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結束後，曾群依然滯留在唐都，沒有離開。
他住的酒店離銀河科技總部不遠，從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見那棟銀灰色的地標建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銀河科技的總部大樓，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這幾天他誰都沒見。
推掉了CATL方面四個視訊會議，結束通話了閩東市領導兩個電話，連女兒發來的微信都沒回。
他就待在房間裡，抽菸，看窗外，反覆看那場釋出會的錄播。
螢幕上，王東來站在聚光燈下，聲音平穩得像在講述一個既定事實：“任何獲得玄武電池技術授權的企業，必須給一線工人繳納五險一金，必須保證每週工作不超過四十四小時，必須建立員工持股或分紅機制。”
臺下掌聲雷動。
曾群掐滅菸頭，又點上一根。
必須！
這個詞像一把刀，剜在他心口。
CATL是甚麼？
是全球動力電池裝機量連續兩年排名第一的企業，是寶馬、大眾、特斯拉爭相合作的夥伴，是國內新能源產業鏈上最硬的骨頭。
他曾群是甚麼？是把CATL從一家無名小廠帶到行業龍頭的創始人，是在全球電池市場上殺出一條血路的人。
可現在，王東來一句話，就要他改規矩。
改的不是技術標準，不是合作條款，是企業的根本，怎麼對待工人，怎麼分配利潤，怎麼定義“成功”。
CATL到底是他的公司，還是銀河科技的？
第三根菸抽完，曾群拿起手機，撥通了閩東總部的電話。
“明天早上八點，所有董事和高管，開會。人到不了的就影片。”
電話那頭的助理飛快地答應下來，隨後便小心翼翼地問道：“曾總，議題是……”
“議題是CATL的未來。”
第二天早上八點，CATL總部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橢圓形會議桌旁坐著十二個人，四個董事，七個副總裁，還有一個是曾群從創業第一天就帶在身邊的老兄弟，負責生產的陳國慶。
牆上掛著CATL的發展歷程圖，從2008年那間不到五百平米的小廠房，到如今遍佈全球的七大生產基地。
那張圖是曾群讓人專門定製的，每次開會他都會看一眼，提醒自己這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
但今天他沒看。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份從唐都帶回來的檔案。
那是釋出會結束後銀河科技發的《玄武電池技術授權細則》，厚達四十七頁，第三頁到第七頁，全是對授權企業用工制度的要求。
“都看過了？”
曾群目光掃過眾人，出聲問道。
眾人都是點頭。
“那就說說吧。”
曾群往後一靠，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
陳國慶第一個開口。
他跟了曾群十二年，說話從來不繞彎子：“曾總，咱們的人均薪酬，去年是九萬三。按王東來那三條，五險一金繳全，工作時間壓下來，員工持股搞起來，人均成本至少漲到十四萬。咱們現在兩萬五千人，一年就是十一個億的額外支出。”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這還只是算賬。更麻煩的是，咱們那些外包的、臨時的人，全得轉正。這麼一算的話，成本只會更大，我們的利潤率將會下降至少十個點。”
副總裁劉建明接著開口。
他是投資機構派駐的，說話向來滴水不漏，但今天語氣裡也帶了情緒：“曾總，咱們和銀河科技合作，本來就是衝著他們的電池技術去的。鋰硫電池授權，咱們拿了；玄武電池代工，咱們也拿了。可王東來現在搞這一出，等於是在用技術逼咱們改企業制度，手未免伸的有些太長了。”
另一個董事也跟著接話道：“不合適也得看怎麼比。玄武電池這塊蛋糕有多大，各位心裡都有數。不拿授權，明年寶馬、大眾那些高階車型，咱們就只能看別人吃。拿了授權，就得接受他那三條。這根本不是選擇題，這是沒得選。”
“沒得選？”
劉建明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說道：“王東來又不是天王老子，怎麼就沒人敢跟他叫板？授權競價會上，松下不是當場走人了？人家就有這個骨氣！”
“松下那是找死。”
陳國慶立即就懟了回去，說道：“你問問咱們那些客戶，松下要是也做動力電池，誰敢用？可咱們不一樣，咱們是全球第一，咱們有底氣。就算不拿玄武授權，咱們還有自己的技術路線。”
“自己的技術路線？”
劉建明聲音高了起來，反駁說道：“老陳，咱們的固態電池研發到甚麼程度了，你比我清楚。能量密度能到多少？成本能壓到多少？良品率能有多少？三年內能落地嗎？相比較於玄武電池，我們的優勢在哪裡？”
