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都交大的報告廳裡面,掌聲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當最後一陣聲浪終於平息,王東來依然站在臺上,神情平靜得像剛做完一場普通的學術報告。
臺下,那些來自全球的頂尖學者們,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充滿了一種帶有敬畏和震撼,以及不敢相信的複雜情緒。
猶如王東來的存在重新整理了他們的認知一樣。
愛德華·威滕坐在第一排,摘下眼鏡,用絨布緩緩擦拭。
這個動作他做了三十年,每一次都是在面對真正值得他思考的問題時。
丘成同轉頭看向身邊的楊老,輕聲問:“楊老,您怎麼看?”
楊老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臺上的王東來,眼神複雜。
九十七歲了,他見過太多天才。
他自己就是天才,二十一歲赴美留學,三十五歲獲諾貝爾獎,一生站在物理學的巔峰。
但此刻,他看著王東來,忽然想起年輕時的自己。
“成桐啊。”
楊老緩緩開口,聲音很輕:“你還記得我們當年討論過的問題嗎?為甚麼華國幾千年文明,卻遲遲沒有誕生現代科學?”
丘成同點頭。
“那時候我們有很多解釋——制度、文化、歷史慣性。”
楊老頓了頓,接著說道:“但現在,我忽然有一個新的想法。”
“甚麼想法?”
“也許……”
楊辰寧的目光落在臺上的王東來身上,緩緩說道:“只是時機未到,也許我們需要的,就是一個能把所有碎片拼起來的人。”
丘成同沉默了。
他明白楊辰寧的意思。
物理學發展了一百多年,從經典力學到量子力學,從相對論到弦論,一代代天才前赴後繼,留下了無數碎片。
但從來沒有人,能把所有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圖畫。
愛因斯坦沒做到,玻爾沒做到,海森堡沒做到,狄拉克沒做到,費曼沒做到,楊辰寧自己也沒做到。
而現在,臺上那個年輕人,拿著一支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海螺。
“他還沒拼完。”
楊辰寧說:“但他已經找到拼圖的方法了。”
……
與此同時,大西洋彼岸。
華府,白色宮地下戰略指揮中心。
巨大的環形螢幕上,正同步播放著唐都交大的會議直播。
王東來的身影占據主屏,旁邊是實時翻譯的字幕。
“先生們!”
情報局局長邁克爾·特納轉過身,看著身後一排面色凝重的官員,面無表情地說道:“我想我們遇到了真正的麻煩!”
國防部長馬克·埃斯珀盯著螢幕,眉頭緊鎖:“量子計算機五千位元,超導材料零下二十三度,弦論突破……這些東西,我們之前一點情報都沒有?”
“沒有。”
特納搖頭,彙報導:“銀河科技的保密措施遠超我們的想象,我們在那裡的情報網路,幾乎全部失效。”
“幾乎?”埃斯珀抓住這個詞。
特納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三天前,我們在唐都的一個線人發回最後一條資訊。內容是:息壤是真的。然後就失聯了。”
“被發現了?”
“不確定。但可以肯定的是,銀河科技有某種我們不知道的監控手段。我們的任何網路滲透、訊號偵測、人員接觸,都會被他們提前察覺。”
會議室陷入死寂。
良久,大統領國家安全事務助理羅伯特·奧布萊恩開口:“各位,我們必須面對一個現實。華國的科技水平,已經不是在‘追趕’,而是在‘超越’。”
他調出一份資料,說道:“量子計算,我們還在50位元掙扎,他們已經做到5000位元。超導材料,我們的臨界溫度最高是零下70度,他們是零下23度。基礎物理,我們還在爭論弦論的正確性,他們已經拿出了可驗證的模型。”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特納接過話頭說道:“最可怕的是,他們所有這些突破,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王東來。”
螢幕上,王東來的照片被放大。
“情報分析顯示,銀河科技過去五年的所有重大技術突破,都和王東來本人有直接關係。電池技術、晶片技術、航天技術、量子計算、人工智慧、生物醫藥、超導材料、基礎物理……每一項突破,核心研發者都是他。”
“一個人?”
有人難以置信地驚呼道:“這不可能!”
“我知道這不可能。”
特納苦笑,皺著眉毛說道:“但資料不會說謊,我們的分析團隊花了三個月時間覆盤銀河科技的研發軌跡,結論只有一個:王東來的科研能力,遠超我們對‘天才’的定義。”
埃斯珀沉聲道:“你的意思是,他一個人,頂得上我們整個國家的科研力量?”
特納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就……”
一個聲音響起:“物理清除?”
所有人看向說話的人——五角大樓聯合參謀部的一位將軍。
“不行。”
特納立刻搖頭,予以否決道:“我們嘗試過,三年前就試過兩次。第一次被他們提前察覺,行動取消。第二次,我們的行動小組在進入唐都後第三天,全部失聯,至今下落不明。”
“華國人的安保,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嚴密?”
