聶雲搖頭。
“不是因為零售業賺錢，是因為這個行業，是離普通人最近的地方。”
“一個工人下班回家，路過超市，買點菜，買點肉，買點日用品。他的生活質量，他的幸福感，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超市給他甚麼。東西好不好，價格貴不貴，服務周不周到。這些事，看起來小，但每天都在發生，每天都在影響千萬人的生活。”
“我想改變的，不是零售業的格局。我想改變的，是那些普通人每天都能感受到的那一點點溫度。”
王東來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銀河商超可以不賺錢，但不可以讓那些工人買不到放心的菜。銀河商超可以擴張得慢一點，但不可以讓員工覺得在這裡幹得憋屈。銀河商超可以沒有行業第一的利潤率，但一定要有行業第一的服務、行業第一的信任、行業第一的溫度。”
“這些，才是銀河商超存在的意義。”
他直起身，環視一圈。
“聶總，你剛才說，怕這條路走不通。那我告訴你，只要這些人還在，只要那些員工還願意在這裡幹，只要那些顧客還願意走進我們的門——這條路，就永遠不會走不通。”
聶雲怔怔地看著王東來，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堅定，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一個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見了光。
“王總，我懂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帶著一種被點燃之後的明亮，出聲說道：“百分之三點二的利潤率，不是終點，是起點。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賺錢，是把根紮下去。”
“對。”
王東來點頭，補充道：“把根紮下去，等它長成大樹。”
趙明遠也跟著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了之前的緊張，只有一種釋然之後的輕鬆。
“王總，於總，聶總，我也有一個想法。”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這三天，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怎麼讓員工真正把店當成自己的家？漲工資、發獎金，這些當然重要。但光有錢不夠，還得有尊重，有成長，有未來。”
“我打算在店裡搞一個‘金點子’計劃。任何員工，不管是收銀員還是保潔，只要提出對店裡有用的建議，採納了就獎勵。小的發獎金，大的給晉升機會。讓他們知道，這個店是他們說了算的。”
於東來眼睛一亮：“這個好，胖東來也有類似的做法，但沒你係統。你把這個做起來，就是銀河商超自己的東西。”
聶雲點頭，支援道：“可以，你回去就寫方案，在一號店試點，效果好就推廣到所有門店。”
王東來沒有插話，只是看著他們討論，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窗外，商場的燈全部熄滅了。
只剩下門口的霓虹招牌還亮著，“銀河商超”四個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遠處，唐皇城工地的塔吊還在運轉，燈光點綴出這座千年古都的輪廓。
王東來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胖東來時的感受。
那不是一家超市，那是一個社群的中心，一個讓人願意多待一會兒的地方。
老人坐在休息區聊天，小孩在兒童區頑耍，年輕人在熟食區挑零食。
每個人都在這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角落。
他想把這種感受，帶到更多城市，更多人的身邊。
“聶總。”他忽然開口。
聶雲停下討論，看向他。
“一號店的利潤率，我不看。明年這個時候，我只問兩個數字。第一個，員工離職率，第二個，顧客復購率。這兩個數字好，其他都好。”
聶雲愣了一下，然後重重點頭：“明白。”
“還有……”
王東來補充道：“員工培訓不能停，趙店長，你從胖東來帶過來的那批人，現在是骨幹。但光靠他們不夠，要從本地員工裡培養新骨幹。三年後，我們要開十家店，就需要十個店長，三十個店長助理，還有大量的組長。而這些人，從現在就要開始培養。”
趙明遠深吸一口氣，做出保證道：“王總放心，我列了計劃。每個新員工入職，三個月培訓期，六個月的跟崗期。合格了才能獨立上崗。骨幹員工每年至少兩次外出培訓，去胖東來，去國外好的超市，開眼界。”
於東來滿意地點頭：“明遠，你這個計劃比胖東來當年都細，看來你是真把心思花在上面了。”
趙明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於總，我是笨人，只能下笨功夫。”
“笨功夫才是真功夫。”
於東來讚許地說道：“聰明人多了，肯下笨功夫的少了，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聶雲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站起身，對著王東來和於東來說：“王總，於總，時間不早了。我回去再琢磨琢磨，把今天的思路理一理，明天一早給方案。”
王東來點點頭：“去吧。”
聶雲和趙明遠向兩人告辭，走出會議室。
走廊裡，燈已經關了大半，只有應急燈還亮著，投下昏黃的光。
電梯門開啟，聶雲走進去，趙明遠跟在後面。
電梯門關上，緩緩下降。
“聶總。”趙明遠忽然開口。
“嗯？”
“我當初從胖東來辭職，跟您來唐都，我老婆不同意。她說，你一個店長，在蓮城幹得好好的，跑那麼遠幹甚麼？”
聶雲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沒有說話。
“我跟她說，我要去的地方，能做的事，比在蓮城多。”
趙明遠的聲音有些沙啞：“今天聽了王總和於總的話，我知道我沒選錯。”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
夜風從門縫裡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溫熱。
“我們是做一番事業，而不是在做生意。”
聶雲輕聲說，不知是在回答趙明遠，還是在自言自語。
兩人走出大樓，消失在夜色裡。
三樓的會議室裡，王東來和於東來還坐在原位。
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只有遠處的塔吊還在轉動。
“王總。”
於東來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意有所指地說道：“你今天說的那些話，不只是在說給聶雲聽吧？”
王東來沒有否認，點頭說道：“於總看出來了。”
“聶雲是個聰明人，但他太急了。他把全部身家押在你身上，想證明自己沒選錯。這種心態，容易把自己逼到牆角。”