陳國慶不說話了。
會議室裡也安靜了下來。
曾群始終沒有說話。
他聽著這些人吵，看著這些人急，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三年前，銀河科技剛剛釋出鋰硫電池訊息的時候，他就去見過王東來。
那時候王東來還不到二十歲，坐在辦公室裡，身後是一整面牆的書，面前是一杯涼透的茶。
他聽曾群說完合作意向，只說了一句話：“曾總，你們對員工福利待遇是如何考慮的？”
曾群當時愣了三秒。
他以為王東來要談技術、談專利費、談市場份額，結果這人開口問的是工人工資。
“我們CATL的待遇在行業裡已經算好的了。”他當時這麼回答。
王東來點點頭，沒再追問，簽了合作協議。
後來他才明白，那個點頭不是滿意，是知道說了也沒用。
三年過去了，同樣的場景再次出現。
只是這一次，王東來不問了，他直接說。
曾群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不明白，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怎麼就那麼篤定自己是對的？他怎麼就敢用幾千億的市場去做賭注，去逼別人改規矩？
“曾總。”
陳國慶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您是怎麼想的？”
曾群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閩東的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
“我想去見王東來。”
“當面談一次。”
劉建明愣了一下：“還談甚麼？他那三條，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沒有餘地，那也得把話說清楚。”
曾群轉過身，看著在場所有人，沉聲說道：“咱們CATL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跟風，是定力。王東來有王東來的道理，咱們有咱們的立場。如果談不攏，那就走自己的路。”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但在這之前，我得讓他知道，咱們不是沒辦法。”
陳國慶眼睛一亮：“曾總，您是說……”
曾群沒接話，只是揮了揮手：“散會。”
當天晚上，曾群給技術中心負責人打了個電話，只說了一句話：“逆向研發的速度，要加快了，缺人缺錢，只管彙報。”
第二天，曾群再次出現在唐都，銀河科技總部。
這一次沒有接待，沒有寒暄，沒有專人引導。
他自己在前臺登記，自己坐電梯到頂層，自己走進那間會客室。
王東來已經在等他了。
還是那間會客室，還是那兩杯清茶，還是那扇能看到整個唐都市的落地窗。
但曾群知道，這一次不一樣。 “曾總。”
王東來站起身，伸手邀請著：“請坐。”
兩人落座。
曾群沒有喝茶，開門見山說道：“王總，我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請說。”
“你那三條，真的沒有商量餘地？”
王東來看著他，絲毫不意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曾總，你跑這一趟，就是為了問這個？”
“對。”
“那我可以直接回答你，沒有！”
曾群沉默了三秒。
“好。”
“那我再問王總一個問題，你覺得CATL是甚麼？”
王東來眉梢微微揚起，並沒有說話。
“CATL是國內動力電池行業的標杆。”
曾群也沒有讓王東來回答的意思，直接就說道：“寶馬、大眾、特斯拉，用我們的電池。全球市場佔有率，我們第一。我們有三萬多項專利，有全球最完整的供應鏈，有一萬多名研發人員。王總，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意味著甚麼？”王東來神情沒有絲毫的變化，順著問了下去。
“意味著我們有足夠的底氣。”
曾群直視他的眼睛，說道：“你不給授權，我們可以自己研發。固態電池，我們不是沒佈局。能量密度一千，一千二，一千四，銀河科技能做到的，我們咬咬牙，三年五年，也能做到。”
王東來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曾群繼續說道：“你那三條，在你們銀河科技內部行得通，是因為你們的利潤率高，是因為你一個人說了算。但CATL不一樣，我們有股東，有幾千億的市值，有幾十年的積累。”
“你讓我一夜之間給所有工人漲工資、搞持股，我做不到。並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頓了頓，語氣放軟：“王總，咱們合作三年了，我敬你是個人物。今天我來，是想請你給個臺階。那三哥條件，能不能放寬一點？哪怕只是試點，哪怕只是部份執行，也可以讓我們有個緩衝。”