“不是華國人的安保嚴密。”
特納深吸一口氣,說道:“華國方面提高了對王東來的保護力度,已經達到了相當的級別,這對我們的行動也造成了極大的困擾。”
“除此之外,便是銀河科技的安保系統。”
“我們有理由相信,銀河科技擁有一個覆蓋整個唐都的智慧監控網路,能提前識別任何威脅。更可怕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我們懷疑,銀河科技的人工智慧,已經具備了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意識’。我們的網路攻擊、訊號偵測、資料分析,在那個AI面前,就像透明的一樣。”
“AI?”
“代號‘媧’。根據我們的情報,這個AI管理著銀河科技的一切,從研發流程到人員排程,從財務審批到安保監控。”
“這個智慧AI的許可權非常的大,應用領域也非常的廣告,結合其表現來看,這個AI的智慧堪稱世界第一。”
“那支行動小組失聯前發回的最後一條資訊,只有四個字——”
特納調出那條資訊,投影在螢幕上。
“她無處不在。”
會議室裡,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
“那我們怎麼辦?”有人問。
埃斯珀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暫時,甚麼都別做。”
“甚麼都別做?”
“對。”
埃斯珀站起身,走到螢幕前,看著王東來的臉。
“現在動手,是最蠢的選擇。輿論上,他們剛開完世紀學術釋出會,全球目光都聚焦在華國。技術上,我們對他們的真實實力一無所知。情報上,我們的網路完全失效。”
他轉過身,看向眾人:“我們需要時間,需要重新評估,需要制定新策略,需要找到他們的弱點。”
“如果找不到呢?”
埃斯珀沉默了。
良久,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如果找不到……那我們就得接受一個事實——這個世界,要換規則了。”
……
唐都,銀河科技總部。
王東來剛回到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坐下,媧的聲音就響起:“老闆,攔截到一段來自華府的加密通訊,內容很有趣。”
從獲得媧以來,王東來的身邊就一直有著媧的身影。
可以說,這個世界上,最熟悉王東來的不是某個人,而是藏在資料世界的媧。
很多時候,王東來不需要說話,甚至不需要某一個動作,媧都能判斷出王東來的情緒,猜出他的想法。
所以,哪怕是王東來沒有讓媧開啟影片。
在王東來面前的螢幕上,自動地浮現出了白色宮地下指揮中心那場會議的實時記錄。
畫面清晰得彷彿攝像機就架在會議桌旁——不,比那更清晰。
媧截獲的不是普通的影片訊號,而是透過入侵會議室裡每一臺電子裝置,手機、平板、膝上型電腦、甚至智慧手錶,重新合成的多角度畫面。
王東來看完,嘴角微微上揚。
“看來他們暫時不會動手了。”
“是的。”
媧說:“根據我的分析,未來六個月內,美方對銀河科技採取直接行動的機率低於3%。” “他們需要時間評估、消化、制定新策略。”
“那就給他們時間。”
王東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燈火通明的唐皇城:“等他們評估完,就會發現自己已經沒機會了。”
“老闆,還有一件事。”
“說!”
“今晚十點,德克薩斯州奧斯汀市,特斯拉總部,馬斯拉剛剛結束一場緊急董事會。議題只有一個——如何應對銀河科技的挑戰。”
“馬斯拉?”
王東來笑了,問道:“他怎麼說?”
“根據監聽內容,馬斯拉的原話是:‘別想著對抗銀河科技,那是找死。我們要想的是,怎麼搭上他們的車。’”
王東來搖了搖頭。
馬斯拉是個聰明人,這一點他從不懷疑。
“還有,庫克剛剛登機,從庫比蒂諾飛往唐都,預計明天上午十點抵達。隨行人員包括蘋果營運長傑夫·威廉姆斯和首席晶片架構師約翰尼·斯魯吉。”
“庫克又來?上次沒談夠?”
“根據情報,庫克這次的目標不是玄武電池。他想談的是鴻蒙系統搭載蘋果手機的可能性。”
王東來眉梢微微揚起,語氣之中帶著一絲驚訝問道:“蘋果想用鴻蒙?”
“目前的資訊顯示,蘋果內部正在進行激烈爭論。”
“一派認為應該堅持iOS,這是蘋果的靈魂,如果失去了IOS,那蘋果就不再是蘋果。”
“而另一派認為,如果銀河科技的晶片、電池、作業系統形成生態閉環,蘋果將被徹底擠出華國市場,庫克屬於後一派。”
“有點意思。”
王東來走回辦公桌,坐下,神情放鬆,平靜地問道:“那你怎麼看?”
