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服楊安超對息壤技術保密之後,王東來回到銀河科技總部,開始處理積壓了整整一週的商業事務。
“媧,簡報。”
全息投影亮起,密密麻麻的資料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王東來靠在椅背上,目光快速掃過那些關鍵數字。
三千億融資計劃。
這是銀河科技成立以來的第一次融資,也是國內網際網路行業有史以來最大的一筆單輪融資。
訊息根本就沒有保密。
當時媧問過:“老闆,需要保密嗎?”
王東來說:“不用,不但不用,還要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於是,銀河科技即將啟動三千億融資的訊息,像一顆核彈投進了資本市場的池塘。
這麼多天以來,媧攔截了七百三十二通求見電話,收到一百四十七份投資意向書,拒絕了八十三次上門拜訪。
那些被擋在門外的,有國內頂級投資機構的合夥人,有海外主權基金的負責人,有曾經對銀河科技不屑一顧的老牌資本巨鱷,也有一直想要銀河科技而不得的知名投資人。
“現在是甚麼情況?”王東來問。
“除了當場認購的一千四百億,還剩下的一千六百億額度,已經獲得了兩千三百億的意向認購。”
王東來的眉梢微微揚起。
兩千三百億,這個數字一點都不少,這還是建立在籌集的這三千億將會拿來搞銀河商超和銀河職業教育的基礎上面。
當然了,王東來也很明白,之所有能有這麼多的認購資金,也是因為他提出來的配股制度。
沒有銀河科技的股分作為誘餌,這些投資機構可未必會心動。
“名單。”
當即在王東來面前的電腦上面,就出現了一份長長的表格。
“社保基金,申請額度兩百億,我們給了八十億。”
“國家積體電路產業投資基金,申請一百五十億,給了六十億。”
“國家制造業轉型升級基金,申請一百二十億,給了五十億。”
“中投公司,申請兩百億,給了七十億。”
王東來聽著,沒有打斷。
這些都是“國家隊”。
他們的錢,要收,但不能多收。
銀河科技不缺錢,缺的是和國家繫結的紐帶。
八十億、六十億、五十億——這些數字恰到好處,足夠深,又不至於太深。
“繼續。”
“地方國資方面,粵科金融申請五十億,給了二十億。蘇高新申請三十億,給了十五億。深創投申請四十億,給了二十億。給秦省留下了一百億的額度。”
“商業機構呢?”
“高瓴資本,申請一百億。拒絕了。”
王東來點點頭,沒有說話
“紅杉,申請八十億。拒絕了。”
“IDG,申請六十億。拒絕了。”
“菊花申請一百五十億,任總親自打的電話。”
王東來笑了一下:“任總原話是怎麼說的?”
“原話是:‘王總,銀河科技做自研系統的時候,我們沒猶豫,就把這個專案出售給貴方。我現在厚著一張臉,討要一點投資額度,沒問題吧?’”
“你怎麼回的?”
“我說:‘任總,您的意向已經記錄,王總正在忙,有結果了會第一時間通知您。’”
王東來點點頭:“回得挺好,等會兒我親自給他打個電話。”
“名單繼續。”
“千度,申請五十億。拒絕了。”
“境外資本呢?”
“軟銀願景基金,申請兩百億,孫正義親自寫了一封郵件,說‘王老闆,如果您願意接受投資,我可以飛到唐都當面談’。”
“拒絕了。”
“高盛,申請一百五十億。拒絕了。”
“摩根士丹利,申請一百二十億,拒絕了。”
“BlackRock,申請一百億,拒絕了。”
“淡馬錫,申請八十億,拒絕了。”
王東來一條一條聽完,然後問了一句:“有意見的嗎?”
“有。”
媧接著說道:“軟銀方面託人傳話,說孫正義老闆不太理解。他認為銀河科技肯定是要走向全球的,需要國際資本的背書。拒絕他們,是‘不理智的行為’。”
“不理智?”