王東來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房間裡安靜了整整十秒。
然後王東來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一樣：“曾總，你說得對，你們有底氣，你們可以自己研發。三年五年，也許真的能搞出接近玄武電池的東西。”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這三年五年裡，有多少工人等不起？”
曾群愣住了，對王東來這句話有些不解。
“你知道CATL一線工人的平均工資是多少嗎？”王東來接著問道。
曾群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五千二。”
王東來替他回答出來，繼續說道：“你們閩東那邊，房價兩萬一平，一套八十平的房子，一百六十萬。一個工人要不吃不喝二十六年才能買得起。”
“你讓他們等三年五年，等你們把電池研發出來，等你們利潤再高一點，等你們‘條件成熟了’再漲工資。可他們能等嗎？他們的孩子能等嗎？他們的父母能等嗎？”
曾群的臉微微發白。
“曾總，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
王東來的語氣放軟，但眼神依然堅定，沒有絲毫的放鬆，說道：“股東要分紅，股價要穩住，競爭對手要盯著，這些我都懂。但你想過沒有，那些股東的分紅，是從哪來的？是從工人加班加點、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累出一身病換來的。”
“你剛才說，CATL是行業標杆。我問你，標杆是甚麼？是利潤最高，還是技術最強？或者是……對工人最好？”
“股東分紅是合理的，是應該的，但是利潤的大頭真的可以全部理直氣壯地分給股東嗎？”
“我不認同這一點，我也不想這麼做。”
曾群沉默了。
他想反駁，想說自己也有苦衷，想說市場經濟就是這樣，想說企業不是慈善機構。
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這些話說出來，只會顯得自己可笑。
都是成年人了，並且還都是做出這番事業的。
想要用語言輕易說服其他人，那根本就不可能。
“曾總。”
“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難堪，我是想讓你明白一件事。”
“技術這個東西，誰先搞出來，誰就能定規矩。我搞出了玄武電池，所以我定了三條規矩。你覺得不合理，可以，自己搞出來，也定三條規矩，我絕對沒二話。”
“但如果你搞不出來，就只能接受我的規矩。”
王東來的語氣很平靜，但是卻充斥著極為強烈的自信。
曾群也站起身，臉色複雜。
“王總，你這是在逼所有人站隊。”
“對。”
王東來毫不否認，承認說道：“因為我等不起，也不願意等。三年五年，對你是研發週期，對工人是一輩子。”
“曾總不願意做的事情，其他人未必就不願意做。”
“國內，甚麼都多，打工上班的人很多，想做生意發財的人也很多。”
“曾總，咱們合作這幾年，多少也有幾分香火情，我本心也是希望可以繼續合作下去。但前提是，要接受我的規矩。”
這是王東來最後一次嘗試。
曾群看著王東來伸出來的那隻手，並沒有握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王總，我今天來，不是代表我自己，是代表CATL的股東和董事。你的規矩，他們接受不了。”
王東來收回手，沒有任何失望的表情：“那我們就沒甚麼好談的了。”
兩人對視。
一個二十五歲，一個五十一歲。
一個眼神依舊清澈得像剛走出校門的大學生，一個目光深沉得像看盡了半生風雨。
但此刻，那個年輕人的眼神裡，有一種讓中年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那是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建立在實力之上的自信。
“曾總，回去告訴你們股東。”
王東來最後說道：“你們自己研發也好，找別人合作也好，都行。但有一條，別過線。”
曾群愣了一下，問道：“你甚麼意思？”
王東來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直到坐上車，離開唐都，曾群還在想那句話。
別過線。
過線了會怎樣？
他不知道。
但他有種感覺，那個年輕人不是那種無的放矢的人。
想來想去，曾群便想到了自家的逆向研發工作，嘴角不由地勾起一絲冷笑，喃喃自語道：“呵，鹿死誰手還尚未可知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