於東來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遠，出聲道：“所以他需要有人告訴他，慢一點也沒關係。”
王東來點點頭。
“於總，你知道我為甚麼一定要搞銀河商超嗎？”
於東來想了想，說：“我知道肯定不是為了錢，你有比商超賺錢多得多的業務。”
“對。”
王東來說，“因為零售業，是最接近普通人的行業。一個工人下班回家，路過超市，買點菜，買點肉。這些東西好不好，貴不貴，直接決定他今天過得開不開心。我想讓那些普通人，也能享受到好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但光有好的東西不夠。還得有好的服務，好的態度，好的體驗。這些，只有人能給。機器給不了，演算法給不了。所以，我要的不是最賺錢的超市，是對員工最好的超市。員工開心了，顧客就開心了。顧客開心了，超市就活了。”
於東來看著王東來，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一種找到同路人的瞭然。
“王總，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跟我是一路人。不是因為你錢多，是因為你不把錢當回事。”
王東來愣了一下：“不當回事？”
“對。你賺錢，不是為了錢本身，是為了用錢去做事。我當年也是這樣，賺了錢，就給員工發，給顧客讓利。我老婆說我是散財童子，我說，錢散出去了，才能回來。散不出去，就死在那裡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王東來。
“王總，銀河商超的事，你放心。聶雲是個可造之材，趙明遠也是個實在人。有他們盯著，出不了大問題。等三年後，十家店開起來，那些今天笑話你的人，就該閉嘴了。”
王東來也站起身，走到於東來身邊。
“於總，三年後，我想請你來剪綵。”
“剪甚麼彩？”
“第十家店。”
於東來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好！十家店，我來剪綵。”
窗外，夜色漸深。
遠處的唐皇城工地上，塔吊還在轉動，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守護著這座千年古都的新生。
於東來走後，王東來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
“老闆。”
媧的聲音響起。
聽到媧的聲音，王東來嘴角微微上揚。
“媧，你說，三年後，銀河商超真的能開到十家嗎？”
“從資料和模型分析，可能性很高。以集團的資金流，甚至可以達到更大的規模。”
“可我知道，您關心的不是這個，您關心的是，那些員工能不能真的把店當成家，能不能做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王東來沒有說話，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媧，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我做的這些事，技術也好，商業也好，航天也好，其實都是在做同一件事。”
“甚麼事？”
“讓更多的人，活得有尊嚴。讓更多的家庭，過得有希望。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
媧沉默了一下，然後說：“老闆，這句話，我聽您說過很多次。”
“是嗎？”
“是的！”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每一次，您都在做，而每一次，您都做到了。”
王東來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的城市，看著那些在夜色中依然亮著的窗戶。
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一個家庭。
每一個家庭，都在努力地活著。
他想讓這些人，活得更好一點。
不是為了甚麼宏大的目標，不是為了甚麼偉大的事業。
只是因為，他曾經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窗外，夜色正深。
……
唐都市大院。
吳青松的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辦公桌上除了必要的檔案，只有一個相框，裡面是他年輕時在基層工作的照片。
窗外能看見整個唐都市的天際線，遠處是正在建設的玄武電池產業園，近處是老城區的輪廓，新舊交織，像一幅正在繪製的畫卷。
他坐在沙發上，面前是一杯剛泡好的龍井，茶葉在水裡舒展開來，沉到杯底。
他看了看錶，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
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王東來推門進來，他身後沒有人跟著，這種場合，不需要秘書，不需要助理。
“吳總管。”
他點了點頭，語氣裡沒有客套，也沒有生疏，極為平靜。
“坐。”
吳青松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茶剛泡的，嚐嚐。”
王東來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龍井的清香在舌尖化開，他放下杯子，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吳總管，我這次來，是為了一件事。”
“我知道。”
吳青松靠在沙發背上，目光平靜：“十萬人招聘大會，你的方案我看了。”
“吳總管怎麼看呢？”
“我半夜兩點給小王打了個電話，讓他幫我查幾個資料。”
王東來沒有問是甚麼資料。
他知道，到了吳青松這個位置，做任何決定之前，都要把賬算清楚。
吳青松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在手裡轉著，出聲問道：“王總，你知道唐都市現在的常住人口是多少嗎？”
“一千三百萬。”
王東來平靜地回答道：“其中戶籍人口九百二十萬，流動人口三百八十萬。”
“那你知道去年一年，唐都市淨流入人口是多少？”
“四十七萬，其中銀河科技貢獻了大約十二萬。”
吳青松點點頭，放下茶杯。
“王總都知道這些資料，那接下來的話就很好說了。”
“我知道王總是一心為唐都市好，想要把唐都市發展成一個超一線城市，成果國內前列的繁華大都市。”
“但是，這並不是人口規模上去和產業規模上去就可以做到的。”
“這對於我們的公共服務也提出了極高的要求，教育、醫療、交通、住房，都是需要解決的，甚至是提前規劃好的。”
“王總也是管理著銀河科技集團這樣的大公司的，應該也能明白，當數量到了一定程度，很多事情就變得極為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
聽到這裡，王東來自然是明白了吳青松的想法。
無非就是覺得他的計劃太激進，想要保守一點。
不過，王東來的臉色並沒有絲毫的變化，依然平靜淡定。(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