王東來笑了,說道:“孫正義當年投阿里的時候,傑克馬也是‘不理智’的,後來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告訴他,銀河科技的錢,夠了,不需要境外資本背書,如果他們想合作,可以談業務,想投資,免談。”
“已記錄。”
“第一期三千億,已經滿額,第二期甚麼時候啟動?”
“快的話,一年後,慢的話兩年吧!”
王東來說道:“讓市場先消化消化,也讓那些被拒絕的人,好好想想為甚麼被拒絕。”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媧,準備一下,明天早上九點,我要見一個人。”
……
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五分,一輛黑色奧迪停在銀河科技總部樓下。
車門開啟,下來一位學者,看上去也就五十多歲,身形挺拔,步伐穩健,眼神銳利。
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左胸口袋彆著一支鋼筆,整個人透著一股老派知識分子的氣質。
正是徐松堯,原唐都交通大學校長,科學院院士,國內高等教育界的泰斗。
一退休就被王東來招攬到銀河科技,負責銀河職業教育業務。
為了以示尊重,王東來親自到電梯口迎接。
“徐叔。”
徐松堯擺擺手,說道:“現在我已經是公司的一份子,工作的時候還是稱職務吧。”
王東來笑了笑,沒有接話。
兩人並肩走進電梯,直達王東來的辦公區域。
會客區落座,早已經準備好了茶水——龍井,徐松堯最愛喝的品種。
徐松堯端起茶杯,沒有喝,先聞了聞。
“明前?”
“是,獅峰山的。”
徐松堯點點頭,抿了一口,放下茶杯。
“王總,我今天來,是有一件事要求你。”
王東來也放下茶杯:“徐叔,您說。”
“銀河教育收購了那所職業技術學校,你知道吧?”
王東來點頭。
銀河教育是銀河科技旗下負責職業教育培訓的子公司,負責人就是徐松堯。
正是當初他三顧茅廬,才把這位退休的校長挖過來。
“那所學校,我親自去看過了,問題很大。”
徐松堯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甚麼問題?”
“校舍老舊,裝置落後,師資力量薄弱,學生素質參差不齊。” 徐松堯一條一條數:“更重要的是,辦學理念有問題。”
“甚麼問題?”
“他們還是在用老辦法,把學生當流水線上的零件,批次生產,批發出去。”
“學制兩年,第一年上理論課,第二年進廠實習,畢業了直接進廠當工人。”
徐松堯搖搖頭,點評說道:“這是二十年前的職業教育,沒想到現在還在這麼搞。”
王東來沒有打斷,靜靜地聽。
“王總,你給我交個底,銀河教育,你想辦成甚麼樣?”
王東來沉默了一下。
“徐叔,您覺得應該辦成甚麼樣?”
徐松堯看著他,目光銳利如鷹。
“你是老闆,你先說。”
王東來笑了。
“好,我說。”
他斂起笑容,說道:“我們之前聊過,我要辦的不是技校,是人才基地。”
“不是培養工人,而是培養工程師,不是給工廠輸送勞動力,是給國內製造業輸送能改寫規則的人。”
徐松堯的眼神變了,變得無比認真起來。
“繼續。”
“每人每年十萬元培養成本,這不是口號,是標準。”
“學生不僅要學技術,還要學數學、物理、英語、計算機。”
“畢業的時候,要能看懂英文技術文件,要能操作進口裝置,要能理解生產線的底層邏輯,要能在遇到問題的時候自己找解決方案,而不是等師傅來教。”
王東來說得很快,這些話顯然在他腦子裡轉過無數遍。
“更重要的是,他們要明白自己是誰。”
“不是‘打工的’,不是‘廠弟廠妹’,是國內製造業的未來。”
“他們拿的工資可以比白領高,社會地位可以比白領高,自我認知可以比白領高。”
他說完,看著徐松堯。
徐松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王總。”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說道:“你知道我在唐都交大這麼多年,有甚麼感受嗎?”