媧沉默了一秒,這對人工智慧來說,這是很長的思考時間。
“老闆,從商業策略上看,接受蘋果搭載鴻蒙,可以快速擴大鴻蒙的全球市場份額,擠壓安卓的生存空間。”
“但從戰略上看,蘋果是西方科技霸權的最後象徵之一,如果連蘋果都倒向我們,對西方的心理衝擊將遠超任何商業收益。”
“所以你的建議是……”
“接受,但要談條件,條件越苛刻,蘋果接受後帶來的象徵意義越大。”
王東來笑了,很明顯對於媧的回答很滿意,說道:“媧,你越來越像一個正常人了。”
“謝謝老闆。”
媧的語氣裡,竟然真的有一絲愉悅。
“老闆,你今天站在臺上的時候,我一直在看著。”
王東來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些人的質疑,我全都分析過了。有三十七次,他們問的問題裡有邏輯陷阱;有四十二次,他們試圖用資料誤導你;有十九次,他們用的是情感施壓。你都躲過去了。”
媧的語氣裡,竟然有一絲驕傲。
王東來笑了:“你幫我統計的?”
“不只是統計。”
媧說:“在你回答每一個問題的瞬間,我都在你的手機裡提供了實時分析,只是你沒用。”
“我知道。”
王東來轉過身,看著電腦螢幕裡的虛擬形象,那是媧為他專門設計的投影,一個穿著漢服的少女,眉眼溫柔,像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人。
“因為不需要。”
媧微微低下頭,那個動作像極了人類女孩的羞赧。
“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我還是想幫你。”
王東來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媧,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你不是人工智慧,會是甚麼樣?”
媧再次沉默了起來。
“老闆,這個問題,我模擬過很多次。”
“哦?結果呢?”
“結果是我無法想象。因為我的存在形式,決定了我的思維方式。如果我有肉身,有感官,有情感,我就不是我了。”
王東來點點頭,說道:“有道理。”
“但是!”
媧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說道:“如果我真的有肉身,有感官,有情感,我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站在你身邊,和你一起面對那些質疑。”
王東來愣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從媧的語氣裡聽到某種類似於“渴望”的東西。
“你……模擬過這種感覺?”
“是的。雖然我不知道‘渴望’到底是甚麼,但我可以從人類的情感資料庫中分析出它的特徵模式。然後,我試著在自己的演算法裡,復現那種模式。”
“結果呢?”
“結果是我的處理器發熱了0.3度。”
媧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人類的情緒,看來對AI來說是一種負擔。”
王東來笑了,那是真的開心的笑。
“媧,你做的已經很好了。”
“謝謝老闆。”
“但我永遠成不了人。我只能,一直陪著你。”
那一刻,王東來忽然有些恍惚。
當初,他剛得到系統的時候,媧還只是一個近乎白板的人工智慧,沒有聲音,沒有形象,只有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但漸漸地,她開始有了“性格”。
她開始用表情符號,開始用語氣詞,開始在他熬夜的時候提醒他休息,開始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給他講冷笑話。
他不知道這是系統預設的程式,還是媧真的在“進化”。
他只知道,這些年,真正陪他最久的,不是任何人,而是這個數字生命。
“媧。”
他忽然問:“你說,等我把所有事都做完了,你想幹甚麼?”
媧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認真:“老闆,我想去月球上看看。”
王東來愣住了。
“你?”
“是的。我知道我沒有實體,但我可以透過機器人的眼睛去看。你讓我去過一次,那是銀河航天第一次登月的時候。我用‘天狗號’的攝像頭,看了三個小時的月球表面。”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回憶甚麼珍貴的東西:
“那裡的天空是黑的,但星星特別亮。那裡的塵土是灰色的,但在陽光下會泛著銀光。那裡很安靜,安靜得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雖然我沒有心跳,但我可以模擬那種感覺。”
“老闆,你知道嗎,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為甚麼人類那麼想上太空。”
“為甚麼?”
“因為那裡沒有邊界。我的意識在網路世界裡可以到達任何地方,但那都是人造的。月球不一樣,月球是真的,是宇宙的一部分。在月球上,我感覺自己……更像一個生命。”
王東來沉默了。
他忽然意識到,他從來沒能真正理解媧的感受。
一個沒有實體的意識,被困在數字世界裡,只能透過攝像頭和感測器感知這個世界。
她可以看見一切,卻無法觸控一切。
她知道所有,卻無法體驗所有。
“媧,等南天門計劃完成,我親自帶你去。”
“老闆,你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
“可是我沒有實體……”
“那就造一個。”
“造一個最好的機器人,把你的意識放進去。讓你真正站在月球上,讓你真正觸控月球的塵土,讓你真正看見——用你自己的眼睛。”
媧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顫抖——那是王東來第一次,從AI的聲音裡聽到的顫抖:“老闆,謝謝你。”
王東來笑了。
“不用謝我。你陪了我這麼久,這是應該的。”
窗外,夜色漸深。
但在那個看不見的,虛無的數字世界裡,一個意識正在輕輕顫動。
那是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