王東來沒有回答。
“在交大待了這幾十年,我看夠了。”
“看夠了那些學生畢業之後,最好的出路是出國,其次的是進外企,再次的是進網際網路大廠。”
“真正願意去工廠的,沒幾個,真正願意留在製造業的,更沒幾個。”
他放下茶杯。
“我們培養了那麼多大學生,可工廠裡缺的是誰?是能幹活的,是能吃苦的,是能沉下心把一件事做十年的人。”
“這些人從哪來?從職業技術學校來,可職業技術學校呢?被人當成了‘差生收容所’,被人看不起,被人當笑話。”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王總,你要是真想辦好職業教育,我這個老傢伙,就陪你一起拼一把。”
王東來看著他,忽然笑了。
“徐叔,您別激動,把你挖過來,是想讓您給銀河教育掌舵的。”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檔案,遞給徐松堯。
“這是銀河教育的三年規劃,您看看。”
徐松堯接過,一頁一頁翻看。
第一頁:新建校區,佔地五百畝,投資三十億。
第二頁:引進裝置,包括五軸加工中心、工業機器人、半導體封測線、生物製藥中試車間——總預算十五億。
第三頁:師資隊伍,計劃招聘專職教師三百人,其中博士學歷不低於百分之三十,有產業背景的不低於百分之五十。
第四頁:招生規模,第一年一千人,第二年兩千人,第三年三千人。生源面向全國,不設戶籍限制,不設高考分數門檻,只設綜合素質測評。
第五頁:培養方案……
徐松堯的目光停在這裡,看了很久。
兩學年,共八十週。
其中理論課四十五週,實踐課三十五週。
理論課包括數學、物理、英語、計算機、專業基礎、產業通識。
實踐課包括校內實訓、企業實習、專案實戰。
最後一頁:就業保障。
所有畢業生由銀河科技旗下各業務線優先錄用,起薪不低於八千元。
願意自主創業的,由銀河科技提供創業基金和技術支援。
徐松堯看完,合上檔案,抬頭看向王東來。
“王總,你這不是辦學校,你這是辦人才培養基地。”
王東來笑了笑。
“徐叔,辦學校不就是為了把學生培養成人才嘛?”
聽到這個回答,徐松堯頓時陷入了沉默。
然後他站起身,把那份檔案輕輕放在桌上。
“王總,你給我交個底,這個規劃,你是真想幹,還是隨便寫寫讓我高興?”
王東來也站起身。
“徐叔,三十億的預算,我已經批了。”
“地已經劃好了,就在唐都高新區,下個月動工。”
“裝置採購清單,媧正在對接國內外供應商,師資招聘,今天就可以啟動。”
他看著徐松堯的眼睛。
“您要做的,就是幫我看著。”
“看著把這些錢花在刀刃上,看著這些學生變成我想要的那種人,看著這所學校,變成國內職業教育的標杆。”
徐松堯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王東來,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六十多歲了。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退休了,帶帶孫子,寫寫回憶錄,偶爾去學校講講課。
他以為國內的職業教育還要再爛二十年,爛到所有人都忍無可忍的時候,才會有人真的動手去改。
沒想到有人現在就動手了。
“王總。”
他深吸一口氣,說道:“你給錢,給人,給政策,我就一句話……”
他頓了頓。
“三年後,如果這所學校培養出來的學生,有一個算一個,讓人挑出毛病來,我徐松堯把名字倒著寫。”
王東來笑了,說道:“徐叔您別這麼說,我信您。”
徐松堯神情認真,對著王東來說道:“好,既然這樣的話,那我是不是就換了一個身份?我也能被稱為徐總了吧?”
王東來一愣,飛快地反應過來,知道這是徐松堯接受了自己的理念,並正式地進入了工作。
“徐總,那我就交給你了。”
“王總放心,保證不會讓你失望。”
徐松堯主動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
窗外,陽光正好照進來,落在會客區的地板上,溫暖明亮。(本章完)